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2月15日,靠山屯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屯子北边的打谷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
李文斌站在队伍前方,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三百多名战士排成方阵,在冻硬的场地上进行晨跑。新兵跑在前面,老兵跟在后面,白气从每个人口中呼出,在严寒中凝成一团团雾气。
林锋站在场边,看着这支正在脱胎换骨的队伍。
靠山屯被拿下已经五天。这五天里,“雪狼”支队完成了三件事:修工事、整编部队、开展训练。
工事修得很扎实。北门、西门、南门都加固了防御,围墙加高了半米,增设了机枪巢和观察哨。屯子里的房屋被重新规划,重伤员集中在条件最好的几间房里,炊事班、弹药库、指挥部各就各位。
整编则更为重要。除了原有的三个营,支队新组建了第四营——主要由俘虏转化过来的战士和屯子里参军的新兵组成,营长由陈启明暂代。这个任命起初有争议,但林锋力排众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启明有能力,有觉悟,就应该给他机会。”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陈启明带兵很有一套——他熟悉国民党军的训练方法,又结合解放军的政治工作,短短几天就让四营有了模样。
训练更是重中之重。林锋亲自制定了训练大纲:早晨体能,上午射击和战术,下午政治学习,晚上文化课。他还专门编写了一本小册子《雪狼支队特种作战训练纲要》,虽然只是手抄本,但在部队里传阅开来,成了宝贝。
“团长。”周大海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左腿在双山镇攻坚时被弹片划伤,还没好利索,“四营的新兵蛋子,枪都端不稳。”
“所以才要练。”林锋说,“你当年刚当兵时,不也一样?”
周大海嘿嘿笑了:“那倒是。我第一回摸枪,差点把自己脚趾头打掉。”
正说着,打谷场另一头传来沈寒梅的呵斥声:“赵小川!你给我躺回去!”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赵小川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挪地从医疗所里走出来。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胸口的绷带在棉衣下鼓起一块。
“沈医生,我躺了五天,骨头都锈了。”赵小川喘着气,“就让我走走,就一会儿。”
“胡闹!”沈寒梅追出来,“伤口还没愈合,再崩开了怎么办?”
“我小心……”
“小心也不行!”
两人正在争执,水生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赵小川,对沈寒梅说:“让他走走吧。躺久了,人也废了。”
沈寒梅瞪眼:“水生!你怎么也……”
“我是他师父。”水生平静地说,“我知道他能撑住。”
最终,沈寒梅妥协了,但要求赵小川只能在院子里活动,还得有人跟着。于是,打谷场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战士们喊着口号跑步,赵小川拄着棍子在旁边慢慢挪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歇会儿吧。”跟着他的小战士劝道。
赵小川摇头,咬着牙继续走。
林锋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战争就是这样,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来。赵小川想站起来,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晨练结束后,各营带回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比前几天丰盛——炊事班用缴获的面粉蒸了窝头,虽然还是杂粮面,但至少是热乎的;菜是白菜炖土豆,里面居然有几片肉。
“过年了?”一个新兵惊喜地问。
“过什么年,初六了都。”老兵笑骂,“是团长让把存着的罐头肉拿出来,给大家补补。”
食堂里顿时响起欢呼声。在冰天雪地的东北,一口热饭,几片肉,就是最大的幸福。
林锋端着饭碗,和战士们坐在一起吃。这是他的习惯——不搞特殊,和士兵同吃同住。起初有些军官不理解,但很快发现,这样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了解最基层的情况。
“团长,”旁边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凑过来,“咱们什么时候打张家窝堡?”
周围几个战士都竖起耳朵。
林锋放下碗:“怎么,急着打仗?”
“不是急着打仗,是急着立功!”小战士眼睛发亮,“我娘说了,等我立了功,光宗耀祖!”
这话引得一片笑声。一个老兵拍拍他的头:“小子,打仗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小战士不服气,“但立功了不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这朴素的逻辑让林锋也笑了。他看着这些年轻的战士,有的才十六七岁,本该在学校读书,现在却扛起了枪。他们也许不完全理解什么是革命,什么是主义,但他们知道,跟着这支队伍,能吃饱饭,不受欺负,还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信念不是空中楼阁,它从最实际的需求中生长出来。
“张家窝堡要打,但不用急。”林锋对众人说,“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靠山屯建成铁打的营盘。有了稳固的后方,有了充足的准备,仗才能打得赢。”
“什么是铁打的营盘?”有人问。
林锋想了想:“就是敌人打不垮,困不死,吓不走的营盘。就是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弹药,有信心的营盘。就是不管外面怎么变,咱们这里稳如泰山的营盘。”
战士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林锋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将亲手建设这样的营盘。
上午的训练开始了。
一营在屯子南边的空地上练习射击。靶子是木板做的,画着人形,立在五十米外。战士们轮流上前,五发子弹,看谁打得准。
“刘大勇,五发三中,良好!”
“王二狗,五发二中,及格!”
“李三娃,五发零中,脱靶!晚上加练!”
报靶员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脱靶的战士垂头丧气,打得好的挺胸抬头。这就是军队最朴素的标准——用成绩说话。
二营在练习战术配合。李文斌亲自指挥,演练三人小组的进攻和防御。这是林锋带来的现代战术理念:小群多路,灵活机动。
“一组正面吸引!二组左翼迂回!三组右翼包抄!”李文斌大声指挥,“动作要快!配合要默契!”
战士们三人一组,在雪地里翻滚、跃进、掩护、射击。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特种作战的雏形。
三营在练习爆破。胡老疙瘩这个老爆破手,把毕生绝活都拿出来了。
“炸药包不是越大越好!”他举着一个标准的炸药包,“要看目标!炸木门,这么大就够了;炸砖墙,得加一倍;炸钢筋混凝土,得用特制装药!”
他边说边示范,如何捆绑炸药,如何设置引信,如何计算爆破点。战士们围成一圈,认真听讲——在攻坚战中,爆破手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四营最特殊。他们一半时间练军事,一半时间上政治课。
课堂设在原屯子小学的教室里。陈启明站在黑板前,正在讲课。
“同志们,今天我们讲‘为谁打仗’。”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有人可能觉得,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没错,当兵要吃粮,但光为了吃粮,那和旧军队的兵痞有什么区别?”
台下,新兵们坐得笔直。他们大多是俘虏转化过来的,对这些问题最困惑。
“我们打仗,是为了千千万万吃不上粮的老百姓。”陈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量,“我在国民党军待过,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当官的吃香喝辣,当兵的忍饥挨饿;当官的贪生怕死,当兵的去当炮灰。这样的军队,能打赢吗?”
台下有人摇头。
“打不赢。”陈启明自己回答,“因为人心散了。当兵的不明白为什么打仗,老百姓不拥护当兵的,这样的军队,人再多,枪再好,也是纸老虎。”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人民军队。我们的枪口对着敌人,我们的后背靠着人民。我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再受欺负,不再挨饿,不再流离失所。这样的军队,人再少,枪再破,也是铁打的营盘!”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
陈启明眼眶有些发热。这些话,他以前在国民党军时也说过,但没人听。现在,他说给这些刚刚转变过来的战士听,他们听进去了。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中午休息时,林锋把各营主官召集到指挥部开会。
屋里烧着炭盆,暖和多了。墙上挂着大幅的东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先说侦察情况。”林锋看向“夜莺”。
“夜莺”站起来,拿着根木棍指向地图:“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这三个据点的守军都有异动。张家窝堡的刘富贵昨天派出一支小分队,往咱们这边摸,被咱们的侦察哨发现,交火后撤回去了。老鹰岭的守军开始加固工事,看样子是想死守。三道沟最奇怪——他们打开了北门,像是在准备撤退,但又没真撤。”
“故布疑阵?”李文斌猜测。
“不像。”夜莺摇头,“我的人抵近侦察,听到他们内部有争吵。可能是有的想跑,有的想守,意见不统一。”
林锋沉思片刻:“继续监视。特别是张家窝堡,刘富贵和马德彪是把兄弟,马德彪被俘的消息传过去,他一定坐不住。”
“是。”
“接下来是部队整编。”林锋转向周大海,“老周,你说说。”
周大海摊开一份名单:“咱们现在总兵力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老兵四百二十人,新兵三百人,俘虏转化过来的五百一十七人。编为四个营:一营突击营,二营侦察营,三营爆破营,四营新兵营。另外直属队包括:狙击分队、技术分队、医疗队、炊事班。”
“装备情况?”
“步枪基本够用,每人一支。轻重机枪四十二挺,迫击炮九门,子弹十五万发,手榴弹三千枚。粮食够吃二十天,药品……”周大海看了眼沈寒梅,“很缺。特别是盘尼西林、磺胺这些消炎药。”
沈寒梅补充:“重伤员还有三十七个,轻伤员一百多个。药品最多撑十天。”
这是个严峻的问题。东北的冬天,伤口感染是最大的杀手。没有消炎药,很多伤员撑不过去。
“我会想办法。”林锋在笔记本上记下,“下一个议题:训练。”
陈启明站起来:“我有个建议。咱们的训练大纲很好,但缺少系统性。我建议按专业分工,建立专门的培训课程。比如狙击手培训、爆破手培训、侦察兵培训。每个课程有教材,有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
“这个好!”李文斌赞同,“就像军校一样!”
“就是军校。”陈启明说,“咱们现在有条件,就应该把‘雪狼’办成一所流动的军校。培养出来的骨干,将来可以输送到其他部队,把咱们的经验传播开。”
林锋眼睛亮了。这正是他想做的——把“雪狼”建设成特种作战的种子部队,而不仅仅是突击队。
“陈教官,这个任务交给你。”林锋说,“你负责编写教材,组织培训。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物资,直接跟我说。”
“是!”陈启明敬礼,眼中闪着光。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培养猛将的园丁。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林锋做了总结:“同志们,咱们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把靠山屯建成铁打的营盘,把‘雪狼’建成铁打的队伍。等春天来了,等时机到了,咱们就从这里出发,打出一个新天地!”
散会后,林锋独自留在指挥部。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靠山屯向外延伸,划过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再往北,划过长春、沈阳,直到锦州、山海关。
1948年的东北,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靠山屯,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点。
但这个点,很重要。
因为它不仅是地理上的据点,更是心理上的支点。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信心;建设好这里,就建设了样板。
窗外传来训练的口号声、枪声、爆炸声。这些声音汇成一首特殊的交响曲,在靠山屯上空回荡。
林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打谷场上,四营的新兵正在练习队列。陈启明站在前面,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个人的动作。他的呢子大衣已经换成了普通的棉军装,但站姿依然挺拔。
医疗所院子里,赵小川又拄着棍子出来了。这次他走了十五步,靠在墙上喘气。水生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壶。师徒俩说了几句什么,都笑了。
炊事班方向飘来炊烟,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几个小战士帮厨回来,手里拿着热乎的窝头,边走边吃,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围墙上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远方。他们身后,屯子里的一切井然有序。
这就是铁打的营盘。
不是铜墙铁壁,不是固若金汤。
而是人心凝聚,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信念坚定。
在这样的营盘里,老兵得到休整,新兵得到成长,伤员得到救治,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这样的营盘里,枪会擦得更亮,战术会练得更精,思想会变得更纯。
林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雪后的清新、炊烟的温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战争还在继续,但希望已经萌芽。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曾经带领的“暗刃”突击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完成一个个任务,消灭一个个敌人。
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使命不是消灭,而是建设;不是破坏,而是创造;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更多人争取活着的权利。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但有些东西,是流水带不走的。比如信念,比如传承,比如一群人在最艰难的时刻,选择并肩而立,选择相信未来。
远处传来钟声——是屯子里的老钟楼,时钟敲响了下午一点。
新的一天,又过去了一半。
林锋转身,走回地图前。他拿起铅笔,在靠山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铁打的营盘。
然后,他开始计划明天的工作、下周的训练、下个月的作战。
春天不远了。
而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