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7日,靠山屯,清晨。
屯东头王铁匠家的西厢房被临时改成了手术室。窗户用厚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沈寒梅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挽到肘部,正用煮沸过的镊子清理陈永贵腿上的伤口。
“麻药还有多少?”她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帮忙的女卫生员小刘看了看药箱:“只剩半支普鲁卡因了。”
“够用。准备缝合。”
陈永贵躺在门板搭成的简易手术台上,嘴里咬着一条卷起的毛巾。麻药的效果有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针线穿过皮肉的牵引感,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疼就喊出来。”沈寒梅的声音很平静。
陈永贵摇摇头,把毛巾咬得更紧了。
门外,林锋和陈启明并肩站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屋里晃动的身影,能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能保住吗?”陈启明问。
“看造化,”林锋点了支烟,“沈医生说,如果三天内不感染,这条腿就能保下来。但以后可能……”他没说完。
陈启明懂了。一个瘸子,在战争年代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院子里,其他队员正在休整。王小河在擦枪,动作一丝不苟;周大海在教几个新学员怎么绑绷带——他用仅存的右手示范,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动作依然熟练;孙老四在检修那台从辽河带回来的电台,赵有福在旁边指导。
“老陈,”林锋忽然说,“昨晚我看了你们破袭组的战斗报告。周小虎那孩子,表现不错。”
陈启明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是不错。第一次上战场,腿被打穿了都没哭。爆破技术也扎实,图纸画得比很多老工兵都清楚。”
“但他不适合继续在一线了。”
陈启明沉默。他知道林锋说得对。腿伤会影响行动能力,在特种作战中,这往往是致命的。
“我想让他转到技术组,”林锋继续说,“跟赵有福学无线电,跟孙老四学机械维修。他的手还能动,脑子也好使。”
“他愿意吗?”
“我去说。”
正说着,门开了。沈寒梅走出来,摘下沾血的橡胶手套——这是从国民党军医那里缴获的,整个教研室只有两副。
“手术完了,”她脸色疲惫,“骨头接上了,伤口缝合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不能移动,要随时观察有没有感染迹象。”
“辛苦。”林锋递过去一条湿毛巾。
沈寒梅接过,擦了擦脸:“麻药都用完了。下次再有人受伤……”
“不会有下次,”林锋打断她,“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但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战争还在继续,伤亡怎么可能避免?
上午九点,靠山屯的打谷场上。
林锋把全体人员集合起来。八十七人,除了躺在屋里的陈永贵和四个重伤员,其余都在。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
“同志们,”林锋扫视着每一张脸,“过去四天的行动,我们完成了总部交给的任务。法库佯动成功牵制了敌军,辽河破袭迟滞了廖兵团的东进速度。上级首长发来嘉奖电,表扬我们‘以少胜多、以奇制胜’。”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安静下来。
“但是,”林锋话锋一转,“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七位同志牺牲,五位重伤,轻伤者几乎人人都有。陈永贵同志的腿可能保不住,周小虎同志要养伤至少一个月。”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风卷起尘土,在阳光中打着旋。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林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值不值得?用这么多鲜血,就为了炸几座桥、放几串鞭炮?”
他停顿了几秒,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里回荡。
“我告诉大家,值。因为我们的行动,长春方向的围困部队赢得了至少两天的宝贵时间。因为我们的佯动,廖兵团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来回折腾了几十公里,士气受挫,补给消耗。这些,都是未来决战时的筹码。”
“可是林主任,”一个年轻学员忍不住开口,“咱们就八十多人,能改变什么?”
林锋看向那个学员,认出了他——叫李文斌,是去年入伍的大学生,懂测绘。
“李文斌同志,你说得对。八十多人,改变不了整个战局。”林锋走到他面前,“但我们能改变局部。我们能像一根针,扎进敌人的关节里,让他们动作变形。我们能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涟漪扩散出去。”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试验一种新的战法。一种用脑子打仗、用技术取胜、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战法。这种战法,将来会教给更多人,会用在更大的战场上。到那时,今天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牺牲,就都有了意义。”
“这就是传承。”
林锋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听清:“把经验传下去,把教训传下去,把精神传下去。让后来的人少流血,让胜利来得更快。”
打谷场上,阳光炽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光,眼睛里闪烁着什么。
“现在,”林锋提高声音,“我宣布接下来的安排。第一,所有伤员集中休养,由沈寒梅同志负责。第二,其余人员分三组:一组由陈启明同志带领,总结辽河破袭的经验教训,编写成训练教材;二组由周大海同志带领,总结法库佯动的战术要点;三组由我带领,研究下一步作战计划。”
“另外,”他补充道,“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开设夜校。识字的学习战术理论,识字的教不识字的文化课。赵有福教无线电,孙老四教机械维修,刘文彬教测绘,周小虎……等伤好了,教爆破计算。”
这个安排让很多人愣住了。
“林主任,”王小河举手,“咱们不是要准备下一场战斗吗?还学文化课?”
“正是为了下一场战斗,”林锋认真地说,“一个只会开枪的战士,最多是个好兵。但一个既会开枪、又会看地图、懂通讯、能爆破的战士,就是一个能改变战局的特种兵。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每个人都培养成这样的战士。”
解散后,各组开始行动。
陈启明带着破袭组的骨干,在屯里的祠堂开会。桌上铺着辽河流域的地图,还有周小虎画的渡口工事图。
“首先检讨失误,”陈启明开门见山,“第一,侦察不够细。我们只知道渡口有了望塔,但没发现塔上有重机枪。这差点导致整个行动失败。”
郭大山点头:“是我的责任。我带队侦察时,只观察了地面工事,没注意高处。”
“不怪你,”陈启明说,“是我想当然了。以为国民党军的了望塔和鬼子的一样,只有观察功能。这是经验主义错误。”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第一条教训:侦察必须全面,包括高空、地下、水面。”
“第二条,”孙老四接过话,“撤退路线太单一。我们只规划了一条主撤退路线,结果被敌人堵住,只能硬冲。如果事先规划两到三条备用路线,伤亡会小很多。”
“记下:撤退路线必须有主次、有备用。”
“第三条,”赵有福小声说,“通讯保障不够。我的天线太显眼,容易被发现。应该设计便携式、隐蔽性更好的天线。”
“这个交给你解决。”
“第四条……”
祠堂里的讨论持续到中午。每个人的发言都被认真记录,每个教训都被反复剖析。没有指责,只有反思;没有推诿,只有担当。
这就是传承——用鲜血换来的经验,必须变成后来者的财富。
与此同时,屯西头的晒谷场上,周大海正在给佯动组的学员上课。
他没有讲义,没有黑板,就坐在石碾上,用独臂比划。
“佯动的精髓是什么?”他问。
“骗过敌人。”一个学员回答。
“对,但不全对。”周大海说,“精髓是‘让敌人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黄彪为什么会上当?因为他本来就怕我们打沈阳,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证据,证明他的害怕是对的。”
学员们若有所思。
“所以做佯动,”周大海继续说,“首先要研究敌人指挥官的性格、心理、顾虑。黄彪谨慎多疑,我们就给他看‘危险迹象’;如果是个冒进的,我们就得给他看‘便宜’。”
“具体怎么做?”
“比如这次,”王小河站起来分享经验,“我们在城西放‘炮’,不只是放炮,还插了红旗,点了湿柴冒烟。这就是给敌人‘证据链’:听到炮声,看到硝烟,看到红旗——哦,真有炮兵阵地。”
“对,”周大海赞许,“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破绽,就可能让整个计划露馅。”
“那要是敌人不上当呢?”
“那就换个法子,”周大海咧嘴一笑,“打仗就像打猎,一个陷阱套不着,就换一个。但记住,永远不能急。你急了,狐狸就看出来了。”
晒谷场上笑声一片。阳光很好,风吹着麦秸哗哗响。这一刻,战争似乎很遥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
下午,林锋在屯里的民兵队长家见到了王青山。
老猎人今年六十二了,背有点驼,但眼睛依然锐利。他儿子王铁锁现在是“雪狼”情报网的核心骨干,常年在敌占区活动。
“林主任,坐。”王青山指了指炕头。
“王大爷,这次又来麻烦您了。”林锋盘腿坐下。
“啥麻烦不麻烦的,”老人摆摆手,“你们打国民党,就是给咱老百姓打天下。说吧,要啥?”
“两件事。第一,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训练场地,最好有山林、有河流、有开阔地,还要隐蔽。”
王青山想了想:“后山老鹰沟行不?那儿以前是土匪窝,路险,一般人不去。有山有水,沟里还有几个山洞,能住人。”
“好。第二件事,”林锋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了解沈阳周边的敌情。特别是廖兵团的最新动向。”
王青山沉默了片刻,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铁锁前天夜里回来过,留了这个。”
纸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廖兵团几个主力师的位置、行军路线、补给站。还有一些潦草的字迹:“廖疑心重,行军迟缓”、“士气低落,逃兵日增”。
“铁锁人呢?”
“又走了,”老人平静地说,“说要去锦州那边看看。这孩子,跟他爹一样,闲不住。”
林锋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父亲。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把担忧藏在心里。
“王大爷,等打完了仗,铁锁就能天天陪着您了。”
“那敢情好,”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到时候让他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我给他带孩子。”
从王青山家出来,林锋在屯子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沈寒梅在给伤员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看到赵有福在教几个学员调试电台,手指在旋钮上灵巧转动;看到孙老四在修理那辆缴获的吉普车,周小虎坐在旁边,腿上盖着毯子,认真地听讲。
屯里的孩子们追着一只土狗跑过,笑声清脆。几个大娘在井边洗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
这是战争中的宁静时刻。短暂,珍贵。
傍晚,林锋召集核心骨干开会。
“总部新命令,”他传达道,“我们需要在靠山屯休整十天。十天后,前往锦州外围,配合主力部队进行战役侦察。”
“锦州?”陈启明眼睛一亮,“要打大仗了?”
“还在筹划阶段。但锦州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咽喉,必须拿下。”林锋指着地图,“我们的任务是:摸清锦州城防体系、敌军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线。为攻城做准备。”
“十天时间,”周大海算了算,“够咱们整训一轮了。”
“不止整训,”林锋说,“还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把这次的经验教训系统化,写成教材。第二,选拔一批新骨干,重点培养。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第三,把‘雪狼’的精神传下去。让每个人都明白,我们为什么而战,怎么战,战到什么程度。”
夜幕降临,靠山屯点起了油灯。
祠堂里,夜校开课了。赵有福在黑板上画着电路图,下面坐着二十多个学员,从十几岁的新兵到三十多岁的老兵都有。很多人不识字,就靠死记硬背。
“这个符号,代表电容。这个,代表电阻。记住,无线电就像人的耳朵和嘴巴,能听也能说……”
另一间屋里,刘文彬在教测绘。他用木炭在地上画着等高线,讲解怎么通过地图判断地形。
“山有多高,坡有多陡,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都在图上。看懂图,就等于长了千里眼。”
王小河坐在第一排,听得特别认真。他口袋里装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这个曾经只知道开枪冲锋的年轻战士,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夜深了,课程结束。
林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他们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脚步坚定。
陈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起当年在黄埔上课的时候了。”
“不一样,”林锋接过烟,“那时候学的是怎么打仗。现在咱们教的,是怎么打胜仗,怎么少死人。”
“是啊。”陈启明吐出一口烟,“林锋,说实话,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们共产党为什么总能以弱胜强。现在有点懂了。”
“哦?”
“你们不是在训练士兵,是在培养种子。”陈启明看着远去的学员们,“每个人都学,每个人都教。今天学的,明天就能用。一个人会了,就能教会十个人。这样滚雪球,越滚越大。”
林锋笑了:“这叫人民战争。战争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这话谁说的?”
“一个伟人。”林锋没多说,“老陈,十天后去锦州,你带队。我在后方统筹。”
陈启明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得把教研室这一摊子撑起来,”林锋说,“培养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这比亲自上一场前线,更有意义。”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屯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犬吠。
“林锋,”陈启明忽然说,“等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没想过。可能……继续教书吧。把这一套特种作战理论完善了,教给更多人。”
“我想开个机械修理铺,”陈启明难得地露出向往的神情,“汽车、电台、钟表……什么都能修。安安稳稳的,不用再听到枪声。”
“会有那一天的。”
“但愿。”
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靠山屯。
在这个平凡的东北村庄里,在这个战争的间隙里,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生长。
那是经验,是知识,是精神。
是无数鲜血换来的智慧,正在一代代人之间传递。
是无数牺牲铺就的道路,正在被后来者坚定地走下去。
这就是传承。
在战火中诞生,在血泪中淬炼,在希望中延续。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