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5日，傍晚六点三十分。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长春郊外的荒野已经笼罩在暮色中。郭大山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机场西侧排水沟的破损处。白天侦察时，他发现这段排水沟的混凝土沟壁裂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当时因为敌机频繁活动，没敢靠近细看。现在天快黑了，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郭班长，”一个学员压低声音，“真要钻进去？万一塌了……”
“塌不了，”郭大山头也不回，“这沟是鬼子修的，水泥厚实。裂是因为地基下沉，不是质量问题。”
他在冀中打游击时，钻过的地道比这危险多了。那些地道大多是村民自己挖的，土质松软，支撑简陋，随时可能塌方。相比之下，这条钢筋混凝土的排水沟简直算得上是“高级工事”。
“你们俩，”郭大山点了两个学员，“在这警戒。有动静就学猫头鹰叫，三声短，两声长。”
“明白。”
“其他人，跟我来。”
郭大山从背包里掏出简易防毒面具——这是胡老疙瘩特制的，用纱布、木炭和铁皮罐头盒做成，样子难看，但能过滤大部分有毒气体。他戴上口罩，第一个钻进了裂缝。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裂缝只是表象，进去后发现沟壁内部是中空的，像一条天然的隧道，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沟底积着浅浅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粪便的恶臭。
“跟上，”郭大山回头说，“小心脚下。”
五个学员依次钻了进来。手电光在隧道里晃动，照出斑驳的混凝土墙面和头顶渗水的裂缝。隧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走了大概一百米，郭大山突然停下。
“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响。
“前面有人，”郭大山关了手电，“原地隐蔽。”
六个人紧贴墙壁，一动不敢动。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的光线和声音。空气污浊，呼吸都变得困难。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对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
“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天天钻这臭水沟……”
“知足吧，总比在外头挨炮弹强。听说北面打疯了，一天死好几百……”
“那也是。不过你说，这破沟真能防住共军？”
“谁知道呢。上头让咱每天巡查，咱就巡查呗……”
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隧道前方的一个岔口经过，渐渐远去。郭大山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人走远了，才重新打开手电。
“是巡查的，”他低声说，“这沟不是排水沟，是防空洞或者秘密通道。鬼子修的，国军接着用。”
他们在岔口处做了标记，继续向前。隧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里的臭味淡了些，但多了汽油和机油的味道。
又走了两百米，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手电光，是电灯光，从一道铁栅栏门缝里透出来。
郭大山关掉手电，摸到铁栅栏前。栅栏门上了锁，但锈迹斑斑。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一个地下仓库，堆满了木箱和油桶，几个士兵正坐在箱子上打牌。
“弹药库，”郭大山认出了那些箱子的标志，“或者是油料库。”
他小心翼翼地退回来，用铅笔在随身地图上标注位置。然后带着队员们继续探索其他岔路。
隧道网络比想象中复杂。他们发现了通往机库的通风管道、连接指挥所的电话线槽、甚至还有一条直接通到跑道下面的检修通道。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郭大山决定撤回地面，向总部报告这个重大发现。
钻出裂缝时，外面已经繁星满天。两个警戒的学员迎上来：“郭班长，刚才收到信号，晚上八点统一行动。”
郭大山看了看怀表，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走，回临时据点。”
同一时间，二道河子树林。
林锋刚刚从炮兵指挥部回来。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炮兵同意配合，晚上九点整，对机场东侧的高射炮阵地进行十分钟的火力压制。虽然打不到跑道，但能打掉几个防空火力点。
坏消息是：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炮兵必须转移阵地，防止敌军反击。
“十分钟，够吗？”周大海问。
林锋正在研究郭大山刚传回来的地道草图。这条无意中发现的地下通道，完全改变了整个作战计划。
“如果只破坏防空阵地，不够。”林锋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但如果用上这条地道……”
他抬起头：“老周，咱们赌一把大的。”
“怎么赌？”
“八点整，各小组按原计划，从地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同时，郭大山带人从地道潜入，直接炸油库和弹药库。油库一炸，整个机场都得乱。九点整，炮兵开火，压制东侧防空阵地。这时候，其他小组从地面强攻，破坏跑道和导航设施。”
周大海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地道里情况不明，万一被堵在里面……”
“所以要快。”林锋指着地道草图，“郭大山标记了三条主要通道：一条通油库，一条通弹药库，一条通跑道检修口。咱们兵分三路，同时动手。炸完就撤，从原路返回。”
“时间呢？从潜入到撤离，最多四十分钟。超过四十分钟，敌人就可能发现地道入口，来个瓮中捉鳖。”
林锋看了看表：“七点三十。八点行动开始，八点四十前必须撤离。九点整，炮兵开火，地面佯攻转强攻。”
他站起身：“通知各小组组长，来开会。七点五十前，我要看到完整的作战方案。”
七点四十分，临时据点。
十二个小组组长全到了，挤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煤油灯的光昏黄不定，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兴奋的脸。
林锋站在土炕上，墙上钉着那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
“计划变了，”他开门见山，“因为咱们有了一张王牌——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郭大山。这个河北汉子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运气好，碰上了。”
“不是运气，”林锋说，“是你有经验，知道该找什么、怎么找。在冀中打游击时，你们经常利用地道，对不对？”
“嗯，”郭大山点头，“鬼子搞‘囚笼’，咱们就挖地道。村村通，户户连，鬼子来了钻地道，鬼子走了打冷枪。”
“现在，轮到咱们用这招对付机场守军了。”林锋用木棍指着地图，“地道分三路。第一路，郭大山带爆破组，炸油库。第二路，赵振山带突击组，炸弹药库。第三路，李秀峰带技术组，破坏跑道检修口的供电系统。”
他看向三人：“有问题吗？”
“有，”赵振山举手，“地道里遇到敌人怎么办？”
“尽量避免。如果避不开……”林锋顿了顿，“用刀，用绳子，尽量不要开枪。地道里回声大，一开枪全暴露了。”
“炸药呢？”郭大山问，“带多少？”
“够用就行。油库和弹药库都是易燃易爆品，不用太多炸药，关键是要放对位置。胡老疙瘩会教你们。”
“时间怎么算？”李秀峰推了推眼镜。
“统一对表。”林锋举起怀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三分。八点整，地面各组开始佯攻。八点零五分，地道组潜入。八点三十五分前，必须完成爆破。八点四十，撤离地道。九点整，炮兵开火，地面佯攻转强攻，掩护你们撤离。”
他放下怀表：“记住，地道是死路也是活路。用好了，咱们能创造奇迹。用不好，就是坟墓。所以，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撤离要果断。”
农舍里一片寂静。煤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
“都明白了吗？”林锋问。
“明白！”十二个声音齐刷刷地回答。
“好，现在分组，领取装备。七点五十五分，各就各位。”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起来。郭大山走到胡老疙瘩面前，这个老爆破手正在检查炸药包。他把黑火药分成小份，用油纸包好，插上雷管和导火索。
“郭班长，”胡老疙瘩递给他两个炸药包，“油库的。记住，别炸承重墙，炸输油管道。油流出来，一点就着。”
“明白。”
“这是燃烧弹，”胡老疙瘩又拿出几个罐头盒，里面装着混合了油脂和橡胶碎屑的粘稠物，“万一炸药没爆，用这个。扔出去，摔碎了就烧。”
郭大山接过这些“土制武器”，小心地装进背包。
另一边，王小河正在帮李秀峰准备工具：钳子、螺丝刀、绝缘胶布，还有几个从废弃汽车上拆下来的电瓶。
“李参谋，”王小河低声问，“咱们真要钻地道？”
“怕了？”
“有点……俺在黑山是打过仗，但钻地道……听说里面又黑又窄，喘不过气……”
李秀峰拍了拍他的肩：“我也怕。但怕也得去。咱们的任务是破坏供电系统，没了电，探照灯就瞎了，敌人的机枪就成了摆设。这能救多少同志的命，你知道吗？”
王小河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七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准备就绪。
林锋站在农舍门口，看着这些即将深入虎穴的战士。月光很淡，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创造胜利的条件。油库炸了，机场就瘫痪一半。弹药库炸了，守军就没了底气。供电系统毁了，敌人的眼睛就瞎了。这一仗的关键，在你们手里。”
他顿了顿：“还有五分钟。检查装备，检查伙伴，最后对一次表。”
十二块怀表，指针同时指向七点五十六分。
“出发。”
人影散入夜色，像水滴汇入大海。
郭大山带着爆破组，消失在排水沟的裂缝里。赵振山的突击组紧随其后。李秀峰的技术组最后一个进入。
地面上，其他小组开始向预定位置移动。他们将在八点整，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
林锋留在农舍里，面前摊着地图和怀表。
周大海走进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水。”
林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
“你说，”周大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能成吗？”
“不知道。”林锋盯着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但这是最好的机会。地道战是咱们的传家宝，用好了，能抵一个师。”
秒针跳到十二。
八点整。
远处，枪声骤起。
地面佯攻开始了。
林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地道里的战斗，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