小苇子沟战斗后的第三天清晨,饮马河上游,老鹰嘴。
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河滩,封冻的河面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形成一处天然的狙击阵地。石缝里积着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对岸,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那是敌军从北向南撤退的必经之路。
水生趴在最大的一块岩石后面,枪口从石缝中伸出,瞄准镜蒙着一层薄霜。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瞄准镜前散开,然后屏住呼吸。
透过镜片,对岸土路一览无余。路上有车辙印,很深,是新留下的。距离八百二十米,风向西南,风速约每秒三米,湿度……极高,雪花还在飘。
“师父。”旁边石缝里传来赵小川压低的声音,“他们真会走这条路?”
“会。”水生眼睛没离开瞄准镜,“50师指挥所被端,他们现在群龙无首,只能按照预设路线南撤。这条路最近,也最平坦,适合车队。”
“可咱们昨天刚端了他们前指,他们不会加强警戒?”
“会。”水生说,“所以咱们才要在这里等。”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符号——射程修正表、风速补偿值、温度影响系数。这些都是他这两年实战中总结出来的,有些和林锋教的现代狙击理论对得上,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
“小川,记一下。”水生低声说,“现在气温零下二十八度,子弹飞八百米,弹道会比常温下高出约十五厘米。风速三米每秒,从左往右吹,需要向右修正……”
“两个密位。”赵小川接口。
水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趴在旁边的雪窝里,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对。”水生点点头,“你算得越来越快了。”
“是师父教得好。”
水生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观察。他心里清楚,赵小川确实有天赋——那种对数字、距离、角度的直觉,是训练不出来的。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会超过自己。
远处传来引擎声。
水生立刻压低身体:“来了。”
对岸土路上,首先出现的是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坐着两个兵,车斗里架着轻机枪。这是先导侦察队。
“别动。”水生说,“这是探路的。”
摩托车队缓缓驶过,在拐弯处停下。车上的士兵跳下来,四处张望,还用望远镜朝河这边看了很久。但老鹰嘴的石滩被积雪覆盖,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五分钟后,摩托车重新上路,继续向南。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主力部队出现了。
先是两辆装甲车——不是真正的装甲车,是卡车改装,车头焊了钢板,车顶架着机枪。接着是长长的车队:卡车、吉普车、还有几辆拖着火炮的牵引车。车队行进速度不快,每辆车之间保持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显然是吸取了昨天被偷袭的教训。
“目标,第三辆卡车。”水生对着衣领说——简易通话器已经连接了分散在石滩各处的六名狙击手,“驾驶室右侧,副驾驶位置。那人戴大檐帽,是军官。”
耳机里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明白。
水生屏住呼吸。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套住那个军官的头部。距离八百一十米,风向稍微变了,现在是从左前方吹来。他微微调整枪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车队缓缓进入最佳射程。
“打。”
几乎无声的枪响。六发子弹同时射出。
水生的目标——那个军官,头猛地向后一仰,瘫倒在座椅上。另外五辆车的司机或军官也几乎同时中弹。
车队瞬间大乱。尖锐的刹车声,车辆的碰撞声,士兵的惊呼声。有人从车上跳下来,盲目地朝四周开枪。
但狙击手们已经转移了位置。
水生像一只雪豹,匍匐着爬向三米外的另一个射击点。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积雪,石缝正好对着车队尾部。
他架好枪,瞄准。
这次的目标是最后一辆牵引车的轮胎。那辆车拖着一门75毫米山炮,是这支队伍最重要的重火力。
屏息,击发。
轮胎爆裂,牵引车猛地歪向一侧,拖着的山炮炮口杵进雪地里。
“换目标,打油箱。”水生低声说。
狙击手们开始寻找油罐车或油箱暴露的车辆。但这种天气,车辆都盖着防寒布,很难判断哪辆是油罐车。
水生扫视车队,目光停在一辆卡车的后部——那里有个小铁管伸出防寒布,是排气口。油罐车需要保持油料流动性,通常会加装简易加热装置,排气口就是标志。
“九点钟方向,那辆盖绿色防寒布的车,排气口在车尾。油箱在车体中部。”他通报目标。
两声枪响。没有爆炸——子弹击穿油箱,柴油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油渍。但气温太低,柴油不易燃,没有起火。
不过够了。漏油的车辆,在零下三十度的荒原上,坚持不了多远。
“撤。”水生说。
狙击手们开始有序后撤。按照预定计划,他们不会在原位置停留超过三十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是林锋反复强调的狙击生存法则。
水生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车队已经彻底瘫痪,几十辆车堵在狭窄的土路上,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试图组织还击,朝河这边盲目扫射,但子弹打在石头上,只溅起几点雪沫。
没有意义。在八百米距离上,普通步枪的命中率近乎为零。
他收起枪,弯腰后退,很快消失在石滩后面的灌木丛中。
十分钟后,狙击小组在预定集结点汇合。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积雪很厚,但扒开雪层,下面有猎户留下的半地窝子——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简易shelter,勉强能挡风。
“战果统计。”水生说。
赵小川第一个报告:“击毙军官一名,司机两名。确认命中。”
其他狙击手陆续报告:“击毙军官一名,机枪手一名。”“击毙司机一名,打爆轮胎两个。”“击毙……”
“弹药消耗?”
“平均每人三发。”
水生点点头。六个人,十八发子弹,瘫痪了一支至少营级规模的车队。这个交换比,很值。
“检查装备,准备转移。”他说,“敌人可能会派步兵过河搜索。”
“师父。”赵小川忽然说,“咱们为什么不继续打?他们现在乱成一团,正是好机会。”
水生看了他一眼:“记住,狙击手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才是杀伤。咱们已经完成了迟滞任务,再打下去,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咱们就走不了了。”
“可是……”
“没有可是。”水生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想当英雄,可以。但别连累其他战友。”
赵小川低下头:“是。”
水生不再多说。他理解年轻人的热血,但狙击手这一行,热血太多会死得很快。他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代价是左眼永远的黑暗。
“收拾东西,走了。”
他们刚走出山坳,对岸就传来炮声——是那门75毫米山炮,敌人终于把它架起来了。炮弹落在石滩上,炸起漫天雪雾。如果刚才没撤,现在已经被覆盖炮击了。
赵小川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记住这次。”水生说,“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总结经验。”
队伍继续向北撤离。按照计划,他们要往上游走五公里,在一处冰面较窄的地方过河,与林锋率领的主力汇合。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水生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踩出的脚印里——这样可以减少痕迹,也能节省体力。身后的狙击手们学着他的样子,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串幽灵,在雪原上无声移动。
走了大约三公里,水生忽然停下,举手示意。
所有人立刻伏低。
“有动静。”水生低声说,“十一点钟方向,大约两百米。”
透过飘飞的雪花,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不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从那个方向来。
“隐蔽。”水生下令。
六个人迅速分散,钻进路旁的灌木丛。积雪掩盖了他们的痕迹。
人影越来越近。是五个敌兵,穿着白色伪装服,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是搜索队,显然是过河来寻找狙击手的。
水生趴在雪地里,枪口缓缓移动,锁定领头的那人。距离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他有十成把握。
但他没开枪。
因为那五个敌兵后面,还有更多人——至少一个排,正在陆续过河。
“撤。”水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往东,进老林子。”
他们像雪地里的狐狸,悄无声息地后退,退进河岸边的桦树林。林子很密,积雪更深,但也能更好地隐藏踪迹。
对岸,敌军大部队已经陆续过河。至少两个连的兵力,展开成散兵线,开始向这一带搜索。
“师父,咱们被包围了。”赵小川的声音有些发颤。
水生没说话。他仔细观察着敌人的搜索路线——他们似乎确定狙击手就在这一带,搜索得很仔细,每片灌木丛都要用刺刀捅一捅。
“不能硬拼。”水生说,“等天黑。”
“可是天还要四个小时才黑!”
“那就等四个小时。”
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个熊洞——熊在冬眠,洞口被积雪封住大半。水生小心地扒开雪,确认洞里没有熊(熊在深冬不会出洞),然后带着人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有股动物皮毛和腐叶混合的味道。空间不大,六个人挤在一起,勉强能转身。
“保持安静,保存体力。”水生说,“轮流警戒,每人一小时。”
时间过得很慢。洞外不时传来敌人的吆喝声和脚步声,有一次甚至就在洞口外经过,雪被踩得嘎吱响。
赵小川紧紧握着枪,手指关节发白。水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吗?”水生用气声问。
赵小川点头,又摇头。
“怕正常。”水生说,“我也怕。但怕归怕,手不能抖,眼不能花。”
“师父,你第一次杀人时,怕吗?”
水生沉默了片刻:“怕。怕得晚上做噩梦。但后来杀多了,就麻木了。”他顿了顿,“这不是好事。什么时候你杀人杀到没感觉了,就该退役了。”
“那……什么时候能退役?”
“等仗打完。”水生说,“等再也没人需要我们去杀人的时候。”
洞外传来一声枪响,很远。接着是更多枪声,还有爆炸声。
“是团长他们。”水生说,“他们在别处动手,吸引敌人注意。”
果然,洞外的脚步声开始远去,敌人朝枪声方向赶去了。
水生看了看夜光表:“再等半小时,然后转移。”
半小时后,他们钻出熊洞。天色已经暗下来,雪小了些。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但稀疏了很多。
“走。”
六个人再次上路,这次是朝枪声相反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公里,水生忽然停下,举起拳头。
前方雪地里,趴着一个人。穿着国民党军装,身下一片殷红。
是个伤兵,看起来还活着,在微弱地呻吟。
赵小川举起枪。
“等等。”水生拦住他。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查看。伤兵很年轻,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在这种天气下,必死无疑。
伤兵看见水生,眼睛睁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水生拔出匕首。
“师父!”赵小川低声惊呼。
但水生没有刺下去。他从怀里掏出急救包,扯出一卷绷带,塞在伤兵腹部的伤口上。然后又掏出自己那份急救包里的止痛药,塞进伤兵嘴里。
“咽下去,能少受点罪。”水生说。
伤兵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艰难地咽下药片。
水生站起身,对赵小川说:“走吧。”
“可是他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他活不到那时候。”水生说,“而且,我们穿的是白色伪装服,他看不清我们的样子。”
他们继续前进。走出很远后,赵小川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救他?他是敌人。”
“因为他快死了。”水生头也不回,“杀一个快死的人,没有意义。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他也是个人。也许家里也有父母,也有等他回去的人。”
赵小川沉默了。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抵达汇合点。林锋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水生简单汇报,“车队瘫痪,至少延误他们半天时间。”
“干得好。”林锋拍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下,一小时后继续转移。”
水生走到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掏出水壶,喝了口冰水,然后拿出那个小本子,就着微弱的雪光,开始记录今天的射击数据。
气温、风速、湿度、弹道修正……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白色死神。
这个称号,他不喜欢。但战争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他只希望,这场雪早日停歇。
只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
只希望,再也不需要有狙击手,趴在雪地里,计算着如何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但在此之前,他只能继续。
继续当那个,在白色地狱里,沉默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