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7日,上午八点。
教研室的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教员或学员。对面,八十七名“解放战士”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接受谈话——不是审问,是谈话。这是林锋定的规矩:不叫审讯,叫“谈心”;不问罪责,问经历、问特长、问想法。
王小河坐在第三张桌子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和人谈话,对象是个三十多岁的国民党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
“姓名?”王小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赵……赵有福。”
“原来在哪个部队?”
“大房身机场警卫连,二排三班。”
“军衔?”
“上等兵。”
王小河在表格上填写着。这些都是基本信息,接下来才是关键:“你有什么特长?比如……会不会开汽车?会不会修枪?会不会看地图?”
赵有福犹豫了一下:“俺……俺会修无线电。”
王小河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瘦高个子,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很干净——不像普通大头兵。
“哪种无线电?”
“啥样的都会点儿,”赵有福声音低了些,“鬼子在时,机场的电台就是俺维护的。后来国军来了,还让俺干这个。”
王小河深吸一口气,在“特长”一栏重重写下“无线电维修与操作”。然后他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子另一头,林锋正在和陈启明讨论什么。王小河凑过去,低声汇报了情况。
林锋抬起头,朝赵有福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
“他自己说的。”
林锋和陈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启明起身:“我去看看。”
五分钟后,陈启明回来了,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是真的。我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他对答如流。不仅会修,还会调试、会测频,甚至懂一点密码学的基础——虽然是很基础的。”
“怎么学的?”林锋问。
“他说,他爹战前是沈阳电话局的技师,从小跟着学。后来鬼子来了,爹被抓去修军用通讯,他也跟着打下手。再后来爹病死了,他就顶了班。”
林锋沉吟片刻:“这样的人,在机场怎么会只是个上等兵?”
“问过了,”陈启明说,“国军那边,这种技术兵种论资排辈严重。他是半路出家,又没靠山,被压着。机场通讯排的排长是他同乡,怕他抢位置,故意压着他军衔。”
“明白了。”林锋转向王小河,“把他带到二号教室,单独谈。态度要好,把政策讲清楚。”
“是!”
二号教室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王小河给赵有福倒了杯热水,这让对方有些手足无措。
“赵大哥,”王小河换了称呼,“你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你说你会修无线电,那你知道昨晚机场通讯中断前,收到过什么特殊信号吗?”
赵有福捧着水杯,手指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知道。”
“能说说吗?”
“九点……大概九点前几分钟,”赵有福回忆着,“常规频率突然静默。然后出现了一个新频率,加密方式很怪,不是我们常用的那种。信号很短,就三十秒左右。”
陈启明在门外听着,眼睛亮了。这和他在外面监听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内容呢?能破译吗?”
“破译不了,”赵有福摇头,“但这种加密方式我见过一次。半年前,长春警备司令部来人检查通讯设备,带了一套新密码本。就是这种加密特征——先有一段固定前缀,然后是乱码,最后又有一段固定后缀。”
王小河赶紧记录下来:“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去年十月……十月二十三号,我记得清楚,那天霜降。”
“来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姓胡,是个少校,戴眼镜,左手缺了根小指。”赵有福说得很快,“他走的时候,还丢了一本手册在通讯室,被我捡到了。我不敢交上去,就藏起来了。”
王小河的心跳加快了:“手册在哪?”
“在我床铺的砖头下面,第三块砖,松的。”
“床铺在哪儿?”
“机场西区,第三排营房,最里头那间,靠窗的下铺。”
王小河冲出教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锋。十分钟后,一个精干的小队出发了——还是郭大山带队,目标:机场营房,那本手册。
上午十一点,手册取回来了。
是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只有巴掌大,封面上印着“通讯规程(暂行)”,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章:长春警备司令部通讯处。
林锋、陈启明、小陈三个人围着这本手册研究。里面记录的是几种备用通讯频率和简易加密方法,虽然不算核心机密,但对理解敌人的通讯体系很有帮助。
“看这里,”陈启明指着一页,“他们用唐诗当密码底本。比如‘床前明月光’代表‘情况正常’,‘疑是地上霜’代表‘遭遇敌情’。”
“太老套了,”小陈撇嘴,“这种密码,有点文化的一晚上就能破。”
“但管用,”林锋说,“简单,容易记,适合基层部队使用。而且……”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什么?”
陈启明接过来看了看:“像是频率……但不对,这个数值太高了,超出了常用军用电台的范围。”
“可能是某种特殊设备的频率,”赵有福小心翼翼地说,“胡少校那天带的设备很怪,天线特别短,但信号很强。我问了一句,他说是‘新玩意儿’,不让多问。”
林锋合上手册,看向赵有福:“赵有福同志,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价值。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教研室的通讯技术小组,协助我们建立侦听网络。你愿意吗?”
赵有福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能,”林锋说,“我们需要懂技术的人。而且你放心,在这里,凭本事吃饭,不搞论资排辈那套。”
赵有福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长官!”
“叫同志。”林锋纠正他。
“谢谢……同志!”
下午,更多的“特殊俘虏”被发现了。
郭大山在审问时,遇到了一个叫孙老四的汽车兵,不仅会开车,还会修车,尤其擅长美式吉普和卡车的发动机。他说,机场有十二辆还能动的车,其中三辆是油罐车,就藏在东机库后面的伪装网下面。
李秀峰发现了一个测绘员,叫刘文彬,原先是长春城防司令部的绘图员,因为顶撞上司被发配到机场。他脑子里装着整个长春的城防工事图——不是纸上的,是脑子里的。哪个碉堡是钢筋水泥的,哪个是砖混的;哪段城墙有暗门,哪段下面是空的,他都清楚。
最让林锋意外的是陈长河那边的发现:一个叫周小虎的年轻士兵,才十九岁,原本是长春大学的学生,学机械工程的。去年被抓了壮丁,分到机场当地勤。他说,他知道机场地下油库的具体结构——因为油库扩建时,他被派去画过施工图。
“林主任,”陈长河汇报时难掩兴奋,“这小子说,油库虽然炸了,但只是地面部分。地下还有一层,是鬼子修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有单独的通风和排水系统。如果咱们能进去,也许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林锋站在地图前,脑子里快速整合着这些信息:无线电专家、汽车兵、绘图员、机械工程学生……这些人在国民党军队里被埋没,但在这里,每一个都是宝贝。
“把所有有特殊技能的人单独编组,”他下令,“成立一个‘技术顾问班’,由陈启明暂时负责。给他们安排住处,改善伙食,定期组织学习——学习咱们的政策,也学习新技术。”
“那……待遇呢?”周大海问。
“按技术干部标准,”林锋说,“津贴、伙食、住宿,都比照咱们的教员。但要明确告诉他们:这不是优待俘虏,这是尊重人才。只要真心为革命工作,咱们绝不亏待。”
命令传下去后,院子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十几个“解放战士”穿着刚发的新军装——虽然还是国民党的旧军装改的,但洗得干干净净,领章帽徽都摘了——坐在学员们中间,一起听课,一起讨论。
赵有福被分到小陈的通讯组,两人正趴在一台改造的收音机前,调试天线。孙老四在院子里摆弄一辆刚缴获的美式吉普,旁边围了一圈学员,看他怎么修化油器。刘文彬在教室里画图,把脑子里的长春城防工事一点点还原到纸上。
王小河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不懂了?”李秀峰在他身边坐下。
“李参谋,”王小河低声说,“你说这些人……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成了同志。这转变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李秀峰笑了笑,“我告诉你个事。在华东,我们俘虏过一个鬼子炮兵中尉,叫山田。一开始又臭又硬,说要为天皇尽忠。后来我们让他给伤员治病——他战前是医学院学生。治着治着,他变了。最后留在了我们部队,现在是个很出色的军医。”
他顿了顿:“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把他当人看,他也会把你当人看。你把他当工具,他就只能是工具。”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呼——孙老四把那辆吉普修好了,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
郭大山走过去,拍拍孙老四的肩膀:“行啊老孙!有两下子!”
孙老四憨厚地笑着:“这车毛病不大,就是火花塞脏了。清洗清洗就好。”
“能教教俺们不?”一个学员问。
“能!咋不能!”孙老四眼睛亮起来,“这玩意儿简单,我一点一点教你们!”
夕阳西下,院子里还是一片忙碌。技术顾问班的人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眼里的戒备少了,话也多了。
林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一幕。周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卷的,烟叶粗糙,但能提神。
“林主任,”周大海点着烟,“你说,这些人真能靠得住吗?”
“现在说靠得住靠不住还早,”林锋接过烟,没点,就夹在指间,“但至少,咱们给了他们一条路。一条堂堂正正做人、靠本事吃饭的路。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万一有人……”
“万一有人反复,那也正常。”林锋说,“但咱们不能因为万一,就否定九千九百九十九。老周,你记得咱们‘雪狼’最早那批人吗?水生是猎户出身,‘夜莺’是上海滩的报务员,胡老疙瘩是矿上的爆破工。哪个不是半路出家?现在呢?”
周大海笑了:“现在都是咱们的骨干。”
“对,”林锋终于点着了烟,“革命就是这样,把敌人的人变成咱们的人,把咱们的人变成更厉害的人。这个道理,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夜幕降临,教研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赵有福还在和小陈研究那本通讯手册,试图破解那串神秘的数字频率。刘文彬的城防图已经画了大半,长春的防御体系像剥了皮的橘子,一点一点露出里面的脉络。
而在更深的夜里,陈启明已经选好了潜入长春的小队成员。六个人,包括郭大山、赵有福——这个前国民党通讯兵,现在要调转枪口,去偷自己人最核心的通讯设备。
王小河躺在床上,想着白天那些“特殊俘虏”的脸。他忽然明白了林锋经常说的一句话: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人心。”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的星空很亮,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正在改变的土地。
而人心,就像土地一样,你播下什么种子,就会长出什么庄稼。
今天播下的种子,明天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王小河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特殊的俘虏”,已经不再特殊了。
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