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初一,凌晨
天还没亮,林锋就被冻醒了。
他在靠山屯团部的一张硬板床上和衣而卧,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起身时,被子上结了一层薄霜——那是呼出的水汽在严寒中凝结而成。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值夜的战士裹着棉大衣靠在墙根打盹,枪横在膝上。雪已经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东方地平线泛着微弱的鱼肚白。
林锋走到院子中央,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远处传来鸡鸣——屯子里居然还有活着的鸡,在经历战火后仍然坚持报晓。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
但战争没有假期。
“团长。”身后传来周大海的声音。他刚从城墙上下来,胡子上结满了冰碴,“统计完了。”
“怎么样?”
“守军跑了七百多人,缴械投降的有三百二十人。咱们俘虏了十七个军官,包括马德彪。”周大海递过一张纸,“物资清点:步枪四百二十支,轻重机枪二十八挺,迫击炮六门,子弹六万余发,粮食……够咱们吃半个月。”
林锋接过清单,借着微弱的天光看。靠山屯的缴获比预期多,特别是弹药——马德彪虽然准备逃跑,但没敢大规模倒卖军火,这倒是便宜了他们。
“伤亡呢?”
周大海顿了顿:“咱们牺牲九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五十七人。大部分是昨天佯攻时的流弹伤。”
林锋沉默。每一次胜利都有代价,但每次看到牺牲数字,心里还是会刺痛。那九个牺牲的战士,再也看不到新年的太阳了。
“赵小川呢?”他问。
“还在昏迷。沈医生说,伤口感染太严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周大海的声音低沉,“水生守了一夜,谁劝都不肯离开。”
“带我去看看。”
医疗所设在原团部后院的一排厢房里。沈寒梅带着几个卫生员忙得脚不沾地——重伤员太多了,药品又极度匮乏。林锋走进屋时,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赵小川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水生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他的手,独眼布满血丝。
“团长。”水生想站起来,被林锋按住。
“他怎么样?”
水生摇摇头,没说话。
沈寒梅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盘:“凌晨四点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次,我们做了心肺复苏,救回来了。但……”她咬了咬嘴唇,“可能撑不过今天。”
屋子里一片死寂。
林锋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年轻的狙击手。赵小川才十九岁,如果生在和平年代,该是在学堂读书、和同伴玩耍的年纪。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昏迷前说了什么?”林锋问。
“他说……”沈寒梅眼圈红了,“他说等春天来了,想去看桃花。说他老家村口有棵老桃树,每年开春,花能开成一片云。”
桃花。
这个简单的心愿,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战场上,遥远得像个梦。
林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昨晚陈启明给他的那块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年轻女子的照片在晨光中微笑。
他把怀表轻轻放在赵小川枕边。
“等他醒了,告诉他,这是战利品,归他了。”林锋说,“让他好好养伤,等春天到了,我亲自带他去看桃花。”
没人应声。大家都知道,赵小川可能看不到春天了。
从医疗所出来,天已经亮了。靠山屯的街道上,战士们开始清扫积雪,修复工事。一些胆大的百姓从家里探出头,看到是“自己的队伍”,才小心翼翼走出来帮忙。
“团长!团长!”小陈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您看这个!”
林锋接过来。是缴获的敌军文件,其中一份特别厚,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翻开一看,他眼睛亮了——这是国民党东北“剿总”下发的《1948年度春季作战计划纲要》。
虽然只是副本,虽然很多内容已经被马德彪涂改过,但核心信息还在:敌军计划在三月中旬,趁大地解冻、道路泥泞之前,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企图夺回失去的据点,重新打通南北交通线。
“好东西。”林锋迅速浏览,“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后勤保障……都有了。虽然可能已经过时,但能看出他们的战略意图。”
“还有这个!”小陈又递过一份电报稿,“是马德彪没来得及销毁的,昨晚他逃跑前正在起草给师部的求援电文。里面提到,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这几个据点,守军都已经动摇,随时可能撤退!”
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这三个地方,正好在靠山屯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形成一个三角防御区。如果它们都守不住,那么整个区域的敌军防线就将土崩瓦解。
“立即抄送一份给联军总部。”林锋下令,“原件封存。另外,审讯马德彪,看他还知道什么。”
“是!”
上午九点,审讯在团部进行。
马德彪被带进来时,已经完全没了昨天的威风。他脸色灰败,军装皱巴巴的,手上戴着手铐。
“马团长,坐。”林锋指了指椅子。
马德彪战战兢兢坐下,眼睛不敢看人。
“不用紧张,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行。”林锋的语气很平静,“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这三个地方的守军情况,你知道多少?”
马德彪咽了口唾沫:“长……长官,我都说,都说!张家窝堡守军是一个营,营长叫刘富贵,是我把兄弟。老鹰岭也是一个营,营长姓赵,跟我不熟。三道沟……是个加强连,连长是我小舅子。”
“他们现在什么状况?”
“都……都想跑。”马德彪压低声音,“年前师部开会,大家都抱怨缺粮缺弹,军心不稳。刘富贵私下跟我说,开春路一通,他第一个撤。我小舅子更直接,说子弹打光了就投降。”
“你们师部不知道?”
“知道,但装不知道。”马德彪苦笑,“长官,不瞒您说,整个东北,从上到下,谁不知道这仗打不赢了?可上面不让说,下面不敢说,就这么硬撑着。”
这话说得实在。林锋想起历史上,1948年初的国民党军确实如此——士气低落,补给困难,将领各怀鬼胎,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师部的援军,到底有没有?”陈启明忽然问。
马德彪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昨天的“督战队长”,更慌了:“有……也没有。师部说从沈阳调一个团过来,可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派人去催过,回话说路上被共军截了,来不了。”
“所以你知道不会有援军?”
“知道。”马德彪低下头,“但我不能跟下面说。说了,部队当时就垮了。”
审讯持续了一个小时。马德彪为了活命,把知道的全说了:防御工事的薄弱点、军官之间的矛盾、后勤仓库的位置、甚至还有几个秘密电台的频率。
这些情报的价值,不亚于一个团的兵力。
审讯结束后,林锋让战士把马德彪带下去。屋里只剩下他和陈启明。
“你怎么看?”林锋问。
陈启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战士们,很久才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国民党在东北,已经完了。”
这话从一个前国民党军官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那你呢?”林锋看着他,“有什么打算?”
陈启明转过身,神情复杂:“昨天除夕夜,我看着那些放下枪回家的士兵,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让人忘记为什么活着。他们当兵,也许是为了混口饭吃,也许是被抓壮丁,但没人是为了‘党国’送死。”
他顿了顿:“我想留下来。”
“确定?”
“确定。”陈启明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不要给我官职,不要给我特权。我就当个普通士兵,从头开始。”
林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人民军队。”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布满老茧,伤痕累累;一只曾经握笔,如今选择握枪。
中午,联军总部的回电到了。
电报很长,主要内容有三点:第一,嘉奖“雪狼”支队智取靠山屯的功绩;第二,肯定缴获情报的重大价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命令“雪狼”支队暂缓前进,就地休整补充,等待下一步作战命令。
“暂缓前进?”李文斌不解,“咱们现在士气正旺,应该乘胜追击啊!”
林锋却明白总部的深意:“你看地图。”
地图摊在桌上,靠山屯的位置被红笔圈出。向东一百里是张家窝堡,向西八十里是老鹰岭,向南六十里是三道沟。这三个据点像三颗钉子,钉在联军北上南下的要道上。
“总部的意思是,让咱们不要贪多。”林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箭头,“一口气吃掉三个据点,咱们兵力不够,补给也跟不上。但如果咱们在靠山屯稳扎稳打,做出要长期固守的架势,那三个据点的守军会怎么想?”
李文斌眼睛一亮:“他们会更慌!以为咱们大军压境,随时可能打他们!”
“对。”林锋点头,“到时候,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守等死,要么弃城逃跑。无论选哪个,对咱们都有利。”
“围点打援?”
“不,是围而不打,不战而屈人之兵。”林锋放下铅笔,“现在是二月初,东北最冷的时候。野外行军作战,对双方都是折磨。咱们有靠山屯的房屋粮食,可以休整过冬;他们躲在据点里,缺衣少食,度日如年。等到开春,咱们养精蓄锐,他们士气全无,那时候再打,事半功倍。”
这番分析让所有人信服。陈启明尤其感慨——他在国民党军时,上级只会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从不会考虑士兵的承受能力和战场的实际情况。
下午,林锋召开全支队干部会议。
会场设在原团部的大堂里,营连级干部二十多人挤得满满当当。火盆烧得旺,但屋子太大,还是冷。
“同志们,今天是正月初一,本该给大家放个假,但战争不等人。”林锋开门见山,“咱们拿下了靠山屯,但仗还没打完。接下来的任务,我概括为三点。”
他竖起手指:“第一,巩固防御。把靠山屯建成咱们的据点,修工事,储物资,准备应对敌人的反扑。”
“第二,开展练兵。利用这段时间,组织军事训练、政治学习,特别是新补充的战士和俘虏转化过来的同志,要尽快融入部队。”
“第三,进行侦察。对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进行不间断的侦察监视,掌握敌人的一举一动。”
干部们认真记录。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经过这么多战斗,他们对林锋的指挥已经建立了绝对的信任。
“另外宣布一件事。”林锋看向角落里的陈启明,“陈启明同志,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支队。他熟悉敌军情况,有丰富的军事知识,暂时担任战术教官,负责干部培训。”
陈启明站起来,向众人敬礼——是解放军的方式,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掌声响起。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到了陈启明的表现,知道这是个有本事、有良知的人。
散会后,林锋独自登上北门城墙。
从这里望出去,雪原茫茫,天地一色。远处的山峦像银色的巨兽,蛰伏在寒冬中。但林锋知道,在那片白色之下,大地已经开始酝酿春天的力量。
就像这场战争。
1947年的夏季攻势、秋季攻势、冬季攻势,东北民主联军一步一个脚印,从被动防御到主动进攻,从农村包围城市,如今已经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靠山屯的胜利,看似只是拔掉了一个据点,但意义远不止于此。
它证明了“雪狼”这种特种作战模式的有效性——以小股精锐力量,执行关键破袭、侦察、心理战任务,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它展示了人民军队的独特优势——不仅能打硬仗,更能打巧仗;不仅有勇,更有谋;不仅依靠武器,更依靠人心。
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一个转折点的到来。
从1945年穿越至今,林锋经历了湘西会战的惨烈、上海敌后的凶险、东北转战的艰辛。他从一个迷茫求生的士兵,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指挥员;从一个人战斗,到带领一支虎狼之师。
而现在,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
林锋清楚记得:1948年,将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年。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三大战役将奠定胜利的基石。而东北,将是这一切的起点。
“团长。”水生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过一个水壶,“喝口热水。”
林锋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是炊事班用松针煮的,补充维生素。
“赵小川醒了。”水生说。
林锋一愣:“真的?”
“真的。”水生的独眼里有光,“刚醒的,沈医生在喂他喝粥。他说……怀表很漂亮,等春天来了,要带着去看桃花。”
林锋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个残酷的战场,有些东西是冻不死、打不垮的。比如希望,比如信念,比如一个年轻人想看桃花的愿望。
“他会看到的。”林锋说,“我们都会看到的。”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雪原。靠山屯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战士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说笑,唱歌,憧憬着未来。
城墙下,一个新入伍的小战士在站岗。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棉军装,枪比人还高,但站得笔直。
“同志,辛苦了。”林锋走过时说。
小战士转身敬礼,动作稚嫩但认真:“首长辛苦!”
林锋拍拍他的肩,继续向前走去。
走在靠山屯的街道上,走过修复中的工事,走过忙碌的炊事班,走过传出读书声的临时课堂,林锋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确信。
战略转折点,不仅是战场形势的变化,更是人心的转向,是历史的必然。
春天就要来了。
而他们,将亲手迎接那个黎明。
夜幕降临,星光闪烁。在这个新年第一天的夜晚,东北的黑土地上,一支队伍正在休整、成长、积蓄力量。
他们不知道具体哪一天会迎来最后的决战,但他们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