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6日，上午九点。
教研室的院子里坐满了人。一百二十名学员，加上八十七名俘虏——现在应该叫“解放战士”，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看着临时搭起的木台，林锋站在台上，身后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大房身机场的简图。
“同志们，”林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昨晚的行动，大家都辛苦了。也看到了成果——油库炸了，弹药库炸了，供电系统毁了，八十七名守军弟兄主动放下武器，加入了人民军队。”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学员们都很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林锋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今天咱们不庆功，不表彰，而是要做一件事——挑毛病。”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挑什么毛病？”林锋自问自答，“挑侦察工作的毛病。大家想想，咱们对机场的侦察，够不够细？够不够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比如这个油库。咱们知道它在哪里，知道有几个哨兵。但咱们知道它每天的输油量是多少吗？知道里面储存的是汽油还是柴油还是航空煤油吗？知道输油管道的走向和阀门位置吗？”
一连串问题，把学员们都问住了。
“再比如，”林锋又在黑板上画了个方块，“这个弹药库。咱们知道它被炸了，但炸之前，里面有多少弹药？是什么类型的？子弹、炮弹、手榴弹各占多少比例？这些弹药原本计划配发给哪些部队？”
台下鸦雀无声。
“这些就是技术侦察要解决的问题。”林锋放下粉笔，“不光是看见目标，还要看透目标。不光是知道敌人在哪，还要知道敌人在干什么、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他看向台下的李秀峰：“李参谋，你是华东来的。你们在苏中打仗时，怎么搞技术侦察的？”
李秀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报告教员，我们在水网地带，主要是观察船只往来。通过船型、吃水深度、装卸货物的时间，判断敌人的兵力和补给情况。有时候还用潜望镜——自制的，用竹筒和玻璃片，从水下观察。”
“好。”林锋又看向郭大山，“郭班长，你们在冀中呢？”
郭大山挠挠头：“俺们土办法多。比如听声音——鬼子汽车和咱们缴获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不一样。数车灯——晚上行军，看车灯数量，判断敌人规模。还有看烟——鬼子烧煤，烟是黑的；咱们烧柴，烟是白的。”
“也好。”林锋点点头，“这些办法看起来土，但管用。关键是要有意识，要动脑子。”
他走下木台，来到学员们中间：“昨晚的行动，有谁注意到一个细节——机场的无线电通讯，在爆炸前十分钟，突然中断了？”
几个学员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我注意到了。”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是陈启明，那个投诚的“山魈”部队前指挥官。他站起来，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很明显。
“说说。”林锋示意他继续。
陈启明走到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时间点：“昨晚八点五十分，机场的常规通讯频率还在工作。九点整，也就是油库爆炸前五分钟，所有常规频率静默。九点零三分，出现了一个新的频率，加密方式完全不同，只工作了三十秒，然后消失。”
他放下粉笔：“我判断，这是敌人启用了备用通讯系统。而且，这个系统很可能是单向的——只接收，不发送。他们在等上级的命令，或者，在接收撤退的指令。”
这番话让所有学员都愣住了。大家都忙着爆破、渗透、心理战，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锋看向陈启明：“能确定信号来源吗？”
“大致方向可以，”陈启明指着黑板上的地图，“东北方向，距离十五到二十公里。应该是长春城内的某个指挥所。”
“频率呢？加密方式呢？”
“频率记下来了，但加密方式……”陈启明摇头，“时间太短，设备也不够，破译不了。”
林锋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所有学员：“同志们，这就是咱们和真正专业特种部队的差距。陈启明同志一个人，一台缴获的收音机改装的侦听器，就发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而咱们一百多人，没人注意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所以今天，”林锋提高声音，“咱们要补上这一课。技术侦察课。主讲人：陈启明同志，还有小陈。”
上午十点，教室里。
陈启明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收音机、耳机、线圈、电池、还有几个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真空管。
“同志们，技术侦察不是高科技。”他拿起一个破旧的收音机，“这就是咱们的武器——普通的收音机，稍加改造，就能变成简易的无线电侦听设备。”
台下，王小河瞪大眼睛看着。他在黑山打过仗，会用枪会用炸药，但从没想过收音机也能用来打仗。
陈启明开始讲解原理：无线电信号的传播特性、常见军用频率范围、如何通过声音判断信号类型……他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动手演示。
“这是国军常用的调频方式，特点是声音清晰，但传输距离短……”
“这是他们加密通话的特征，会有规律的杂音……”
“这是电报信号，嘀嗒声的间隔有规律，代表不同的编码……”
学员们认真地记笔记。郭大山这样的老游击队员，对这些理论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实际应用部分时，眼睛亮了起来。
“陈教官，”郭大山举手，“你说能通过信号强弱判断距离，那在野外没仪器咋办？”
“土办法。”陈启明拿起一根铁丝和一个小灯泡，“用这个。铁丝当天线，灯泡当指示器。信号强，灯泡亮；信号弱，灯泡暗。虽然不准，但大概范围能判断出来。”
他顿了顿：“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多点侦听。两个点，三个点，同时记录信号强弱和方向，在地图上画线，交点就是信号源。”
李秀峰若有所思：“我们在苏中时，用过类似的办法找鬼子电台——几个村子同时听，哪个方向声音大，就往哪搜。”
“对，原理一样。”陈启明点头，“技术侦察不神秘，就是把日常观察系统化、精确化。”
讲完理论，开始实践。学员们分成小组，每组发了一台改造过的收音机，任务是：在驻地周围寻找无线电信号，记录频率、时间、特征。
王小河和李秀峰、陈长河一组。他们抱着那台宝贝收音机，爬到驻地后面的小山坡上。
“李参谋，”王小河摆弄着旋钮，“这玩意儿真能听见敌人说话？”
“试试就知道了。”李秀峰戴上耳机，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沙沙声……沙沙声……突然，耳机里传来模糊的人声，是东北口音：
“……二团三营要求增援……共军火力太猛……”
王小河一下子凑过来：“是敌人！”
李秀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但能听出大概意思：长春外围某个阵地告急，请求支援。
“记下来，”李秀峰说，“频率、时间、内容。”
王小河赶紧掏出笔记本。陈长河则拿起指北针，大致判断信号方向——东北，应该是长春方向。
他们听了十分钟，信号消失了。然后又调到其他频率，有的是一片杂音，有的是规律的电报声，还有的干脆是广播——国民党中央电台的新闻，还在吹嘘“国军防线固若金汤”。
下午两点，各小组带着记录回到教室。陈启明和小陈把大家的记录汇总，在地图上标注。
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短短三个小时，他们监听到了至少七个不同的无线电信号源。有的来自长春城内，有的来自外围阵地，还有一个很微弱的信号，方向竟然是西南——那是沈阳的方向。
“这个信号很关键，”陈启明指着地图上的西南方向，“频率特殊，加密方式高级，很可能是高级指挥部之间的联络。如果能持续监听，也许能掌握敌人的整体部署意图。”
林锋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问小陈：“咱们的设备，能支持长时间监听吗？”
“能，但需要稳定的电源，还得有人轮班。”小陈回答，“而且……咱们缺录音设备。光靠耳朵听、手记，容易漏掉细节。”
“录音设备……”林锋沉吟着，“长春城里应该有。鬼子留下的，或者国军带来的。”
他看向陈启明：“陈教官，如果让你带一个小队，潜入长春，搞一套录音设备，再加上一些更专业的侦听器材，有把握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潜入长春？那可是被十万大军围困的城市，戒备森严。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有把握。但我需要人，需要时间准备。”
“人你自己挑，要谁给谁。时间……给你三天准备，三天后行动。”
“是。”
林锋又看向学员们：“其他同志也有任务。从今天起，咱们要建立一张覆盖长春外围的无线电侦听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设一个侦听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记录一切信号，分析规律，寻找破绽。”
他顿了顿：“技术侦察不是目的，是手段。咱们要用这个手段，把敌人看透、看穿。让他们在咱们面前，变成透明人。”
散会后，王小河还坐在教室里，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李秀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参谋，”王小河抬起头，“你说，咱们这么搞，真能让敌人变透明吗？”
“能，”李秀峰很肯定，“你知道在华东，咱们怎么打掉鬼子一个指挥部的吗？就是靠监听。听到他们开会的频率，摸清规律，然后一锅端。”
他拍拍王小河的肩：“打仗不只是枪对枪炮对炮。有时候，耳朵比眼睛更重要。”
窗外，天色渐晚。教研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陈启明在挑选队员：要懂无线电的，要会城市渗透的，要心理素质好的。最后选了六个人，包括郭大山——这个老游击队员虽然不懂技术，但钻墙打洞的本事无人能及。
小陈在准备设备：改造收音机、制作简易天线、准备备用电池。他的工作台上堆满了零件，像个杂乱的修理铺。
林锋在办公室研究地图。长春、沈阳、锦州……整个东北战场像一盘棋，而技术侦察，就是他新找到的棋子。这颗棋子不大，但用好了，也许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夜深了，教研室的灯光还亮着。
王小河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无线电信号：告急的请求、加密的命令、还有那个神秘的西南方向信号……
原来仗可以这么打。不用见面，不用开枪，就能知道敌人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星空。明天，技术侦察的训练还要继续。后天，陈启明就要带队潜入长春。大后天……
一场新的战争，正在看不见的电波中悄然展开。
而他们这些刚刚学会“听”的士兵，就是这场战争的第一批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