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10日，凌晨四点。
靠山屯还在沉睡中，一辆改装过的美式吉普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村口。林锋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臂的伤疤被袖子遮住，只有微微僵硬的动作透露着旧伤未愈。
开车的是陈启明。这位前国民党特种部队指挥官，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支队伍，甚至主动承担了护送林锋去总部的任务。
“林主任，你说总部突然召见，会是什么事？”陈启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不知道。”林锋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可能是汇报‘惊雷行动’的详细情况，也可能是布置新任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按惯例，这种级别的单独召见，通常意味着有重要决定。”林锋沉吟道，“我猜，和锦州有关。”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路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麦田，远处有农民牵着牛在耕地，一切都平静得不像战争年代。但林锋知道，这平静是表象。整个东北，从哈尔滨到锦州，数百万军队正在对峙，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正在酝酿。
上午十点，吉普车抵达东北野战军总部所在地——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镇子外围岗哨林立，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神情严肃，检查通行证一丝不苟。
“证件。”哨兵敬了个礼。
林锋递过证件。哨兵仔细核对，又看了看他和陈启明：“林锋同志，首长在作战室等您。这位同志请在外围休息区等候。”
“明白。”林锋下车，对陈启明点点头，“老陈，你等我。”
“是。”
跟着哨兵穿过几条街道，最后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警卫，腰挎驳壳枪，眼神锐利。进到院里，林锋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三进的大院子，每道门都有哨兵，院子里架着天线，屋檐下挂着地图筒。
作战室在最里面的正房。林锋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首长——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总。这位以战术奇诡、用兵如神着称的将领，此刻正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眉头微皱。旁边是罗政委，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还有几位高级参谋，其中一位林锋认识，是作战部的刘部长。
“报告！特种作战教研室主任林锋，奉命前来报到！”林锋立正敬礼。
林总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来了？坐。”
语气很平静，但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势自然流露。林锋在末位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伤好了？”罗政委问。
“报告首长，基本好了。不影响工作。”
“好。”林总直起身，示意参谋拉开墙上的帘子。一幅巨大的东北作战态势图出现在眼前，红蓝两色的箭头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锋同志，‘惊雷行动’的战报我看了。”林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法库佯动，辽河破袭。以八十七人的小部队，牵制敌军一个团，迟滞廖兵团半天行程。战果不错。”
“首长过奖，这是同志们……”
“我不是夸你，”林总打断他，走到地图前，“我是在陈述事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锋沉吟片刻：“意味着特种作战在大型战役中，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对，也不全对。”林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法库划到辽河，又从辽河划到锦州，“这意味着，一种新的战争模式正在形成。不再是大兵团正面对撞，而是小部队穿插渗透，打要害、断补给、乱部署。”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们教研室，就是这个新模式的试验田。”
屋里安静下来。几位参谋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锋身上。
“林锋同志，”罗政委开口，“总部经过研究，决定扩大特种作战的规模和层级。不是组建几支小分队，而是要建立一套完整的体系——从选拔、训练、装备到战术运用。”
林锋的心跳加快了。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想做的。
“具体方案呢？”他问。
刘部长接过话：“初步设想，在野战军司令部直属下，成立特种作战司令部。下设训练基地、技术支援中心、若干支作战大队。初期规模一个团，后期视情况扩编。”
“人员从哪里来？”
“从各纵队选拔尖子，同时从地方招募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刘部长翻着文件夹，“你的技术顾问班，这个模式很好。赵有福、孙老四、刘文彬这些人，在国民党那边被埋没，到我们这里就成了宝贝。这个经验要推广。”
林锋点头：“我同意。不过首长，特种作战的核心不是装备，是人。我们需要的是既忠诚勇敢，又有文化、肯学习、能创新的战士。这需要一套全新的选拔和培养机制。”
“说说你的想法。”林总重新坐下，点了支烟。
林锋整理了一下思路：“第一，选拔要科学。不能只看枪法准、力气大，要测反应速度、心理素质、学习能力。可以设计一套测试科目，包括体能、智能、心理三个方面。”
“第二，训练要系统。分基础期、专业期、合成期。基础期练体能和基本技能；专业期分侦察、狙击、爆破、通讯等方向；合成期练小组协同、战术应用。”
“第三，教育要跟上。文化课不能丢，要教识字、教算术、教地图判读、教战术理论。一个文盲战士，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特种兵。”
“第四，装备要自主。不能全靠缴获，要建立自己的维修和改造能力。孙老四能修车，赵有福能修电台，这就是基础。以后可以尝试自制一些简易特种装备。”
他一口气说完，屋里再次安静。
罗政委推了推眼镜：“林锋同志，你知道要实现这些，需要多少资源吗？”
“知道。”林锋坦然，“但首长，比起大兵团作战的消耗，特种部队的建设投入，性价比要高得多。一支百人的特种部队，如果运用得当，可以起到千军万马的效果。”
“比如？”林总问。
“比如锦州。”林锋走到地图前，指着锦州的位置，“锦州城防坚固，强攻必然伤亡巨大。但如果有一支特种部队提前渗透，摸清防御弱点，破坏关键节点，甚至制造内部混乱。那么攻城时的代价，可能减少三成、五成，甚至更多。”
“你有把握？”
“有七成把握。”林锋说，“但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两个月，完成人员选拔、基础训练，同时进行周密侦察。”
林总掐灭烟头，和罗政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锋同志，”罗政委开口，“总部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特种作战司令部暂定名为‘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指挥部’，由你任主任，直属野战军司令部。”
林锋愣住了。这个任命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不过，”罗政委话锋一转，“指挥部不是空架子。三个月内，你要拿出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部队，完成基础训练，具备实战能力。六个月后，这支部队要在锦州战役中发挥作用。能做到吗？”
压力如山般压下来。
但林锋挺直了腰板：“能。”
“好。”林总站起身，“给你三道命令。第一，立即着手筹建指挥部，人员、场地、装备，总部会协调各纵队支持。第二，编写特种作战训练大纲，要详细、实用、可推广。第三……”
他顿了顿：“十天后，派一支精干小队前往锦州外围，进行战役级侦察。我要知道锦州城墙有多厚，守军有多少，工事怎么布，弱点在哪里。越细越好。”
“是！”
“还有，”林总走到林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技术顾问班，模式很好。以后可以扩大到整个野战军。有技术的、有文化的，只要是真心为人民打仗，我们都欢迎。”
“明白！”
“去吧。”林总摆摆手，“具体事宜，刘部长会和你对接。”
从作战室出来，林锋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等在院外的陈启明看到他出来，迎上来：“怎么样？”
“成了。”林锋只说两个字，但眼神里的光彩说明了一切。
回程的路上，林锋把总部决定详细告诉了陈启明。
“指挥部主任？”陈启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抖，“林主任，这担子不轻啊。”
“我知道。”林锋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三百人，三个月成军。还要去锦州侦察……”
“侦察任务，我去。”陈启明说，“我对国民党军的布防熟悉，锦州守将范汉杰，我当年在黄埔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了解他的用兵习惯。”
林锋转过头看着他。这位曾经的对手，现在的战友，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老陈，你……”
“林主任，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陈启明笑了笑，“再说了，我现在是‘雪狼’的人。该冲的时候，不能缩在后面。”
林锋沉默了片刻：“好。侦察任务交给你。人选你自己挑，需要什么装备、什么支持，尽管提。”
“是。”
车子在傍晚时分回到靠山屯。
林锋没有休息，直接召集全体人员在打谷场集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脸上。八十七人，加上屯里的民兵和乡亲，黑压压站了一片。
“同志们，”林锋站在石碾上，声音洪亮，“我刚从总部回来。现在传达总部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总部决定成立‘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指挥部’，直属野战军司令部。我任主任。”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欢呼。周大海用独臂使劲鼓掌，王小河跳了起来，连一向沉稳的沈寒梅也露出了笑容。
“第二，指挥部要在三个月内，组建一支三百人的特种作战部队。人员从各纵队选拔，同时面向地方招募有特殊技能的人才。”
“第三，十天后，派侦察小队前往锦州外围，执行战役级侦察任务。这个任务，由陈启明同志带队。”
陈启明上前一步，向所有人敬礼。掌声再次响起。
“同志们，”林锋等掌声平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模式得到了认可，意味着特种作战将成为未来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艰巨的任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一支小分队，不再只是一个教研室。我们是种子，要把特种作战的理念、技术、战术，播撒到整个野战军。我们是火种，要在东北战场，烧出一片新天地！”
“有没有信心？”
“有！”八十七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撼着靠山屯的黄昏。
“好！”林锋跳下石碾，“现在开始布置工作。周大海！”
“到！”
“你负责选拔标准的制定。明天拿出初稿，要科学、要公平、要实用。”
“是！”
“李秀峰！”
“到！”
“你负责训练大纲的编写。结合我们之前的经验，加上这次‘惊雷行动’的总结，一周内完成第一稿。”
“明白！”
“沈寒梅！”
“到！”
“你负责医疗和后勤保障方案的制定。特种作战强度大、风险高，医疗保障必须跟上。”
“是！”
“赵有福、孙老四、刘文彬！”
三人出列。
“你们负责技术装备和人才培养计划。电台、车辆、工具、测绘……都要有系统的培训方案。”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一项项任务分配。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打谷场变成了临时的指挥部。
夜幕降临，煤油灯一盏盏亮起。
祠堂里，周大海带着几个老战士在讨论选拔标准；厢房里，李秀峰在油灯下奋笔疾书；院子里，赵有福和孙老四在拆解一台缴获的电台，研究怎么改进；沈寒梅在清点药品，制定医疗箱标准。
林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主任，”陈启明走过来，“总部这次，是下了大决心啊。”
“是啊，”林锋点头，“林总看得远。他看到了未来战争的样子——不是人多枪多就能赢，是脑子快、技术精、打得巧才能赢。”
“可时间太紧了。三个月……”
“紧也得做。”林锋看向陈启明，“老陈，你知道我最佩服总部首长什么吗？”
“什么？”
“是格局。”林锋说，“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整个战争的走向，是整个军队的未来。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个未来打基础。”
陈启明若有所思。
“对了，”林锋想起什么，“你挑侦察小队的人选，有想法了吗？”
“有。郭大山肯定要去，他侦察经验丰富。王小河也可以带上，年轻人学东西快。还需要一个懂爆破的……”
“周小虎腿还没好。”
“不带他。带胡老疙瘩，虽然年纪大点，但爆破技术扎实。”陈启明想了想，“还需要一个报务员，赵有福走不开，可以从学员里挑一个机灵的。”
“好。人员你定，装备全力保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
屯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但祠堂的灯还亮着。林锋走进去时，看到王小河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旁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秀峰还在修改训练大纲，眼圈发黑。
“去睡吧，”林锋说，“明天再弄。”
“就快好了，”李秀峰揉了揉眼睛，“林主任，你说咱们这套东西，真能推广到全军吗？”
“能。”林锋肯定地说，“因为这是对的。对的事情，就一定能成。”
他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下一盏。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东北小屯的祠堂，此刻承载着整个野战军对特种作战的期望。而坐在灯下的这些人，正在用智慧和汗水，一点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窗外，北斗七星在夜空中闪烁。
林锋想起穿越前，在特种部队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完成任务，就是消灭敌人。现在他明白了，打仗是创造历史，是改变未来。
而他，正站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
总部已经看到了远方。
现在，轮到他带着队伍，走向那个远方。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