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18日，哈尔滨，东北野战军总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巨大的东北战场态势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林锋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身边是几个主力纵队的司令员和政委。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个级别的作战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野战军参谋长刘部长。他五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棍，指着地图上的锦州位置。
“同志们，敌我态势已经很清楚了。”刘部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国民党军在东北的部署，可以概括为‘三点一线’。三点是长春、沈阳、锦州，一线是北宁铁路。蒋介石的算盘是，以这三个战略支点互相呼应，固守待援，等待关内援军。”
竹棍敲在锦州位置上：“而我们的战略，就是‘关门打狗’。先打锦州，关上东北的大门，把卫立煌集团几十万大军彻底封闭在东北，然后逐一歼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卷燃烧的细微声响。
“锦州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刘部长继续说，“它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咽喉，是国民党军从陆路撤往关内的唯一通道。打下锦州，就等于切断了东北敌军与关内的联系，形成‘瓮中捉鳖’的态势。”
一位纵队司令员开口：“参谋长，锦州的城防情况怎么样？”
“很坚固。”刘部长示意参谋拉开另一张图，是锦州城防示意图，“范汉杰在锦州经营了一年多，修筑了三道防线。外围是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群，纵深达到五公里；中间是依托老城墙加固的防御体系；核心是城内的街垒和巷战工事。”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锦州守军有十万之众，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范汉杰本人是黄埔一期，作战经验丰富，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
林锋仔细看着城防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代表着碉堡、壕沟、铁丝网、雷区。现代战争的经验告诉他，这样的防御体系，如果硬攻，伤亡会非常大。
“所以，”刘部长的竹棍在空中划了个圈，“总部决定，锦州战役不能打成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在敌人援军赶到之前解决问题。”
他看向林锋：“林主任，这就是你们特种作战指挥部的任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锋。
林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接过竹棍，指向锦州外围的几个点：“根据我们前期侦察的情报，锦州防御体系虽然坚固，但有几个弱点。”
“第一，兵力分布不均。范汉杰把最精锐的部队放在城东和城南，因为那是华北援军可能来的方向。城西和城北，尤其是西北方向的配水池、亮甲山一带，守军相对薄弱，多是地方保安团和刚补充的新兵。”
竹棍移到配水池位置：“第二，工事虽然坚固，但有死角。比如配水池这个核心阵地，它控制着通往城内的主要道路，但它的观察哨视野有盲区。如果从北面的乱葬岗渗透，可以接近到两百米内不被发现。”
“第三，”林锋的竹棍点在城内，“城内防御虽然严密，但指挥系统集中在几个点：城防司令部、通讯中心、炮兵指挥所。如果能在总攻开始前，瘫痪这些节点，敌人的指挥就会陷入混乱。”
一位老将军眯起眼睛：“林主任，你的意思是，让特种部队提前渗透进去，搞破坏？”
“不完全是。”林锋摇头，“渗透破坏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侦察引导和制造混乱。”
他详细解释：“战役开始前，我们需要对锦州防御体系进行最后一遍‘体检’。不是看地图，而是实地侦察，确认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射界、兵力。这些情报要实时传回炮兵阵地，让我们的炮弹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战役开始时，特种部队要承担‘开门’任务。在炮火准备后，迅速清除突破口残存的敌军火力点，为步兵打开通道。同时，在敌人纵深制造混乱——炸毁弹药库、破坏通讯线路、袭扰指挥所，让敌人首尾不能相顾。”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一位政委开口：“林主任，你说的这些，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锦州守军十万，防线严密，特种部队怎么渗透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在敌人心脏地带活动？怎么传递情报？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林锋回答得很干脆，“所以我们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精确的情报，需要周密的计划。”
他看向刘部长：“参谋长，我请求将特种作战指挥部前移至义县，距离锦州五十公里。在那里建立前进基地，进行针对性训练和战前侦察。同时，请求总部协调，给我们配属一个炮兵观察小组，两辆缴获的美式吉普车，以及尽可能多的望远镜、指北针、地图等侦察器材。”
刘部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抽了口烟，看向其他将领：“同志们怎么看？”
一位纵队司令员说：“我同意林主任的意见。锦州这块骨头不好啃，得用巧劲。特种部队如果真能起到作用，可以减少很多伤亡。”
另一位说：“但风险也大。万一渗透失败，被敌人发现，打草惊蛇，后面的仗就更难打了。”
“所以更要精心准备。”林锋说，“我们不是蛮干。渗透路线要反复勘察，渗透时机要精确计算，行动计划要有备用方案。而且，特种作战不是单打独斗，需要主力部队的配合。”
他指向地图：“比如，在特种部队渗透的同时，主力可以在其他方向发起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在特种部队打开突破口后，主力要迅速投入，扩大战果。这是联合作战，需要各部队的紧密协同。”
刘部长沉思片刻，掐灭烟头：“好。林主任，你的请求批准。特种作战指挥部即日前移义县，进行战前准备。总部会协调各部队配合你们。”
他顿了顿：“但是林锋，我要提醒你。锦州战役关乎整个东北战局，不容有失。特种部队的任务很重，压力很大。你要对每一个战士的生命负责，也要对整个战役的成败负责。”
“我明白。”林锋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林锋正要走，刘部长叫住了他。
“林锋，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刘部长关上会议室的门，指了指椅子：“坐。”
林锋坐下。
刘部长又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刚才会上人多，有些话我没说。林锋，你知道总部为什么这么重视你的特种作战吗？”
“请参谋长指示。”
“因为战争在变。”刘部长的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墙上的地图，“以前我们打游击战，打运动战，靠的是灵活机动，靠的是人民群众。现在我们要打大城市，打坚固设防的阵地，光靠这些不够了。”
他转向林锋：“我们需要新的战法，新的手段。你的特种作战，就是一种尝试。如果成功了，不仅对锦州战役有帮助，对整个解放战争的进程都有意义。”
林锋静静地听着。
“但是林锋，”刘部长的语气变得严肃，“新事物总是有风险的。野战军内部，对特种作战的看法并不一致。有人认为这是花架子，有人认为这是冒险。锦州这一仗，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懂。”
“不光要懂，要做好。”刘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总部能给你的全部支持：一个完整的炮兵观察小组，三辆吉普车——其中一辆是刚缴获的完好车辆，两辆是能跑的。电台五部，望远镜二十个，指北针一百个，最新绘制的锦州地区地图五十套。”
他合上文件：“还有，总部特批，给特种作战指挥部优先补充弹药和给养。但人力上，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老鹰沟那八十个新兵，就是你们全部的家底。”
“足够了。”林锋接过文件，“参谋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战役开始后，请给特种作战指挥部独立的通讯频道和指挥权限。我们需要实时接收总部指令，也需要直接与一线部队协调。”
刘部长想了想：“可以。频道代号‘狼穴’，呼号‘头狼’。但林锋，你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是。”
离开总部时，已是傍晚。哈尔滨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但生活还在继续。
林锋没有马上回住处，而是走到松花江边。四月的江水已经解冻，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沈寒梅送的那支。金属的笔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主任？”
身后传来声音。林锋回头，是总部的一个年轻参谋，姓陈，之前在会议上做记录。
“陈参谋。”
“林主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参谋走过来，“会议的内容……很震撼。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作战思路。”
林锋笑了笑：“新思路总是让人不习惯。”
“但我觉得很有道理。”陈参谋的眼睛发亮，“以前我们打仗，讲究的是兵力优势，是正面突破。但林主任说的，是精准打击，是瘫痪敌人神经中枢。这就像……就像中医的针灸，找准穴位，一针见效。”
这个比喻让林锋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陈参谋：“你学过医？”
“家父是中医。”陈参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参军前，在药铺帮忙。”
“很好的比喻。”林锋说，“战争和治病一样，要对症下药。锦州这块顽疾，需要猛药，也需要巧劲。”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林主任，”陈参谋犹豫了一下，“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去特种作战指挥部。”陈参谋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在总部工作两年了，天天看地图、写报告，但从来没上过前线。我想……我想真正参与一场战斗。”
林锋看着他。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说，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我觉得打仗也是一样——为了早点结束战争，让更多的人活下去。”陈参谋的声音有些激动，“林主任的特种作战，不就是为了减少伤亡，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吗？我想成为其中一员。”
江风吹过，带着春末的凉意。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陈思远。思想的思，远方的远。”
“好名字。”林锋说，“陈思远，特种作战很苦，很危险。你可能要深入敌后，可能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可能要忍受极端的饥饿和寒冷。而且，就算你做了所有正确的事，也可能因为一颗流弹就牺牲。即使这样，你还要来吗？”
“要。”回答没有犹豫。
林锋点点头：“回去写申请，按程序办调动。我会在调令上签字。”
“谢谢林主任！”陈思远激动地敬礼。
“别急着谢。”林锋说，“到了老鹰沟，你会后悔的。周大海副支队长的训练，能让你脱三层皮。”
“我不怕！”
年轻人眼里的光，让林锋想起很多人——想起王大锤，想起李石头，想起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他们也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依然义无反顾。
这就是希望。他想。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林锋点亮油灯，开始整理会议记录和作战构想。
锦州战役的特种作战方案，需要细化成可执行的计划。渗透路线、时间节点、任务分工、通讯联络、撤退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沈寒梅送的这支笔确实好用，出水流畅，笔尖顺滑。
写到深夜，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主任，电报。”
是机要员。林锋开门接过电报，是陈启明从锦州外围发来的。
电文很短：“已抵锦西，初步侦察完成。城防与地图基本吻合，但西北方向新增铁丝网两道。正在核实。三日后详细报告。”
林锋看完，把电报烧掉。
陈启明的侦察开始了。这意味着，锦州战役的倒计时，也正式开始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哈尔滨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三百公里外，锦州城里的十万守军，大概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他们不知道，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正在悄然逼近。
而在这片星空下，无数人正在为这场战役做准备——老鹰沟里训练的新兵，锦州外围侦察的陈启明，总部里制定计划的参谋，还有即将开赴前线的百万大军。
这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
林锋深吸一口夜风，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计划。
钢笔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