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13日,傍晚七时,义县西门。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落下。义县城门口,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悄然集结。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口令声和脚步声。八十名“雪狼”战士排成四列,每个人都穿着深色军装,脸上涂着黑灰,装备经过精简——步枪、刺刀、四颗手榴弹、两天干粮、水壶、急救包。多余的东西一律不带。
林锋站在队伍前,借着城门口微弱的灯光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检查背包的松紧,刺刀是否固定,手榴弹的拉环是否完好。
“主任。”周大海走过来,独臂夹着一支烟卷,“各纵队已经开始行动了。四纵从南门出城,七纵从东门,咱们是最后一批。”
“电台带了吗?”
“带了。小陈亲自背着一部,还有两部备用的,分给三个突击小组。”
“引爆装置呢?”
“胡老疙瘩带着,贴身保管。”周大海压低声音,“刚才试过,定时器走时正常。备用导火索也检查过了,五十米长,够用。”
林锋点点头,看向队伍。战士们站得笔直,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这是战前的最后时刻,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林主任。”沈寒梅从后面走过来,她背着药箱,身后跟着五个卫生员,“救护站已经前移到距前沿两公里的赵家庄。药品、器械、担架都准备好了。”
“好。”林锋看着她,“你们要小心。赵家庄离前沿太近,可能会有炮火波及。”
“我知道。”沈寒梅说,“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全体注意。”林锋转身面对队伍,“出发前最后检查。记住三件事:第一,行军队形,保持间隔,不准说话;第二,遇到敌情,按预案处置,不准擅自行动;第三,到达进攻出发阵地后,立即隐蔽,不准生火,不准走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有没有问题?”
“没有!”八十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齐。
“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出城门,融入夜色。
王铁柱走在第三排中间。他背上的步枪有点沉,但背习惯了也不觉得。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前面张大勇的背影,能听到身后李文斌的脚步声。这让他感到安心——他不是一个人。
出城三里,队伍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小路。这是提前侦察好的路线,避开了可能被敌人观察到的地带。路很窄,两边是高粱地,刚种下不久,只有膝盖高。
夜风很凉,吹过高粱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锦州方向隐约有灯光闪烁——那是城墙上的探照灯。
走了一个小时,前面传来口令:“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队伍停下,战士们蹲在路边的沟渠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王铁柱拿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不能多喝,要留到关键时候。
他看了看怀表:八点二十。
距离总攻,还有七个小时四十分钟。
休息了十分钟,队伍继续前进。这次速度更快了,因为要赶时间。林锋走在最前面,他的方向感极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找到预定路线。
九点半,队伍抵达第一道封锁线——这是敌我之间的真空地带,理论上没有固定哨,但可能有巡逻队。
“匍匐前进。”周大海传下命令。
八十个人趴在地上,开始爬行。地上有碎石,有荆棘,爬过去,衣服被划破,手掌被磨破。但没有人吭声。
爬了大约五百米,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这是第二道封锁线,河床对面可能有敌人的前沿哨所。
“等等。”林锋打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林锋举起望远镜,观察河床对岸。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轮廓——可能是碉堡,也可能是土堆。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
“安全。快速通过。”
队伍迅速爬过河床。王铁柱感觉到身下的沙土,松软,容易留下痕迹。他尽量放轻动作,但速度不减。
过了河床,是一片开阔地。这里最危险,完全暴露在敌人视线内。
“跑步通过,不要停。”林锋下令。
八十个人猛地站起来,弯着腰向前冲。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就像八十支离弦的箭。
王铁柱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是预定的隐蔽点。
二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突然,远处传来狗叫声。
“卧倒!”
所有人瞬间扑倒在地。王铁柱的脸埋在泥土里,能闻到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他娘的,这破地方也要巡逻。”一个声音说。
“少废话,师部命令,今晚特别加强警戒。听说共军要攻城了。”
“攻就攻呗,咱们守着坚固工事,怕什么?”
“你懂个屁!沈阳那边……”
声音和光柱从三十米外经过,渐渐远去。
王铁柱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握刺刀的手已经出汗了。
“继续前进。”林锋的声音很平静。
队伍爬起来,冲进小树林。一到树林里,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清点人数。”周大海说。
各组长迅速报告:“第一组到齐。”“第二组到齐。”……
“全部到齐。”周大海向林锋汇报。
“好。”林锋看了看怀表,“十点十分。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前进。”
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有人检查装备,有人吃干粮,有人处理刚才爬行时划破的伤口。
王铁柱靠在一棵树上,拿出干粮——一块高粱面饼,硬邦邦的,但能填肚子。他小心地掰下一块,慢慢地嚼。饼很干,咽下去时有点噎,但他习惯了。
“铁柱,给。”张大勇递过来一小块咸菜疙瘩。
王铁柱接过,咬了一小口。咸,但能补充盐分。
“刚才真险。”张大勇小声说,“差点被发现。”
“嗯。”王铁柱说,“幸好主任反应快。”
两人沉默地吃着干粮。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锦州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不时扫过天空,像怪兽的眼睛。
二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路相对好走——都是树林和丘陵地带,有遮蔽。但距离越近,危险越大。敌人的前沿阵地就在两公里外,随时可能遭遇巡逻队。
林锋走得更小心了。他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用耳朵听。作为指挥官,他要为这八十个人的生命负责。
十一点半,队伍抵达最后一个隐蔽点——距离锦州城墙八百米的一片灌木丛。这里已经是敌人眼皮底下,但也是侦察确定的相对安全地带。
“到了。”林锋低声说,“按照预定计划,各小组进入阵地。”
战士们迅速分散,进入预先挖好的单兵掩体。这些掩体白天就挖好了,上面用树枝和草皮伪装,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王铁柱爬进自己的掩体——一个深一米五的土坑,只能容一个人蹲坐。坑壁用木板加固,坑口有伪装网。他在坑里坐下,把步枪放在身边,开始最后的检查。
枪膛干净,子弹满仓,刺刀锋利。手榴弹四颗,拉环完好。干粮还剩一天的量,水壶半满。急救包在左口袋,里面有绷带、止血粉、磺胺粉。
检查完装备,他靠在坑壁上,闭上眼睛。战前要保存体力,哪怕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靠山屯的乡亲们送行时的眼神,王铁匠说“活着回来”时的哽咽,训练时摔的跟头,挖交通壕时流的汗,运送炸药时的紧张……
还有后天——如果他能活到后天——锦州城被攻破,红旗插上城头的景象。
他睁开眼睛,从坑口望出去。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八百米外,锦州城墙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压在天际线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林锋开始巡查阵地。
他猫着腰,从一个掩体爬到另一个掩体,检查每个人的状态。
“主任。”看到林锋,战士们都会低声打招呼。
“感觉怎么样?”林锋问每个人。
“有点紧张,但没事。”
“主任,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
在王铁柱的掩体前,林锋停下来:“铁柱,怎么样?”
“主任,我没事。”王铁柱说,“就是在想,炸药能不能准时爆炸。”
“能。”林锋肯定地说,“胡老疙瘩是老爆破手,错不了。”
他顿了顿:“铁柱,记住,爆破后,你是第三突击组的尖兵。任务是什么?”
“爆破后,随突击队突入城内,向城防司令部方向穿插。遇到小股敌人,歼灭;遇到大股敌人,绕行;遇到街垒,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
“很好。”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不要犹豫,动作要快。敌人在爆破后会混乱,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明白。”
林锋继续巡查。在张大勇的掩体前,他问:“大勇,腿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肿,不碍事。”
“如果冲锋时不行,不要硬撑。”
“主任,我能行!”张大勇急了。
“好,我相信你。”
在李文斌的掩体前,林锋问:“文斌,地图记熟了吗?”
“记熟了。从突破口到城防司令部,有三条路线,一条主路,两条备用。沿途的街道、巷子、地标,我都背下来了。”
“好。进城后,你负责带路。”
“是!”
巡查完所有掩体,林锋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一个稍大的掩体,能容纳三个人。周大海和胡老疙瘩已经在里面了。
“都检查过了,状态不错。”林锋说。
“这些小子,比我们当年强。”周大海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腿都软了。”
“时代不一样了。”胡老疙瘩摸出烟卷,想了想又放回去——不能抽烟,有火光,“咱们当年是逼上梁山,不打就得死。他们是知道为什么打,为谁打。”
林锋点点头。他拿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两点。
距离总攻,还有两个小时。
“主任,”周大海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说。”
“你这些打仗的法子——什么特种作战,什么精确引导,什么纵深穿插——是从哪儿学来的?我看过黄埔的教材,也看过苏联的,都没你这样打的。”
林锋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自己琢磨的。”他说,“这些年打仗,我发现一个问题:咱们人多,但装备差;敌人人少,但装备好。硬拼,吃亏的是我们。所以得想办法,用脑子打,用巧劲打。”
他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就是把侦察做细,把计划做精,把配合做好。咱们红军时期就有侦察兵,有爆破队,我只是把它们系统化了。”
周大海想了想:“也对。打仗嘛,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是这个理。”胡老疙瘩说,“就像我炸碉堡,得找承重点,找薄弱处。找准了,一斤炸药顶十斤用。”
三人低声交谈着,既是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缓解紧张。
凌晨三点,林锋再次巡查阵地。这次,他给每个战士发了两块糖——缴获的美国奶糖,平时舍不得吃,留着关键时刻补充能量。
“含在嘴里,慢慢化。”他说,“能提神。”
王铁柱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带着奶香。他小心地含着,让甜味慢慢在口腔里扩散。
糖能补充能量,也能缓解紧张。他知道,这是主任的细心。
凌晨三点半。
距离总攻,还有三十分钟。
林锋回到指挥掩体,拿起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城墙方向。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动,哨兵的身影隐约可见。一切如常,敌人还没有察觉。
“小陈,”他低声说,“联络炮纵,确认炮火准备时间。”
“是。”陈思远打开步话机,调到预定频率,开始呼叫。
片刻后,他汇报:“炮纵回复,炮火准备准时开始,凌晨四点整。三个炮兵团已经就位,射击诸元已设定。”
“好。”林锋看了看怀表,“通知各小组,最后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命令传下去。掩体里,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支,整理装具,活动手脚。
王铁柱把糖咽下去,握紧了步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很稳。他不怕了——或者说,怕,但能控制。
凌晨三点五十分。
距离总攻,还有十分钟。
林锋拿起步话机:“各小组注意,我是头狼。倒计时十分钟。重复,倒计时十分钟。”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
所有小组确认。
林锋放下步话机,看向周大海和胡老疙瘩。三人的目光交汇,都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讲。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计划,相信战友,相信自己。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总攻,还有五分钟。
城墙根下,定时引爆装置开始最后倒计时。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只有胡老疙瘩能“听”到——他在心里数着。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林锋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爆破点。
战士们握紧了武器,身体前倾,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整个阵地,八十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上弦。
只等那一响。
暗夜集结完毕。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也最静。
但在这黑暗和寂静中,有八十颗心在跳动,有八十双眼睛在凝视,有八十支枪在等待。
等待爆炸的闪光。
等待冲锋的号角。
等待——
胜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