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
赵小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沈寒梅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他的脉搏和体温,眉头越皱越紧。
“沈医生……”赵小川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如果我死了……把我那把枪……给师父……”
“别说傻话。”沈寒梅打断他,但声音也发颤。
“不是傻话。”赵小川说,“是认真的。枪是好枪,不能浪费。”
沈寒梅转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艰难前行。从后山绕道靠山屯的猎道比预想的更难走——积雪太深,有些地方能没到腰。战士们用绑腿连成绳索,前后拉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林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开山刀已经砍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绵延的队伍,心里计算着时间和体力。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很难到达预定位置。
“团长!”小陈从队伍中段追上来,气喘吁吁,“通讯设备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太冷了。”小陈摘下背着的电台,金属外壳上结了一层白霜,“电池不行了,晶体管也失灵。我试了好几次,跟周副队长那边完全联系不上。”
林锋接过电台。这玩意儿是从国民党军缴获的美制scr-300步话机,理论上能在零下二十度工作,但东北的冬天显然超过了它的设计极限。
“还能修吗?”
“得找个暖和的地方,拆开慢慢查。”小陈苦笑,“可咱们现在……”
林锋把电台递回去:“先收好。等到了靠山屯再说。”
“是。”
队伍继续前进。天边开始泛白,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更低了。林锋能看到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了冰。几个伤员的状况明显恶化,呻吟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团长!”李文斌从后面赶上来,“三连有两个战士冻伤了脚,走不动了。”
“用担架抬着。”
“可是担架……”李文斌欲言又止。
林锋明白。他们的担架太简陋了,就是两根木棍中间绑块帆布。在平地上还行,在这种陡峭的山路上,抬担架的人自己都站不稳,更别说保护伤员了。
“先停下休息十分钟。”林锋下令,“把重伤员集中到一起,生堆火取暖。”
“生火会暴露目标……”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锋说,“再不取暖,没等敌人发现,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找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用雪块垒起挡风墙,搜集枯枝生起了几堆小火。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林锋蹲在火堆边,搓着手。他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握刀时好几次差点脱手。他看向周围的战士——有的人在啃冻硬的干粮,有的人在检查武器,更多的人只是靠着背包打盹,抓紧每一分钟休息。
“团长,喝口热水。”通讯员递过来一个水壶。
林锋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水壶在极寒下也出了问题,内壁的镀层剥落了。
“咱们的装备,还是太差了。”林锋喃喃道。
“已经比刚出山时好多了。”李文斌坐过来,“至少人人都有棉衣,有枪,有子弹。”
“可还不够。”林锋说,“你看赵小川,如果他有个真正的防寒睡袋,有个保暖的担架,伤势不会恶化这么快。”
李文斌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赵小川的状况,但没人敢说出来。
就在这时,小陈忽然一拍大腿:“团长!我有个想法!”
“说。”
“电台失灵是因为太冷。”小陈眼睛发亮,“那咱们能不能给它保暖?就像人穿棉衣一样!”
林锋一愣,随即明白了小陈的意思:“你是说,给电台做个保温套?”
“对!”小陈兴奋地说,“用羊皮或者棉絮,做个套子包在外面,中间留出操作口。我在苏联的军事杂志上看到过,他们的坦克兵在冬天会给电台做保暖罩,能提高在极寒下的工作性能!”
“咱们哪有羊皮?”李文斌问。
“有!”小陈说,“三河堡的李掌柜不是送了一批羊皮吗?本来是要做护膝的,但我留了几张完整的,想着万一有用……”
林锋立即站起来:“马上拿过来试试!”
小陈从背包里翻出三张鞣制过的羊皮,又找来针线和几个手巧的战士。十分钟后,一个简陋但厚实的羊皮套子就做好了。小陈把电台装进去,只露出旋钮和话筒。
“再试试!”
小陈打开电源开关。这一次,指示灯的亮光明显稳定了许多。他调整频率,试着呼叫:“雪狼二号,雪狼二号,这里是雪狼一号,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周大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雪狼……一号……收到……你们……位置……”
“通了!”小陈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锋接过话筒:“雪狼二号,汇报你们的情况。”
“……伤员情况稳定……已经离开双山镇……行进速度……每小时三公里……预计……明天中午到达靠山屯外围……”
“收到。保持联络,每小时报告一次。”
“明白。”
通讯恢复,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们和周大海那边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这个办法好!”李文斌赞叹,“小陈,你立了一功!”
小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这想法不是我独创的。团长以前讲过,说未来战争中,电子设备会越来越多,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护它们,本身就是一门学问。我只是……活学活用。”
林锋确实讲过这些。在训练课上,他提到过现代军队如何为精密仪器设计恒温箱、防震装置。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几张羊皮就能解决大问题。
“既然电台能保暖,那其他装备呢?”林锋思路打开,“比如枪械?太冷的时候,枪油会凝固,枪机运动不畅,容易卡壳。”
“对!”一个老兵接话,“昨天打双山镇,我就遇到两次卡壳,差点没命!”
“还有担架。”沈寒梅也加入讨论,“现在的担架太硬,伤员躺上去,颠簸之下伤口容易崩裂。如果能做个软垫……”
“软垫好办。”一个战士说,“咱们有缴获的棉被,拆几床,把棉花塞进帆布里,缝在担架上就行。”
“不止。”林锋说,“担架的结构也可以改进。现在的两根木棍是平行的,受力不均。如果改成‘井’字形框架,中间用绳索编织成网兜,既能分散重量,又有弹性,抬起来也省力。”
他边说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战士们围过来看,连连点头。
“这个简单,咱们现在就能做!”李文斌立即组织人手,“会木工的出列!会编绳子的也出来!”
十几个有手艺的战士站出来。他们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绑腿和绳索,又砍来合适的树枝。林锋亲自指导,教他们如何打结更牢固,如何调整框架的角度才能最适合山地行军。
一个小时后,第一副改进型担架诞生了。
“试试!”林锋让人把赵小川小心地移到新担架上。
赵小川躺上去,明显感觉不一样了。网兜状的底部随着抬杆的起伏微微晃动,缓冲了颠簸;侧面的挡布能防止他滑落;最重要的是,担架整体轻了许多,两个战士就能平稳抬起。
“怎么样?”沈寒梅问。
赵小川微微点头:“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林锋松了口气,“再多做几副,优先给重伤员用。”
“是!”
队伍重新出发时,士气明显提升了。虽然山路依旧难行,但有了改进的担架,伤员们的痛苦减轻了许多;有了保暖的电台,通讯恢复了;甚至有几个战士给枪械也做了简易的保暖套——用油布包住枪机部位,防止积雪进入。
林锋走在队伍中,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技术突破,有时候并不需要多高深的知识,多先进的设备。在极端环境下,一点点的改进,一点点的创新,就能挽救生命,提高战斗力。
这就是人民军队的智慧——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困难中创造办法。
“团长。”小陈又追上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您看这个!”
林锋接过来看。那是一个铁皮罐头盒,上面插着几根铜丝,连着一个耳机。
“这是……”
“简易侦听器!”小陈压低声音,“我刚才突然想到,既然咱们的电台能收发电波,那敌人的电台肯定也在工作。如果在罐头盒里装上线圈,再配合这个耳机,说不定能监听到敌人的通讯!”
林锋眼睛一亮:“你试过吗?”
“还没找到合适的频率。”小陈说,“但理论上可行。咱们缴获的密码本里,有靠山屯守军的呼号和常用频率,等到了地方,我可以试着调谐。”
“好!”林锋拍着小陈的肩膀,“如果这个能成,你又立一大功!”
小陈咧嘴笑了,脸上被冻出的裂口渗出血丝,但他浑然不觉。
队伍继续在深山密林中穿行。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林锋下令所有人戴上用树枝编的简易雪镜——这也是刚才休息时,一个东北籍战士教大家的土办法。
“还有多远?”林锋问向导。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猎户,被三河堡的群众推荐来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山势:“照这个速度,再走三个时辰,就能看到靠山屯的后山了。”
“三个时辰……”林锋看了看表,上午九点,“那就是下午三点左右到达。”
“不过团长,我得提醒您。”老猎户说,“后山那条猎道,最后一段是悬崖,得用绳索攀下去。平时我一个人走都得小心,现在咱们这么多人,还有伤员……”
“悬崖多高?”
“十来丈吧。”老猎户比划着,“下面是乱石滩,摔下去必死无疑。”
林锋沉思片刻:“到了地方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正说着,前方侦察兵突然发回信号:发现异常!
林锋立即示意队伍隐蔽。战士们迅速散开,趴进雪地里。林锋带着水生和几个骨干匍匐前进,来到侦察兵的位置。
“团长,你看。”侦察兵指着下方山谷。
透过望远镜,林锋看到了一队人马——大约二三十人,穿着国民党军的棉大衣,正沿着山谷往靠山屯方向走。他们牵着几匹骡子,骡背上驮着箱子。
“是运输队。”水生判断,“看箱子的大小,可能是弹药或者药品。”
“人数不多,可以打。”李文斌跃跃欲试。
林锋却摇头:“咱们的目标是隐蔽渗透,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团长,万一箱子里是药品呢?”沈寒梅忍不住说,“赵小川他们需要盘尼西林……”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痛处。重伤员们最缺的就是消炎药。如果这批物资里有药品……
林锋犹豫了。他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山谷里的运输队。
“水生,带三个人,绕到前面去侦察。”他最终下令,“搞清楚他们运的是什么,有多少护卫,有没有电台。记住,绝对不能暴露。”
“明白。”
水生点了三个最精干的侦察兵,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林锋盯着山谷,大脑飞速运转。打还是不打?打了,可能会暴露行踪,让靠山屯守军提前戒备;不打,可能会错过救命的药品……
二十分钟后,水生回来了。
“查清楚了。”他低声汇报,“运的是弹药和罐头,没有药品。护卫二十二人,都是普通步兵,没有重武器。有一部电台,但一直没开机。”
林锋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放他们过去。”
“可是团长,那些弹药……”李文斌还想争取。
“弹药咱们暂时不缺。”林锋说,“当务之急是隐蔽到达攻击位置。传令下去,继续前进,注意隐蔽。”
命令层层传达。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绕过山谷,继续向深山进发。
赵小川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掠过的树枝。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忍着,不吭声。他听到身边战士们的脚步声,听到担架杆的吱呀声,听到远处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声。
他还不想死。
至少,在开到靠山屯,再开一枪之前,他还不想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冰糖,掏出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凉意,但确实让疼痛减轻了一些。
师父说得对,疼的时候,含块糖。
队伍又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地形开始变得险峻,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积雪反而薄了。
“快到了。”老猎户说,“前面就是鹰嘴崖,过了崖,就能看到靠山屯了。”
林锋举起望远镜。果然,远处一道陡峭的崖壁耸立着,像一只巨大的鹰喙。崖壁上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小道,几乎垂直。
那就是他们最后的难关。
“全体休息,检查装备。”林锋下令,“把绳索都准备好。重伤员……做好心理准备,这段路会很难。”
战士们默默执行命令。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大家都很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沈寒梅给赵小川换药时,发现绷带又被血浸透了。
“你得停下。”她红着眼眶说,“再这么颠簸下去,伤口永远止不住血。”
赵小川摇头,很轻,但坚定。
“我必须去。”他说,“沈医生,你不懂。狙击手……不是躲在后面开枪的人。狙击手是眼睛,是匕首,是……是必须站在最前面,看清楚一切,然后告诉后面的人该怎么打的人。”
“可是你会死的!”
“那就死得有用一点。”赵小川笑了,苍白脸上的笑容有种奇异的光彩,“总比死在病床上强。”
沈寒梅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继续包扎。
林锋走过来,蹲在担架边。
“团长……”赵小川想坐起来,被林锋按住。
“躺着。”林锋说,“听着,等到了靠山屯,你的任务是找一个绝对安全的狙击位,观察,报告,然后活着回来。我不需要你开枪杀多少人,我只需要你活着,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我。明白吗?”
赵小川愣住:“可是……”
“这是命令。”林锋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个狙击手,但首先是个侦察兵。你的眼睛比你的枪更重要。我要你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能做到吗?”
沉默了几秒钟,赵小川缓缓点头:“能。”
“好。”林锋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向崖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靠山屯轮廓。
技术突破可以改进装备,但不能突破生与死的界限。有些路,必须用血肉之躯去走;有些关,必须用意志力去闯。
他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队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