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苇子沟战斗结束后的第七天,黑瞎子沟北麓。
雪停了,但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林锋带着“雪狼”支队隐蔽在这片原始森林的边缘,等待着。按照联指最后一道电令,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瘫痪敌50师前指,迟滞其南撤至少四十八小时。现在应该撤退,北上与主力汇合。
但林锋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等一支部队。
“团长,侦察小组回来了。”周大海猫着腰走过来,独臂挂着树枝当拐杖,在深雪中走得很吃力,“西面十里,发现敌军踪迹。大约一个连的兵力,但装备精良,全是冲锋枪,有迫击炮,还有两条狼狗。”
“白色伪装服?”林锋问。
“对。行动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行军,分成三股,交替掩护前进。每队之间距离三百米,呈品字形。”
林锋点点头。这就是了。
“山魈”。
国民党军模仿“雪狼”组建的特种部队,指挥官陈启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据说在缅甸战场与英军特种部队合作过。这支部队在过去三个月里,与“雪狼”交手三次,互有胜负。上一次交手是在半个月前,胡老疙瘩的爆破分队被他们伏击,损失了五个老兄弟。
“他们冲咱们来的。”周大海说,“知道咱们在这儿。”
“知道。”林锋平静地说,“是我让他们知道的。”
周大海愣住:“团长,你……”
“不解决他们,咱们北上这一路不得安宁。”林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而且,老胡那五个兄弟的仇,得报。”
“可是咱们现在……”
“咱们现在人困马乏,弹药不足,伤员占了四分之一。”林锋接过话头,“但‘山魈’从南边追过来,一路急行军,也好不到哪去。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以为咱们会跑。”
周大海明白了:“你要在这里,跟他们做个了断。”
“对。”林锋指着地图上黑瞎子沟的地形,“这条沟,南北走向,长十五里。两侧是陡坡,坡上是原始森林。沟底有一条冻住的小溪,溪边是乱石滩。咱们在沟北,他们在沟南。要想追上咱们,必须穿过这条沟。”
“咱们埋伏在两侧?”
“不。”林锋摇头,“陈启明不是傻子。他肯定猜到咱们会在两侧设伏。所以,咱们就在沟底等他们。”
周大海倒吸一口凉气:“硬碰硬?咱们现在这状态……”
“不是硬碰硬。”林锋说,“是请君入瓮。”
他详细讲解计划。周大海听着,独眼里的疑虑渐渐变成决然。
“干了。”周大海说,“为老胡那五个兄弟。”
“通知各营连,一小时内完成部署。记住,动作要轻,痕迹要少。陈启明带着狼狗,鼻子灵得很。”
“明白。”
一小时后,“雪狼”支队在黑瞎子沟北端完成部署。
不是埋伏在两侧山坡,而是在沟底。林锋把部队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由李文斌率领,携带所有伤员和重武器,隐蔽在沟北出口的树林里,构筑简易防线——这是退路,也是最后的保险。
第二部分,由周大海率领,在沟底中央的乱石滩设伏。那里石头林立,大的有一人多高,是天然的掩体。战士们藏在石头后面,枪口指向沟南。
第三部分,是林锋亲自带领的二十人突击队。他们不设伏,而是主动前出——不是去迎敌,是去“迎接”敌人。
“记住,”林锋对突击队员说,“我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引诱。把‘山魈’引到乱石滩,然后迅速脱离,从两侧山坡撤回。不要恋战,开枪后三秒内必须转移位置。”
“是!”
突击队出发了。二十个人,穿着白色伪装服,像一群雪地里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滑下沟底,向南而去。
林锋走在最前面。他检查了手中的冲锋枪——弹匣是满的,三十发。腰上挂着四颗手榴弹,腿上绑着那把永不磨损的合金军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走了大约三里,前方出现人影。
不是“山魈”的主力,是他们的尖兵。三个人,呈三角队形,动作敏捷,交替掩护前进。距离一百五十米。
林锋举起拳头,队伍停下。
他指了指左右两侧。十名战士会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两侧山坡,占据制高点。
林锋带着剩下九人,继续前进。
距离拉近到一百米。敌尖兵似乎察觉了什么,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观察。
林锋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白色伪装服与雪地融为一体。
敌尖兵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继续前进。
八十米。
七十米。
六十米。
林锋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
开火!
枪声打破寂静。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敌尖兵。三人几乎同时中弹倒地。
但枪声也暴露了位置。
“撤!”林锋低吼。
突击队迅速后撤,按照预定路线,向两侧山坡分散。林锋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朝敌尖兵倒下的方向扔了一颗手榴弹。
轰!
爆炸声在山沟里回荡。
几乎是同时,沟南方向传来急促的哨音——那是“山魈”的联络信号。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一个排的兵力正在快速接近。
林锋爬上东侧山坡,与事先埋伏在那里的战士汇合。
“来了。”一个战士低声说。
林锋趴在山坡边缘,向下望去。大约三十多名“山魈”士兵已经进入视野,他们穿着白色伪装服,动作迅速而专业。没有盲目冲锋,而是迅速散开,依托地形建立防线。几个人上前检查那三个尖兵的尸体,其他人警戒四周。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蹲在尸体旁,检查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目光扫向两侧山坡。
林锋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瘦削,眼神锐利,像鹰。这就是陈启明。
两人目光似乎在空中相撞,虽然隔着百米距离和纷飞的雪沫。
陈启明举起手,做了几个手势。他身边的士兵立刻分成两股,一股向左侧山坡搜索,一股向右侧。
很谨慎。但还不够。
林锋对身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撤。
他们沿着山坡向北撤退,但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踩断的树枝,雪地上的脚印,甚至故意丢下一块缠着绷带的血布。
这是诱饵。
“山魈”的搜索队果然上钩了。他们发现了痕迹,发出信号。很快,更多的“山魈”士兵从沟南涌来,开始沿山坡追击。
林锋带着突击队且战且退,不时回头开几枪,但从不纠缠。他们的任务就是引敌深入。
追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突击队撤到了乱石滩北端,而“山魈”的大部队也已经全部进入黑瞎子沟,被拉成了一条长线。
时机到了。
林锋发出信号——三声短促的鸟叫。
乱石滩中,周大海的伏击部队开火了。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山魈”部队瞬间陷入混乱,但他们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反击。双方在乱石滩中展开激烈交火,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花和碎石。
林锋没有加入乱战。他带着突击队绕过战场,从东侧山坡迂回,直扑“山魈”的后方——陈启明的位置。
擒贼先擒王。
陈启明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当林锋带人赶到时,发现陈启明身边只留了不到十个人,其余兵力都已投入乱石滩的战斗。
两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对峙。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
“林团长。”陈启明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南方口音,“久仰。”
“陈队长。”林锋说,“幸会。”
“这一局,你赢了。”陈启明说,“用伤员和重武器做饵,主力设伏,再以小股精锐诱我深入。很漂亮的战术。”
“但你还没输。”林锋说,“你的人还在抵抗。”
“还能撑半小时。”陈启明说,“半小时后,我的援军就到——21师的一个营,离这里只有十五里。”
“我知道。”林锋说,“所以我要在半小时内,解决你。”
陈启明笑了:“试试看。”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士兵开火了。子弹嗖嗖飞来,林锋和突击队员迅速卧倒,寻找掩体。
双方在五十米距离上展开对射。这个距离,冲锋枪的命中率不高,但流弹横飞,依然危险。
林锋躲在石头后面,换了个弹匣。他看了一眼怀表:战斗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乱石滩那边的枪声依然激烈,但“山魈”的火力明显弱了。
“压制他们!”林锋下令。
突击队员集中火力,向陈启明所在的位置倾泻子弹。与此同时,林锋从侧面迂回,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能看见陈启明了——后者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正用望远镜观察乱石滩的战况,似乎没注意到林锋的接近。
林锋拔出军刺,伏低身体,像猎豹一样潜行。
五米。
他猛地跃起,军刺直刺陈启明后心。
但陈启明仿佛背后长眼,猛地转身,手中的手枪同时抬起。
砰!
枪响了。
林锋感觉左肩一热——中弹了。但他的军刺也刺了出去,被陈启明用手臂格开,只在对方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
两人迅速分开,对视。
“好身手。”陈启明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
“你也不差。”林锋按住左肩伤口,血已经染红了棉衣。
“还打吗?”陈启明问,“你受伤了,我的人也快撑不住了。再打下去,两败俱伤。”
“你投降,我保证你和你的士兵生命安全。”林锋说。
陈启明摇头:“我是军人,不是俘虏。”
“那你是要战死?”
“军人为国战死,死得其所。”
林锋沉默片刻:“可你的国,值得吗?”
陈启明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在上海见过接收大员怎么对待百姓,在东北见过你们怎么对待俘虏和老百姓。”林锋缓缓说,“这样的国,值得你为之死吗?”
“这不是你该评判的。”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林锋说,“你的士兵,很多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为什么打仗?为了升官发财的那些人?还是为了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政府?”
陈启明没有回答。
乱石滩那边的枪声渐渐稀疏。“山魈”的士兵开始投降——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三分之一放下了武器。
“你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林锋说。
陈启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林锋说,“放下武器,我送你和你的士兵去后方。伤治好后,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回家的,我们发路费。”
“为什么?”陈启明盯着他,“为什么给我们活路?”
“因为中国人不该杀中国人。”林锋说,“这场内战,本来就不该打。”
陈启明站着,久久不动。雪花落在他肩头,渐渐积了一层。
最终,他慢慢放下手枪。
“我输了。”他说,“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道理上。”
他转身,对还在抵抗的士兵喊道:“全体听令!放下武器!投降!”
残存的“山魈”士兵陆续放下枪。
战斗结束了。
林锋走到陈启明面前:“你的伤需要处理。”
“不必了。”陈启明摇摇头,“败军之将,不敢劳烦。”
“败不败军,你都是个军人。”林锋对身后喊道,“沈医生!”
沈寒梅跑过来,看到林锋肩上的伤,脸色一变:“你中弹了!”
“先给他处理。”林锋指着陈启明。
“可是你……”
“执行命令。”
沈寒梅咬了咬嘴唇,打开医疗包,开始为陈启明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陈启明看着林锋,眼神复杂:“你是个怪人。”
“也许吧。”林锋说。
半小时后,战场清理完毕。“山魈”部队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五人,投降四十二人。“雪狼”支队阵亡九人,伤二十三人,包括林锋。
周大海走过来:“团长,敌援军离这里不到五里了。”
“撤。”林锋说,“带着俘虏,按预定路线北上。”
“这个陈启明……”
“他跟我走。”林锋说,“我还有些话想问他。”
队伍迅速撤离黑瞎子沟,向北而去。身后,敌军援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沟南,但为时已晚。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战斗的痕迹。
也掩盖了那些,永远留在黑瞎子沟的年轻生命。
林锋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陈启明走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
“中国人不该杀中国人。”
“真的。”林锋说,“但有时候,不得不杀。”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中国人,已经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林锋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他们眼里只有权力、金钱、地盘。为了这些,他们可以出卖国家,可以残害同胞。对这样的人,该杀。”
陈启明沉默了。
“你不一样。”林锋说,“你只是个军人,执行命令。但命令错了的时候,军人也该有军人的选择。”
“我……不知道。”
“慢慢想。”林锋说,“仗还有得打,你有的是时间想。”
队伍继续前进,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黑瞎子沟的对决,以“雪狼”全胜告终。
但林锋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远不止九条人命。
还有更多更深的东西,留在了那片被血染红又迅速被雪覆盖的乱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