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3日,靠山屯,老鹰沟训练基地。
天还没亮,山谷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战士们正在打包行装,拆卸帐篷,把训练器材装上马车。两个月的强化训练结束了,今天,他们就要开赴前线。
王铁柱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步枪擦得锃亮,子弹袋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十发子弹,背包里装着三天干粮、急救包、雨布、一双备用布鞋。他的手在每样东西上都要摸一遍,确认都在该在的位置。
“铁柱哥,看啥呢?”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凑过来。
“检查装备。”王铁柱头也不抬,“林主任说了,战场上,你的命就靠这些东西。少一样,可能就回不来了。”
年轻战士吐吐舌头,也赶紧检查自己的背包。
这两个月,王铁柱变化很大。他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的命令和地图标注;学会了电台的基本操作,知道怎么调频呼号;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了什么是团队——信任背摔让他知道,背后有战友接着,就敢往倒。
“全体集合!”
周大海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八十名战士迅速列队,分成四个区队,站得笔直。
林锋从指挥所走出来。他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臂的伤疤在晨光中隐约可见。身后跟着周大海、李秀峰、沈寒梅等教官。
“同志们。”林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你们来到这里,是各部队的尖子。今天,你们要离开这里,是‘雪狼’的战士。”
队列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这两个月,你们学会了什么?学会了在泥地里爬行十公里不喊累,学会了在黑暗中识别方向,学会了用炸药炸开铁丝网,学会了用无线电呼叫炮火支援。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林锋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们学会了信任。信任你身边的战友,信任你的指挥员,信任你手里的武器,信任你为之战斗的事业。”
晨风吹过山谷,吹动战士们额前的头发。
“今天,我们要开赴义县,距离锦州五十公里。在那里,我们将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然后投入锦州战役。”林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大规模的城市攻坚战。会紧张,会害怕,这很正常。”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我告诉你们,不用怕。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一个团队。你倒下,有人把你背下来;你受伤,有人给你包扎;你完成任务,有人为你欢呼。这就是‘雪狼’——我们是一群狼,狼群狩猎,靠的是团结。”
队列里,有人挺直了胸膛。
“现在,我命令。”林锋提高了声音,“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是!”
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周大海带着几个老队员在队列中巡视,纠正装具的佩戴,调整背包的松紧。
沈寒梅走到王铁柱面前:“铁柱,你的急救包呢?”
“在这儿。”王铁柱从怀里掏出来,“沈医生,按您教的,我多包了两卷绷带。”
“好。”沈寒梅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张大勇,“大勇,你的水壶装满了吗?”
“装满了,还按您说的,加了一小撮盐。”
沈寒梅一个个检查过去。这两个月,她不仅教战士们战场急救,还教他们如何在野外净化水源,如何预防冻伤和热射病,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这些知识,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的命。
“沈医生,”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上了战场,要是……要是看见肠子流出来,该怎么办?”
旁边几个战士都竖起了耳朵。
沈寒梅平静地说:“第一,不要慌。第二,用干净的布盖住伤口,不要试图把肠子塞回去。第三,尽快找担架送下来。记住,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我在后方医院等着你们,一个不少地回来。”
年轻战士用力点头:“嗯!”
上午八点,队伍准备完毕。八十名战士,加上二十多名教官和后勤人员,总共一百多人。三辆吉普车、五辆马车,这就是全部家当。
靠山屯的乡亲们来了。王铁匠带着老婆孩子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篮子,里面是刚煮好的鸡蛋和烙饼。
“柱子!”王铁匠喊了一声。
王铁柱跑过去:“叔。”
王铁匠把篮子塞给他:“带着,路上吃。”他看了看侄子的军装,眼睛有点红,“到了前线,听长官的话,别逞强。活着回来。”
“知道了,叔。”
王铁匠的妻子抹着眼泪:“柱子,一定要小心啊……”
其他乡亲也纷纷把东西塞给战士们——煮鸡蛋、炒黄豆、鞋垫、手帕。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带着温度。
李掌柜从杂货铺跑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林主任!林主任!”
林锋走过来:“李掌柜。”
“这个,给战士们带着。”李掌柜打开布包,是十几盒火柴,“我听说,在野外,火种最重要。这些火柴我都用蜡封过了,不怕潮。”
“谢谢。”林锋接过火柴,“李掌柜,这两个月,多谢照顾。”
“说这话就见外了。”李掌柜压低声音,“林主任,我儿子……在锦州城里做小生意。如果……如果你们打进去了,帮忙照应一下。”
林锋看着他,点点头:“我记住了。”
队伍要出发了。战士们排成两列,准备开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山道上奔来,马上是个年轻通信兵。
“林主任!林主任!”
通信兵跳下马,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文件:“总部急电!”
林锋接过文件,打开。是刘部长的亲笔信,只有几行字:
“林锋同志:据悉,敌已察觉我特种作战意图,锦州城防近日加强。命你部加速开拔,务必于五日内抵义县。另,陈启明小组侦察遇阻,已失联两日。你部抵达后,立即设法联络。刘。”
林锋合上信,脸色凝重。
周大海走过来:“主任,怎么了?”
“陈启明失联了。”林锋把信递给他,“总部命令,加速开拔。”
周大海看完,骂了句粗话:“他娘的,肯定是‘山魈’那帮杂碎干的。陈启明投诚的事,国民党那边肯定知道了,这是报复。”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义县。”林锋转向队伍,“全体注意!改变行军计划,急行军!目标义县,五日抵达!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更多的嘱咐。战士们背起行装,迈开脚步,沿着山道向南走去。
王铁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靠山屯。清晨的阳光洒在山坡上,乡亲们还站在路边挥手。他咬了咬牙,转身跟上队伍。
一百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山间蜿蜒前行。
第一天,他们走了六十里。没有马车坐,所有人都步行。吉普车上装着电台和重要器材,只有伤病员能偶尔坐一段。
傍晚扎营时,许多战士的脚上已经磨出了水泡。沈寒梅带着医疗组,一个个挑破水泡,涂上药膏,教他们如何用布条缠脚。
“明天会更疼。”沈寒梅一边包扎一边说,“但坚持三天,脚上磨出老茧,就好了。”
王铁柱坐在火堆边,小心地脱掉鞋袜。他的脚底板也磨红了,但还没起泡。他把脚放在溪水里泡着,冰凉的水缓解了疼痛。
张大勇递给他半个窝头:“吃吧。”
“谢谢勇哥。”
两人就着咸菜,默默地吃着。周围的战士也都一样,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锋没有休息。他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借着马灯的光,研究锦州地区的地图。陈启明失联的位置,在锦州西北三十里的五峰山一带。那里山高林密,确实是侦察和反侦察的好地方。
“主任,吃点东西吧。”周大海端着一碗菜粥进来。
林锋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老周,你说陈启明他们还活着吗?”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陈启明那小子,我虽然一开始看不上他,但不得不承认,他有本事。美国军校不是白读的,丛林生存、侦察反侦察,他都有一套。而且,他带的那几个兵,都是老侦察员,没那么容易折。”
“希望如此。”林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五峰山……如果我们从义县出发,轻装急进,一天就能到。但问题是,怎么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找人?”
“我带小队去。”周大海说,“给我十个人,我摸进去。”
“不行。”林锋摇头,“你是副支队长,要负责整个部队的训练和指挥。而且,你的胳膊……”
周大海的左袖空荡荡的。他苦笑:“是啊,废人一个。”
“你不是废人。”林锋看着他,“老周,这支部队能练出来,你有一大半功劳。战场上,不是只有拿枪冲锋才叫战斗。指挥、训练、管理,同样重要。”
周大海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沈寒梅掀开帘子进来:“林主任,伤员都处理好了。另外,陈永贵问,他能不能跟着队伍走?他的腿已经能慢慢走了。”
“不行。”林锋果断地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急行军会落下病根。安排他留在靠山屯,等伤好了再归队。”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他坚持要来。”沈寒梅叹了口气,“这些孩子,一个个都犟。”
“犟是好事。”林锋说,“不犟,打不了硬仗。”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哨兵在周围巡逻,火堆渐渐熄灭。战士们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沉沉睡去。
林锋走出帐篷,看着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他想起现代时的一次演习。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暗刃”的战友们在丛林里潜伏,等待进攻命令。那时候,他们讨论的是战术、装备、敌情。而现在,他带领的是一群年轻的战士,他们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却要面对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役。
历史真是奇妙。他想。
“林主任,还没睡?”
是沈寒梅。她手里拿着件衣服走过来:“夜里凉,加件衣服。”
林锋接过衣服,是件旧军大衣:“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星空。
“林锋,”沈寒梅轻声说,“你说,我们能打赢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是正义的。”林锋说,“这不是空话。你看到靠山屯的乡亲们了吗?他们为什么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在为他们打仗。你看到那些战士了吗?他们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往前冲?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父母兄弟,是家乡土地。”
他顿了顿:“国民党军有美式装备,有坚固工事,但他们没有这个——没有人民的支持,没有战斗的信念。这就是我们必胜的原因。”
沈寒梅静静听着。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林锋,等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锋愣了一下。打完仗?在他的记忆里,解放战争之后是抗美援朝,是边境冲突,是和平年代但依然严峻的国防建设。一个军人的使命,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但他不能这么说。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建一所学校。教战士们识字,学技术,学战术。让我们的军队,不光是能打仗,还要有文化,有思想。”
“很好的理想。”沈寒梅笑了,“那我呢?我想开一家医院,教更多的人学医,让老百姓生病了能看得起病。”
“你会做到的。”
“我们都会做到的。”沈寒梅看着他,“所以,林锋,你一定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林锋点点头:“你也一样。”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帐篷休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又出发了。
接下来的四天,是真正的考验。他们翻山越岭,涉水过河,每天行军超过八十里。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打野兔。遇到下雨,就裹着雨布继续走。
但没有人掉队。
王铁柱的脚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现在走路已经不疼了。他还学会了在行军途中打瞌睡——这是老兵教的技巧,闭着眼,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走,能休息一会儿。
张大勇成了区队里的“铁脚板”,不但自己走得快,还经常帮体弱的战友背装备。
李文斌发挥了他文化好的优势,每到休息时,就教大家认几个字。现在,很多战士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地图标注了。
第五天下午,义县到了。
这是一座小城,刚解放不久。城墙上有弹孔,街道两边的房屋有些还留着战火的痕迹。但城里很热闹,到处是解放军部队,马车、骡车、独轮车川流不息,运送着弹药和给养。
“雪狼”部队被安排在城西的一座旧军营里。房子很破,但至少不用睡野外了。
战士们刚安顿下来,林锋就接到通知:野战军前线指挥部要召开作战会议,请他参加。
“周大海,部队交给你。抓紧时间休整,检查装备。沈寒梅,清点药品,准备接收伤员。李秀峰,带人去领地图和侦察器材。赵有福,架设电台,尝试联络陈启明小组。”
一道道命令下达,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林锋换上干净的军装,准备去开会。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战士们——他们正忙着打扫营房,整理装备,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这两个月的训练,已经让他们脱胎换骨。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锦州,就在五十公里外。
战役的序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