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林锋推开指挥部木门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周大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营营长、教导员、连排骨干，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三四十人。他们静默地站着，军装洗得发白，但每个人都挺直腰杆。
“这是……”林锋愣了一下。
周大海向前一步，独臂举起一封叠得方正正的信：“团长，这是咱们全体营连干部联名写的信。大家的意思，想请你带给总部。”
林锋接过信，很厚。他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他心头一震：
“东北民主联军总部首长钧鉴：我雪狼支队全体干部战士，恳请总部重新考虑调动林锋同志之决定……”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恳切。从1946年春天在宁安组建“雪狼”说起，讲每一次战斗，讲每一次生死关头林锋的指挥，讲他带来的新战术、新思想，讲这支部队如何从几十人发展到如今一千多人的精锐。最后一段写道：
“林锋同志不仅是雪狼的指挥员，更是雪狼的灵魂。他的战术思想、带兵理念、战斗作风，已深深融入这支队伍的血脉。若此时调离，恐影响部队战斗力，亦辜负两年多来艰苦创业之成果。故恳请首长，允林锋同志继续带领雪狼，直至革命胜利。”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周大海、李文斌、胡老疙瘩、“夜莺”、陈启明……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有些字迹歪斜，显然是文化不高的干部请人代签后又按了手印。
林锋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周大海眼里的血丝，李文斌紧抿的嘴唇，胡老疙瘩粗糙的大手，“夜莺”平静但坚定的目光，陈启明略显复杂的表情……
“胡闹。”林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组织的决定，怎么能联名上书？”
“团长，这不是胡闹。”周大海的独臂撑着拐杖，声音洪亮，“咱们都是跟党走的兵，懂纪律。但这封信，说的是实情。总部要调你，肯定是重用。可雪狼怎么办？这支队伍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换了别人，带不好！”
“就是！”李文斌忍不住开口，“团长，我不是说周副团长不行，可你想想，咱们的打法跟别的部队不一样。三三制、小组渗透、精确狙击、工程爆破……这些战术思想，只有你最懂。你走了，谁来教新兵？谁来制定训练计划？”
胡老疙瘩粗声粗气地说：“我老胡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去年打阜新城，要不是团长你亲自带爆破组炸开城墙，咱们得死多少人？这种玩命的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院子里一片附和声。
林锋抬手示意安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封信，我不能带。”
人群骚动起来。
“为什么？”
“团长！”
林锋提高声音：“因为这是错误的！革命工作千头万绪，每个岗位都需要人。总部调我，说明那边更需要我。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舍不得老部队就拒绝调动，革命还怎么进行？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哪个人，哪个部队，是为了全中国的解放！”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我。说实话，我也舍不得大家。这两年多，咱们一起出生入死，从上海打到东北，从几十人发展到一千多人。这份情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雪狼不是我林锋个人的部队。它是党的部队，是人民的部队。它的战斗力，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党的领导，靠大家的努力，靠严明的纪律和科学的训练。只要这些根本的东西在，谁当团长，雪狼都是雪狼！”
周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夜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团长说得对。咱们联名写信，感情上可以理解，但原则上确实有问题。不过……”她看向林锋，“我们不是反对调动，是希望总部能考虑实际情况。至少，等打完春季这一仗再调？张家窝堡、老鹰岭、三道沟，这些据点都是硬骨头，没有团长指挥，我们心里没底。”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上。一时间，院子里又响起议论声。
林锋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建议，我可以向总部反映。但最终决定，还是要服从组织。”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联名信，小心地折好，却没有收起来，而是递还给周大海：“这封信，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但信不能往上送。咱们是革命军人，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铁律。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大海接过信，手有些颤抖。他明白林锋的意思——不是不领情，而是不能开这个头。如果今天雪狼能联名留人，明天别的部队也能这么干，那组织的权威何在？
“散了，都回去工作。”林锋挥挥手，“该训练的训练，该侦察的侦察，别在这儿耗着。老周、文斌、陈教官，你们留下。”
人群慢慢散去，每个人走过林锋身边时，都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敬佩，也有不甘。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林锋让大家都进屋，关上门。炉火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坐。”林锋自己先坐下，看着三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今天咱们敞开说。”
周大海先开口：“团长，我不是对组织有意见，是实在舍不得。这两年，我看着雪狼从无到有，看着战士们一个个成长起来。现在要换指挥员，我……我怕带不好。”
“你带得好。”林锋肯定地说，“老周，你是老抗联，战斗经验丰富，原则性强。我不在，你就是主心骨。遇事多和文斌、陈教官商量，多听听下面同志的意见。记住，带兵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要发挥集体的智慧。”
李文斌红着眼圈：“团长，我……我心里慌。我当营长才半年，现在要代理副支队长，我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慌什么？”林锋拍拍他的肩，“你懂炮兵观测，懂地形分析，文化底子好，学东西快。这半年，一营带得有声有色。记住，当指挥员，不光要勇，还要谋。多向老周请教，多看书，多思考。我相信你。”
最后，他看向陈启明：“陈教官，你的担子最重。雪狼的战术体系，你要全面掌握。我留下的训练大纲，你要吃透，还要结合实际情况改进。另外，新兵的思想工作要加强。咱们的兵来自五湖四海，有老抗联，有翻身农民，有学生，还有像你这样投诚过来的。怎么让大家拧成一股绳，这是学问。”
陈启明郑重地点头：“林团长，你放心。我陈启明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雪狼的战术思想，我会认真研究，努力传承。”
林锋看着三人，心里渐渐踏实了。周大海稳重，李文斌好学，陈启明专业。有他们在，雪狼的骨架不会散。
“还有一件事。”林锋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这两年的训练心得和战术总结，从基础体能到特种作战，从单兵技能到营连协同，都写在里面了。老周，你保管好。以后训练中遇到问题，多翻翻。”
周大海双手接过笔记本，像接过一件珍宝。
“另外，”林锋继续说，“我走之后，有几件事必须抓紧：第一，侦察营要加强对张家窝堡的监视，特别是敌人的炮兵阵地位置，一定要摸清；第二，爆破营要加强攻坚训练，下一步咱们可能要打硬仗；第三，狙击分队要培养新人，不能只靠水生一个人；第四，政治工作不能松，要让大家明白为什么打仗。”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都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工作。三人认真听着，记着。
说完，林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战士们已经开始训练了。喊杀声、跑步声、口令声，交织成一支熟悉的旋律。
“其实，”他背对着三人，轻声说，“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走，想和大家一起打完这一仗，想看着雪狼的旗帜插上沈阳城头。但是……”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个人的愿望，必须服从革命的需要。总部调我，肯定有更重要的任务。也许是要我总结特种作战经验，向全军推广；也许是要我参与更大的战役筹划。无论是什么，我都必须去。”
周大海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团长，我懂了。你放心去，雪狼交给我。我周大海用党性保证，一定把这支队伍带好，绝不给你丢脸！”
“好！”林锋握住周大海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文斌和陈启明也站起来，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张坚毅的脸。
这一刻，没有更多的话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决心，都在这紧握的手中传递。
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刻快到了。但革命者的分别，不是为了伤感，而是为了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战斗。
林锋松开手，笑了：“好了，都去忙吧。记住，雪狼不是哪个人的部队，是党的尖刀。只要刀锋还在，握刀的人是谁，不重要。”
三人敬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林锋独自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熟悉的声响。那是他的部队，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合金军刺。刀身映着炉火，泛着冷冽的光。这把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武器，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现在，它还要陪他去新的战场。
刀在手中轻轻一转，划出一道寒光。
林锋的眼神变得锐利。
个人的情感可以珍藏，但革命的路必须走下去。组织的决定必须服从，但雪狼的精神必须传承。
他会离开，但不会走远。他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和这群人并肩战斗。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军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锋知道，他的新征程，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