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在第二天黎明时分醒了一次。
很短暂,也许只有十几秒。他睁开眼睛,看到水生模糊的脸,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水生把耳朵凑近,听到两个含糊的音节:“……枪……”
“枪在。”水生说,“我给你擦过了,子弹压满了。”
赵小川似乎想点头,但没力气。他眨了眨眼,目光涣散,又闭上了。
沈寒梅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活着。但失血太多,体温太低,能不能撑过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水生没说话。他继续握着赵小川的手,那手冰凉得像铁。他把自己的手搓热了,再握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林锋掀开帘子进来,肩上落着雪。
“怎么样?”
沈寒梅摇头。
林锋蹲下,看着赵小川苍白的脸。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个学生兵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个老练的狙击手了。他在黑瞎子沟击毙了至少八个敌人,在双山镇又干掉了三个机枪手。
“需要什么药?”林锋问。
“盘尼西林。”沈寒梅说,“但咱们早就用完了。缴获的药品里,磺胺粉还有一点,但对他这种内伤……”
“我去想办法。”
林锋起身要走,水生忽然开口:“团长。”
林锋停下。
“小川昏迷前,说了两个字。”水生说,“‘枪’。”
林锋沉默片刻:“他想上战场。”
“嗯。”水生点头,“所以我想,如果他醒不过来……把他的枪留给我。我用他的枪,替他打完这场仗。”
林锋看着水生。这个独眼的老狙击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赵小川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会醒的。”林锋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但这次,他加了一句,“因为仗还没打完。”
他走出医疗帐篷。天已经大亮,但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镇子里,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不是昨天那种战斗打扫,是真正的打扫:清理尸体,修补房屋,架设通讯线路。
双山镇现在是“雪狼”的临时据点了。按照联指的最新命令,他们要在这里休整三天,等待补给,然后继续向南,配合主力部队攻打下一个目标——一个更大的镇子,叫靠山屯。
“团长。”周大海走过来,独臂夹着一叠纸,“伤亡统计补充完了。重伤员里,有十三个……估计撑不过今天。”
林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十三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最年轻的一个,叫刘小满,十六岁——谎报年龄参军的,在爆破小楼时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沈寒梅塞回去了,但感染已经开始了。
“药品呢?”
“缴获的都清点过了。磺胺粉还有三小瓶,止痛片二十来粒,绷带倒是不缺。”周大海顿了顿,“另外,俘虏那边……有四个军医,咱们的人看着呢。”
“让他们给咱们的伤员治。”
“他们肯吗?”
“不肯也得肯。”林锋说,“告诉他们,治好一个,我记他们一功;治不好,或者耍花样,军法从事。”
“是。”
周大海转身要走,林锋叫住他:“等等。陈启明呢?”
“在镇子南门那边,帮忙修工事。”
“叫他来。”
片刻后,陈启明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棉军装,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话不多,但该干活的时候不推辞。
“陈队长。”林锋开门见山,“双山镇拿下来了,按照约定,你可以走了。想回你们那边,我派人送你到前线;想留下,我们欢迎;想回家,我给你路费。”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再待几天。”
“为什么?”
“我想看看。”陈启明说,“看看你们怎么打仗,怎么对待俘虏,怎么……对待老百姓。”
“看到了吗?”
“看到一些。”陈启明说,“昨天攻城,你们的伤员太多,担架不够,有几个老百姓主动把自己门板拆了做担架。这种事,在我们那边……很少见。”
“因为你们那边,老百姓怕当兵的。”林锋说,“我们这边,老百姓知道当兵的是为了保护他们。”
陈启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年轻的狙击手,怎么样了?”
“还昏迷着。”
“我能去看看吗?我学过一点战地急救,在美国的时候。”
林锋打量着他,最终点头:“去吧。但沈医生在场的时候,你听她的。”
“明白。”
陈启明走向医疗帐篷。林锋看着他背影,不知道这个前“山魈”指挥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有种感觉:陈启明在寻找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救赎。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
林锋在镇子中央的临时指挥部——原本是敌营部——召开作战会议。地图已经更新,靠山屯的地形、敌情、防御工事,都标得清清楚楚。
“靠山屯比双山镇大,驻军至少一个团。”林锋指着地图,“而且地形更险要,背靠山,前临河。河面结冰,但冰层被敌人炸开过,重新冻上的冰不结实。唯一的通道是一座石桥,桥头有碉堡。”
“强攻?”李文斌问。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天冲锋时被流弹划的。
“强攻代价太大。”林锋说,“而且咱们现在这状态,打不起消耗战。”
“那怎么办?”
林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靠山屯的后山,有一条猎道。很窄,很险,但能通到屯子后面。敌人肯定知道这条道,但这么冷的天,他们未必会重点防守。”
“咱们从后山摸进去?”周大海说,“可伤员怎么办?咱们现在一百多个重伤员,走不了山路。”
这是个难题。带着伤员,机动性大打折扣;不带伤员,留下他们就是等死——万一敌人反扑,或者有散兵游勇袭扰……
“分兵。”林锋下了决心,“我带主力从后山渗透,你带一部分人,护送伤员从大路缓慢跟进。如果我们成功拿下靠山屯,你们再加速汇合;如果我们失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如果他们失败,周大海就带着伤员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团长,我跟你去。”周大海说。
“不行。”林锋摇头,“你负责伤员。这是命令。”
周大海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是。”
作战计划基本确定。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林锋皱眉。
通讯员跑进来:“团长,是赵小川!他醒了,非要出来!”
林锋一愣,随即快步走出帐篷。
医疗帐篷外,几个战士正拦着赵小川——准确说,是扶着。赵小川站都站不稳,脸色惨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但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狙击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锋。
“胡闹!”沈寒梅追出来,“你不要命了!”
赵小川不理她,只是看着林锋,嘴唇颤抖:“团长……我……我能打……”
“回去躺着。”林锋说。
“我能打……”赵小川重复,声音微弱但固执,“我是……狙击手……”
水生也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独眼里情绪复杂。
“让他打吧。”水生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躺着也是等死。”水生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打,死在战场上,比死在病床上强。”
沈寒梅急了:“水生!你……”
“我是他师父。”水生打断她,“我了解他。让他拿枪,他还能活几天;拿走他的枪,他今天就死。”
林锋看着赵小川。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求生的意志,也是求死的决绝。
最终,林锋点了点头:“给他准备一个隐蔽的狙击位。沈医生,你全程跟着,一有不对,马上后送。”
“团长!”沈寒梅还想争辩。
“执行命令。”
沈寒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赵小川笑了,很虚弱,但确实是个笑容。他看向水生,水生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枪,检查了一遍。
“子弹压满了,枪膛擦过了。”水生说,“但你现在这状态,瞄准超过三秒就会抖。所以记住:发现目标,两秒内击发。不要追求爆头,打躯干,面积大。”
“嗯。”
“还有,打一枪换一个位置。你现在跑不动,让两个人抬着你转移。”
“嗯。”
水生把枪还给赵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怕震到伤口。
“活着回来。”水生说。
“嗯。”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包括陈启明。他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晚上,作战会议继续。最终方案确定:林锋率四百人从后山渗透,周大海率一百人护送伤员走大路。出发时间:明天凌晨四点。
散会后,林锋独自走到镇子南门。哨兵在城墙上巡逻,脚步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他想起赵小川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上海,在鹰嘴岭,在黑瞎子沟。那是知道自己要死,但想在死前再做点什么的眼神。
英雄时刻。
不是力挽狂澜,不是惊天动地。就是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还能拿起枪,再开一枪。
远处传来咳嗽声。林锋转头,看到陈启明站在墙根下。
“睡不着?”林锋问。
“嗯。”陈启明走过来,“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们这些人。”陈启明说,“明明知道要死,为什么还要往前冲?”
林锋看着漆黑的夜空:“因为后面有不想让死的人。”
“家人?”
“不只是家人。”林锋说,“是千千万万像家人一样的人。他们种地,做工,过日子。他们不该被战争毁掉生活。我们往前冲,是为了让他们能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继续过日子。”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在美国上学,教官讲战术,讲战略,讲怎么赢。”他说,“但从来没讲过,为什么要赢。”
“现在你想明白了?”
“还没。”陈启明说,“但好像……有点明白了。”
雪下得更大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再说话。
凌晨三点,队伍开始集结。
赵小川被安置在一辆雪橇上,铺着厚厚的皮子,盖着毯子。狙击枪放在他手边。沈寒梅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医疗箱。
水生走过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赵小川怀里。
“什么?”赵小川问。
“糖。”水生说,“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含一块。”
赵小川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冰糖——缴获的,很珍贵。
“师父……”
“别说话,省力气。”水生转身走了。
林锋站在队伍前,看着这四百多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带着伤,但眼神坚定。
“出发。”
没有更多的动员。该说的都说过了。
队伍离开双山镇,没入黑暗的雪原。
赵小川躺在雪橇上,看着天空。雪落在脸上,冰凉。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枪,金属的触感让他安心。
他还想再开一枪。
就一枪也好。
英雄时刻,不在史书里,不在纪念碑上。
就在这雪夜,在这奔赴下一个战场的路上,在一个重伤的年轻狙击手紧握枪柄的手心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