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12日,夜,锦州西北郊。
月色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王铁柱趴在交通壕的入口,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背上绑着二十公斤的炸药包,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麻绳和枯草作为伪装。
在他身后,还有七个战士,每人背着同样的炸药包。这是第一批运送的炸药,总共一百六十公斤。按计划,要分四批运送,总共两百公斤。
“检查装备。”周大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低。
王铁柱摸了摸身上的东西:炸药包绑得结实,刺刀在腰间,两颗手榴弹在胸前,急救包在左口袋。他轻轻点头:“好了。”
张大勇在他旁边,也点了点头。
“记住,”周大海独臂扶着壕壁,“一趟只送二十公斤,多了行动不便。到了‘药室’,交给胡老疙瘩,他负责安装。卸完炸药立即返回,不要停留。”
“明白。”
“出发。”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进交通壕。壕沟只有一人高,他必须半蹲着前进。背上的炸药包很沉,压得他腰都弯了。但他不敢直起身——壕沟上方就是开阔地,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
黑暗中,只能听到八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踩泥土的沙沙声。
交通壕挖得并不平整,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王铁柱摸索着前进,手不时碰到壕壁加固用的木桩。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汗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王铁柱立刻停下。后面的人也停下。
“怎么回事?”周大海从后面挤过来。
最前面的战士压低声音:“绊了一下,没事。”
“小心点。”周大海说,“继续。”
队伍继续前进。王铁柱数着自己的步数——林锋教过,在黑暗中行进,数步数是保持方向和距离的好方法。从入口到“药室”,正好一百米,他需要走大约一百五十步。
九十步。
一百步。
一百二十步。
离城墙越来越近,能听到城头上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探照灯的光柱从壕沟上方掠过时,能看到光线透过泥土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斑。
王铁柱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训练时林锋说过的话:“紧张是正常的,但要学会控制。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一步一步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数步数。
一百四十步。
前面出现了一个横向的岔口——那是通往“药室”的通道,只有一米宽,需要爬进去。
“到了。”最前面的战士轻声说。
王铁柱跟着爬进横向通道。这里更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大约五米,空间突然变大——两米见方的“药室”,胡老疙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来了几个?”胡老疙瘩低声问。
“八个。”周大海说,“第一批。”
“卸货,轻点。”
王铁柱小心地解下背上的炸药包,递给胡老疙瘩。老爆破手接过炸药包,放在“药室”的角落里,那里已经铺好了干草和油布。
八个炸药包卸完,胡老疙瘩检查了一遍:“包装完好,没问题。你们赶紧回去,下一批。”
“走。”周大海下令。
王铁柱跟着队伍往回爬。卸掉炸药包后,身上轻松了很多,但心情更紧张了——炸药已经运进去了,这意味着任务真的开始了。
回到交通壕入口,第二批运送组已经准备好了。
“情况怎么样?”张大勇问。
“顺利。”王铁柱简短地回答,让出位置。
第二批八个人钻进交通壕。王铁柱靠在壕壁上休息,汗水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哆嗦。
“喝口水。”沈寒梅从后面过来,递过水壶。
王铁柱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里面加了点盐。
“手伸出来。”沈寒梅说。
王铁柱伸出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印,有的地方破了皮。
沈寒梅给他涂了点药膏,用布条简单包扎:“还能继续吗?”
“能。”王铁柱说,“还有两趟。”
“小心点。”
“嗯。”
第二批运送组回来了,同样顺利。第三批准备出发时,出了意外。
一个年轻战士在爬进横向通道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块松动的土块。土块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墙上立刻传来喝问声:“什么声音?”
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王铁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在交通壕上方停留了几秒钟。光柱透过泥土缝隙,在壕沟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铁柱紧贴着壕壁,一动不敢动。他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刺刀,左手握住了手榴弹。如果被发现,就只能拼了。
光柱移开了。
“可能是野猫。”城墙上有人说。
“加强警戒。师部说了,共军可能这几天要攻城。”
脚步声远去。
周大海等了足足三分钟,才低声说:“继续。动作再轻点。”
第三批运送组小心翼翼地前进。王铁柱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手心全是汗。
这一次,花了比前两次更长的时间。但终于,他们回来了。
“还差最后一趟。”周大海说,“谁去?”
王铁柱站出来:“我去。”
“我也去。”张大勇说。
另外六个战士也站了出来。都是老兵,经验丰富。
“好。”周大海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小心。这是最后一趟,完成任务就回来。”
“明白。”
第四批运送组出发了。背上最后的二十公斤炸药,王铁柱感觉肩膀火辣辣地疼——这是肌肉疲劳的信号。但他咬着牙,继续前进。
这一次格外顺利。也许是因为前三次都没出事,敌人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因为天快亮了,哨兵也累了。总之,他们平安抵达“药室”,卸下了最后的炸药。
胡老疙瘩正在安装雷管和导火索。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炸药包的油布,插入雷管,连接导火索。动作很慢,很稳,手一点都不抖。
“老胡,需要多久?”王铁柱问。
“半小时。”胡老疙瘩头也不抬,“你们先撤。我弄好了就回来。”
“我留下帮忙。”
“不用。人多反而碍事。”胡老疙瘩说,“走吧,这是命令。”
王铁柱看了看这个老爆破手。胡老疙瘩五十多岁了,是抗联时期的老兵,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他脸上有道疤,是当年炸鬼子炮楼时留下的。
“老胡,一定要回来。”王铁柱说。
“放心吧。”胡老疙瘩笑了笑,“我炸过的碉堡,比你们见过的都多。这点活儿,小意思。”
王铁柱点点头,跟着队伍往回撤。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长。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最多再有半小时,天就亮了。他们必须在完全天亮前撤回隐蔽点。
爬出交通壕入口时,王铁柱看到林锋站在砖窑外,正用望远镜观察城墙方向。
“主任,炸药都运进去了。”周大海汇报,“胡老疙瘩在安装引爆装置。”
“顺利吗?”
“顺利。就是第三次时差点暴露,但没出事。”
林锋看了看天色:“胡老疙瘩一个人?”
“他不让留人。”
林锋沉默了一下:“派两个人去接应。在交通壕中途等,看到他就一起撤回。”
“我去。”王铁柱说。
“我也去。”张大勇说。
“好。”林锋点头,“注意安全。如果一刻钟后还没回来,就撤。”
“是!”
王铁柱和张大勇再次钻进交通壕。这一次不用背炸药,速度快了很多。他们在距离“药室”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躲在壕壁的凹陷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越来越亮,已经能看到壕沟里的细节了。王铁柱焦急地看着怀表——胡老疙瘩进去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会不会出事了?”张大勇小声问。
“再等等。”王铁柱说,“老胡有经验。”
又过了五分钟。
就在王铁柱准备按命令撤回时,前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来了。”张大勇说。
胡老疙瘩猫着腰走过来,背上空着,手里拎着个小布包。他看到王铁柱和张大勇,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在这儿?”
“主任让我们来接应。”王铁柱说。
“胡闹。”胡老疙瘩骂了一句,但脸上有笑容,“走,赶紧撤。”
三人快速往回撤。快到出口时,城墙上突然传来哨子声。
“怎么回事?”张大勇紧张地问。
“不知道。”胡老疙瘩说,“快走!”
他们冲出交通壕,跑向砖窑。刚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旁边的土堆上,溅起尘土。
“被发现了!”王铁柱喊道。
“别停!跑!”
三人拼命奔跑。城墙上的机枪响了,“哒哒哒”的扫射声追着他们的脚步。子弹打在周围,掀起一片烟尘。
砖窑里,周大海架起机枪还击。“哒哒哒——”机枪的吼声暂时压制了城墙上的火力。
王铁柱一个翻滚,滚进砖窑前的弹坑。胡老疙瘩和张大勇也跳了进来。
“没事吧?”周大海在窑洞口喊。
“没事!”王铁柱喘着粗气回答。
城墙上的枪声停了。可能是觉得打不到,也可能是怕暴露火力位置。
“快进来!”周大海喊。
三人爬出弹坑,冲进砖窑。
林锋已经在里面等着:“怎么样?”
“引爆装置安装好了。”胡老疙瘩喘着气说,“定时器设在凌晨三点五十五分,爆破时间三点五十五分三十秒。备用导火索也布置了,长度五十米,可以在安全距离外手动引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引爆装置的示意图和定时器的钥匙:“这是备用方案。如果定时器失效,就用手动引爆。”
林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炸药伪装好了吗?”
“好了。‘药室’已经回填,表面铺了草皮,看不出痕迹。”
“好。”林锋把图纸收起来,“辛苦你了,老胡。”
“应该的。”胡老疙瘩坐在地上,接过沈寒梅递过来的水壶,“他娘的,差点回不来。”
沈寒梅检查了三人的身体。王铁柱的胳膊被弹片擦伤了,不严重。张大勇的腿扭了一下,有点肿。胡老疙瘩没事,就是累得够呛。
“爆炸威力够吗?”周大海问。
“够。”胡老疙瘩肯定地说,“两百公斤炸药,埋在城墙根,又是结构弱点。炸开十五米宽的缺口没问题。”
林锋看了看怀表:“现在是早上五点二十。距离总攻还有二十二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他转向所有人:“炸药运送任务完成。接下来,所有人撤回义县休整。今晚八点,进入进攻出发阵地。”
战士们开始收拾东西。昨晚的紧张和疲惫,现在都化作了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虽然刚才差点暴露,但终究是完成了。
王铁柱坐在角落里,检查自己的装备。刺刀、手榴弹、急救包……一件件摸过去。后天凌晨,这些装备就要真的用上了。
“铁柱,想啥呢?”张大勇坐过来。
“没啥。”王铁柱说,“就是在想,炸药能不能准时爆炸。”
“肯定能。”张大勇说,“老胡是老爆破手,错不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勇,你怕吗?”王铁柱忽然问。
“怕。”张大勇很老实,“但怕也得打。我爹说了,咱家三代贫农,以前受地主欺负,受鬼子欺负。现在共产党领着咱们打天下,不打,好日子就来了;打,好日子可能来得快点。”
他顿了顿:“我就是想,打完仗,回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过安稳日子。”
“我也想。”王铁柱说,“我叔说了,等打完仗,把他那铁匠铺传给我。我好好学手艺,打农具,打家具,再也不打枪炮了。”
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
也许,这就是他们战斗的理由。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立功受奖,只是为了一个简单而朴素的愿望——过安稳日子。
林锋走过来:“收拾好了吗?”
“好了。”两人站起来。
“回义县。”
队伍悄然撤离砖窑。王铁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交通壕的方向——那里,两百公斤炸药静静地埋在城墙根下,等待着引爆的时刻。
很安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后天凌晨,这里将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那是胜利的号角。
也是致命的任务完成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