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后的城墙缺口,比预想中小。
李文斌第一个冲进去时,不得不侧着身子,肩膀擦着粗糙的砖茬。缺口内部弥漫着硝烟和尘土,月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照亮飞舞的雪沫和……血。
已经有人倒在这里了。不是敌人,是爆破组的两个战士——他们离炸药太近,冲击波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倒在碎砖堆里,身体还是温的。
李文斌没时间哀悼。他冲过缺口,眼前是双山镇北街。
一条狭窄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街面铺着青石板,现在盖着厚厚的雪。雪地里,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一营的先锋班在这里遭遇了反击,双方在街口对射,留下了这堆尸体。
枪声从街道深处传来。
“建立防线!”李文斌大喊,“一班左,二班右,三班跟我向前!”
战士们迅速散开,依托房屋、石碾、甚至尸体作为掩体。敌人从街道两侧的窗户、门洞、屋顶开枪,子弹嗖嗖飞过,打在雪地上,激起一蓬蓬雪雾。
周大海带着一营主力从缺口涌进来。“扩大控制区!”他用独臂挥舞着冲锋枪,“占领两侧房屋,肃清残敌!”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巷战。
每一栋房子都要争夺。敌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双山镇三面被围,只有南门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抵抗异常顽强。他们躲在屋里,从窗户、墙缝向外射击。手榴弹从屋顶扔下来,在街心爆炸。
“二连,上房!”周大海吼着。
战士们搭人梯爬上屋顶,与敌人展开屋顶争夺。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不时有人从屋顶摔下来,砸在雪地里,不再动弹。
林锋在缺口外的指挥位置,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况。他能看到北街的战斗,但更远的地方被房屋遮挡,看不清楚。
“团长,三营在东北角遇到强力阻击。”通讯员跑过来报告,“敌人依托一座祠堂固守,有重机枪。”
“位置?”
通讯员在地图上指了指。祠堂位于镇子东北,墙高门厚,确实易守难攻。
“告诉三营长,不要强攻,围起来,用迫击炮轰。”林锋说,“咱们的炮弹不多,但这时候不能省。”
“是!”
“南门方向呢?”
“暂时没动静。可能敌人还在观望。”
林锋知道敌人在等什么——等天亮,等援军,或者等突围的机会。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命令李文斌,加快向北街纵深推进。告诉周大海,一小时后,我要控制至少半条北街。”
“是!”
命令传达下去。但战场有自己的节奏。
北街中段,一座二层小楼成了关键据点。楼上有敌军的机枪阵地,封锁了整条街道。二营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留下十几具尸体在街心。
“团长,让我带爆破组上。”胡老疙瘩主动请缨。
林锋看着他:“有把握吗?”
“楼是木结构的,用炸药从底下炸,能塌。”胡老疙瘩说,“但需要靠近到二十米内。”
二十米,在机枪火力下,是死亡距离。
“需要多少掩护?”
“越多越好。”
林锋对着耳机:“水生,听见了吗?”
“听见了。”水生的声音很平静,“机枪手在二楼东侧窗户,副射手在西侧。两人交替射击,换弹间隙大约五秒。”
“能打掉吗?”
“能,但需要时间瞄准。而且打掉一个,会换上来另一个。”
“我给你制造机会。”林锋说,“你准备好。”
他转向胡老疙瘩:“你带人从西侧迂回,那边房屋密集,可以贴近。我会组织火力吸引敌人注意力。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
胡老疙瘩带着五名爆破手,背着炸药包,猫腰钻进西侧的巷子。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林锋这边,组织了一次佯攻。二营的战士从正面发起冲锋,枪声大作,吸引楼上敌人的火力。
水生趴在三里外的一处屋顶上,瞄准镜锁定二楼东侧窗户。他在等,等那个机枪手露头。
五秒,十秒……
机枪手换弹了,副射手接替射击,但位置稍有偏移。就是这一瞬间的偏移,水生的枪响了。
副射手仰面倒下。
楼里的敌人一阵慌乱。机枪手重新回到位置,但这次他谨慎多了,射击时身体大部分躲在墙后。
水生调整呼吸。距离六百米,风速……他看了看旁边插在雪地里的小旗:风速约每秒四米,从右向左。温度零下二十五度,子弹飞行时间约零点八秒。
他微微调整枪口,瞄准窗户左侧二十厘米的位置——那是机枪手头部可能出现的位置。
又等了十秒。机枪手似乎觉得安全了,稍微探出身子观察街面。
就是现在。
枪响。子弹穿过六百米的雪夜,精准地钻进机枪手的眉心。
二楼哑火了。
“就是现在!”林锋对着耳机喊。
胡老疙瘩和爆破手从西侧冲出,冲向小楼。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楼里还有敌人。步枪从窗户伸出,朝他们射击。一名爆破手中弹倒地,炸药包掉在雪地里。
“掩护!”林锋下令。
所有火力集中向小楼射击,压制残敌。
胡老疙瘩冲到楼底,将炸药包贴在承重柱上,拉燃导火索。
“撤!”
他们转身往回跑。导火索嘶嘶燃烧。
三秒,两秒,一秒……
轰!
小楼在爆炸中坍塌。木结构承受不住冲击,二楼垮下来,砸在一楼上,扬起漫天尘土和雪沫。
北街打通了。
但代价是七条人命——三次冲锋牺牲的,加上爆破组那名战士。
李文斌带着二营冲过废墟,继续向南推进。越往镇子深处,抵抗越弱——敌人似乎开始动摇。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亮。
三营传来消息:祠堂拿下来了。用光了最后六发迫击炮弹,炸开了祠堂大门,然后冲锋解决战斗。俘虏了三十多人,其中包括一名副营长。
南门方向终于有动静了——大约一个连的敌人试图突围,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阻击分队打了回去。
“团长,镇子中心拿下了。”周大海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喘着粗气,“敌营部在这里,指挥官……自杀了。”
林锋沉默片刻:“清理战场,统计伤亡。”
“是。”
他走进城墙缺口。脚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又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破碎的玻璃上。
北街的景象触目惊心。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在街心,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废墟里。雪还在下,落在尸体上,渐渐覆盖,但血渗出来,在白雪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医疗队在忙碌。沈寒梅和几个医护兵跪在雪地里,检查每一具还有呼吸的身体。能救的,拖到临时包扎所;没救的,盖上一块布。
“团长……”沈寒梅看见他,站起来,脸上又是雪又是血,“伤员太多了,药品不够……”
“先用缴获的。”林锋说,“敌营部应该有药品。”
“已经派人去取了。”沈寒梅顿了顿,“赵小川……中弹了。”
林锋心头一紧:“严重吗?”
“左胸,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心脏,但失血过多。现在昏迷着,能不能醒……看天意。”
林锋跟着沈寒梅来到临时包扎所——就是街边一间稍微完好的土坯房,地上铺着油布,伤员一个挨一个躺着。
赵小川躺在墙角,脸色惨白得像雪,呼吸微弱。水生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独眼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他会醒的。”林锋说。
水生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锋走出屋子,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天完全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血染的街道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统计结果出来了。
双山镇攻坚战,“雪狼”支队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歼灭敌军二百四十余人,俘虏一百二十人。
一比三的交换比。在攻坚战中,这算是胜利。
但林锋看着那份阵亡名单,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胡老疙瘩走过来,脸上有泪痕——他爆破组牺牲了三个老兄弟。
“团长,咱们……赢了。”胡老疙瘩说,声音沙哑。
“嗯,赢了。”林锋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锋打断他,“打仗就是这样。赢了,也得埋人。”
他转身,看向南方。那里,公路通往更广阔的战区。冬季攻势还在继续,还有更多的双山镇要打,更多的血要流。
“打扫战场,就地休整一天。”林锋下令,“明天,继续南下。”
“是。”
队伍开始忙碌。埋战友,治伤员,清点缴获,修补工事。
林锋走到城墙最高处,俯瞰这座刚经历血战的小镇。街道上,战士们的身影在晨光中移动,像一群疲惫的蚂蚁。
他想起现代看过的一首诗,不记得作者了,只记得两句:
“雪落无声葬战骨,春风何日到边城。”
春风还很远。冬天,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左肩的伤口,绷带又湿了——不是血,是雪融化浸透的。
冰封的血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还得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