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缺口像一道流血的伤口，被撕开后，血就止不住了。
王铁柱小组冲过街垒废墟时，脚下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是尸体，守军的，也有可能是刚才冲进来的战友的。他没低头看，不能看，巷战里低头就是死。
沿城墙根向左一百米，第一个十字路口。
预想中的街垒果然在那里。沙袋垒成半人高的工事，后面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五六个守军躲在后面。机枪手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正眯着眼睛瞄准他们冲来的方向。
“手榴弹！”王铁柱吼道。
三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一颗落在街垒前面，炸起一团泥土；一颗飞过街垒，在后面爆炸；第三颗——李文斌扔的那颗——精准地落进了街垒里面。
轰！
沙袋被炸开一个口子，机枪哑了。守军惨叫着倒下去。
“冲！”
三人同时跃起。王铁柱冲在最前，步枪平端，冲到街垒缺口时，一个守军正挣扎着爬起来。他扣动扳机——砰！子弹从对方下颌穿入，后脑炸开。尸体向后仰倒。
张大勇从左侧翻过街垒，右手持枪，左手无力地垂着。一个守军举枪要射，张大勇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一拧，一拔，血喷出来。
李文斌从右侧迂回，用刺刀解决了最后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人靠在街垒后面喘气。王铁柱看了一眼张大勇的肩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你得包扎。”王铁柱说。
“没时间。”张大勇咬牙撕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在肩膀上胡乱缠了几圈，“走！”
十字路口另一侧传来枪声——是其他小组在交火。更远处，炮火还在延伸，爆炸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锦州城已经醒了，或者说，正在垂死挣扎。
王铁柱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右转，进入中山街。
这条街比想象中宽，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是砖木结构的店铺，招牌在炮火中残缺不全：聚福绸缎庄、德盛茶庄、永昌粮行……现在都关着门，窗户后面可能有眼睛在窥视。
街面上躺着尸体，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衣的。一具女尸倒在粮行门口，怀里还抱着孩子——都死了，应该是被流弹击中的。
王铁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巷战的第一要则：不要看死人，看活人；不要看平民，看拿枪的。
“前面！”李文斌突然低呼。
五十米外，街口有个临时街垒——用两辆翻倒的大车和几个柜子垒成的。后面有动静。
王铁柱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躲进街边的门洞。他探头观察：街垒后面至少有一个班，有机枪，可能还有掷弹筒。
硬冲不行。
“绕路。”王铁柱说。预案里有这一条：遇到坚固街垒，从两侧民房迂回。
他们退后几步，找到一扇木门。王铁柱用枪托砸开锁，冲进去——是个裁缝铺，满地碎布，缝纫机倒在地上。后门通往后院。
三人穿过院子，翻过一道矮墙，进入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着枯藤。巷子里堆着杂物：破瓦罐、烂木头、还有一口破了的水缸。
安静得可怕。
王铁柱举起拳头示意停下。巷战经验告诉他，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他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巷子里只有风声，还有——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来自前面拐角。
王铁柱打了个手势：有埋伏。
三人迅速分散。王铁柱贴着一侧院墙，慢慢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枪口始终对准拐角。
离拐角还有三米时，他停下来，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
拉开拉环，握在手里默数两秒——这是林锋教的“空爆”技巧，让手榴弹在落地前爆炸，不给敌人反应时间。
然后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刚飞过拐角——
轰！
爆炸声在狭窄巷子里格外震耳。惨叫随之响起。
王铁柱冲过去，步枪抵肩。拐角那边，四个守军被炸倒在地，两个已经不动了，两个在呻吟。还有两个躲在更后面的门洞，正举枪要射。
砰砰！
王铁柱先开了枪。第一发打中左边那人的胸口，第二发打偏了，打在门框上。右边那人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王铁柱耳边飞过。
然后那人脑袋炸开了——是张大勇从侧面开的枪。虽然左手废了，但右手持枪依然稳。
李文斌补枪，解决了剩下的伤兵。
三人继续前进。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比中山街窄，但能看到远处的钟鼓楼——那是下一个地标。
刚冲出巷口，迎面撞上一队守军。
十个人，正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看样子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双方距离不到二十米，都愣住了。
半秒钟的死寂。
然后枪声炸响。
王铁柱几乎是本能地开火，打倒了最前面那个。然后扑倒在地，翻滚，躲到一堆麻袋后面。子弹追着他打，麻袋被打得噗噗作响，里面的谷物漏出来。
张大勇和李文斌也找到了掩体。三对十，距离二十米，巷战里这是拼命的距离。
“手榴弹！”王铁柱吼。
但守军先扔了。两颗黑乎乎的东西飞过来。
王铁柱瞳孔一缩——是美制k2手雷，比木柄手榴弹威力大。
“躲！！！”
他猛地扑向旁边一个门洞。手雷落地，爆炸。
轰！轰！
气浪把他掀进门里，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摇摇头，挣扎着爬起来，摸枪——枪还在。
门外，枪声还在继续。他探头看：张大勇和李文斌还在还击，但守军已经冲近了，只剩十米。
没时间了。
王铁柱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直接扔出去——不空爆了，没时间数秒。
手榴弹落在守军中间。
爆炸。
弹片和冲击波放倒了五个。剩下的五个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张大勇和李文斌的子弹到了。
砰砰砰！
又倒三个。
最后两个转身要跑，王铁柱冲出去，端起枪——
砰砰！
两个背影扑倒在地。
枪声停歇。
巷子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王铁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刚才扑倒时肋骨撞到了门槛，现在疼得厉害。
“铁柱！没事吧？”张大勇跑过来，左肩的包扎又渗血了。
“没事。”王铁柱咬牙，“文斌呢？”
“擦伤，不碍事。”李文斌从掩体后面出来，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狼狈不堪，但都活着。
“继续。”王铁柱说。
他们冲出巷子，来到钟鼓楼下。
这应该是锦州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三层木结构，飞檐斗拱。但现在，底层的柱子被炸断了两根，楼体歪斜着，随时可能倒塌。
楼下有机枪阵地——两挺机枪交叉封锁着街道。沙袋工事后面，至少有二十个守军。
这次绕不过去了。钟鼓楼是必经之路。
王铁柱躲在街角的墙后观察。机枪火力很猛，子弹把街面打得尘土飞扬。已经有几个冲过来的战士倒在街上了——不是他们组的，是其他小组的。
“怎么办？”张大勇问。
王铁柱看向李文斌：“地图上怎么说？”
“预案里……钟鼓楼应该有机枪阵地，建议用狙击手压制，然后从侧面爆破。”李文斌顿了顿，“但我们没带狙击手，也没炸药了。”
胡老疙瘩死了，炸药包用完了。
王铁柱咬牙。他看向四周——街道两侧是店铺，二楼有窗户。如果能上到二楼，从窗户射击，也许能压制机枪。
“上二楼。”他说。
他们退回刚才的巷子，找到一栋两层木楼。门锁着，王铁柱一脚踹开。里面是个杂货铺，货架倒了，满地杂物。
楼梯在柜台后面。三人冲上去，二楼是住家，家具齐全，但没人——应该是逃难去了。
王铁柱冲到窗前，推开窗户。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钟鼓楼机枪阵地的侧面。
距离大约六十米。
他端起枪，瞄准。但这个角度不好——只能看到机枪手的小半个身子，而且对方在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
机枪手身体一晃，但没有倒下——打中了肩膀。旁边的副射手立刻补位，继续射击。
“压制不住！”王铁柱吼道。
砰砰砰！他又开了三枪，打中了一个弹药手，但机枪还在响。
下面的街道上，又有一个战士倒下。
王铁柱红了眼。这样不行，冲不过去的战士只会白白牺牲。
他看了一眼窗外——杂货铺的招牌伸出去一截，离钟鼓楼更近些。
“掩护我！”
没等张大勇和李文斌反应，王铁柱已经翻出了窗户。
“铁柱！！！”
他落在招牌上。木质招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撑住了。他就势一滚，趴在招牌边缘。
现在距离机枪阵地只有四十米了。
角度也好了——能看到整个阵地。
他举枪，瞄准。
第一个机枪手，胸口。
砰！
倒下。
副射手补位，刚摸到机枪——
砰！
额头中弹。
第二个机枪阵地的射手发现了，调转枪口——
砰砰！
王铁柱连开两枪。一枪打在沙袋上，另一枪打中了对方的胳膊。机枪偏了，子弹扫向天空。
“冲啊！！！”
下面的街道上，林锋的声音炸响。
王铁柱抬头，看到林锋带着主力冲过来了。几十个人，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钟鼓楼。
守军慌了。机枪哑了，指挥乱了。
林锋冲在最前，步枪上刺刀闪着寒光。他第一个冲进阵地，刺刀捅进一个军官的肚子，拔出，又劈倒另一个。
周大海跟在后面，独臂挥着大刀——不知道他从哪儿捡的，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雪狼”主力杀进了机枪阵地。
屠杀。
失去机枪掩护的守军，在巷战精锐面前不堪一击。刺刀的捅刺声，枪托的砸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王铁柱从招牌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肋骨剧痛，但他忍住了，冲向阵地。
等他冲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二十多个守军，全死了。满地尸体，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
林锋站在尸体中间，喘着气，脸上溅着血。他看到王铁柱，点了点头。
“干得好。”
王铁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看向四周：钟鼓楼歪斜着，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街道两侧，店铺在燃烧；地上，尸体横七竖八。
血色突破口。
他们打开的不只是城墙的缺口，是整座城市的防御体系。从这里开始，野战军可以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分割，包围，歼灭。
但代价呢？
王铁柱看到旁边躺着一个“雪狼”战士——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胸口开了个大洞，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他不知道这战士叫什么，是哪组的。
他只知道，又一个兄弟死了。
为了这个突破口。
林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时间伤感。继续前进，城防司令部。”
王铁柱点点头，握紧了枪。
是的，没时间伤感。
因为战争还没结束。
因为血色突破口已经打开，接下来，要让这座城，流更多的血。
直到它屈服。
或者，直到他们全部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