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
平坦的田野在炮火中变得坑坑洼洼，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踏进弹坑，也可能踩到没爆炸的炮弹。王铁柱没有看脚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燃烧的缺口——三十米宽，火光映照下，像地狱张开的大门。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
“哒哒哒哒哒！！！”
子弹来了。
左侧城墙上，一挺轻机枪开火了。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在冲锋的队伍前方，激起一排泥土。王铁柱本能地弯腰，但没有减速。八百米，轻机枪在这个距离上准头有限，但流弹依然致命。
“三三制！散开！”
林锋的声音在队伍前方炸响。不需要解释，八十个人瞬间改变队形。每三人一组，呈三角散开，组与组之间保持二十米距离。这是“雪狼”训练了无数次的冲锋队形，最大限度减少伤亡，保持攻击势头。
王铁柱、张大勇、李文斌一组。王铁柱冲在最前，张大勇在左后，李文斌在右后。三人保持着默契的节奏，脚步声错落但不凌乱。
五百米。
更多的机枪加入了。城墙缺口两侧，守军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火力封锁。子弹密集起来，像暴雨一样泼过来。
“噗”的一声，王铁柱左边两米处，一个战士倒下了。没有惨叫，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扑倒在地就不动了。钢盔滚出去老远。
王铁柱没看，不能看。冲锋时停下来就是死。
他听到张大勇在吼：“机枪！十点钟方向！城墙垛口后面！”
话音未落，那个垛口处炸开一团血雾——是林锋的狙击枪。八百米外，一枪毙命。机枪哑了。
但更多的机枪在响。
四百米。
王铁柱开始感觉到累。背着二十公斤装备全速冲刺，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着牙，脚步不敢慢。慢一步，就可能永远到不了那个缺口。
“手榴弹！”张大勇突然吼道。
王铁柱抬头，看到城墙缺口处，几个黑点从里面抛出来——守军开始投掷手榴弹了。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冲锋路线上。
“卧倒！！！”
所有人几乎同时扑倒在地。王铁柱的脸狠狠砸进泥土里，嘴里灌满了土腥味。
轰轰轰——！！！
爆炸在周围响起。气浪掀起的泥土像雨一样落下。王铁柱感觉左腿一麻，以为中弹了，但活动一下，只是被碎石砸中。
“起来！继续冲！”林锋的声音像刀一样切开爆炸的余音，“不能停！停下来就是靶子！”
王铁柱爬起来，继续冲。他瞥了一眼刚才倒下的那个战士——已经不动了，身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反光。
三百米。
缺口越来越清晰了。王铁柱能看到断裂的砖石，能看到夯土层里露出的碎石和木桩，能看到缓坡上燃烧的木料。也能看到——缺口里面，人影晃动。守军正在缺口后面组织防线。
“准备投弹！”林锋吼道，“冲到二百米，第一波手榴弹！压制缺口！”
王铁柱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木柄已经被汗水浸湿，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用小拇指勾住拉环，继续狂奔。
二百五十米。
子弹更密了。冲锋队伍开始出现更多伤亡。王铁柱看到右边一组，三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应该是踩到了地雷，或者是被机枪扫中了。爆炸的火光里，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撕开。
他没时间悲伤。
二百米。
“投弹！！！”
林锋率先扔出了手榴弹。他一边冲锋一边投掷，动作流畅得像训练了千百遍。手榴弹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飞向缺口后方。
八十个人，八十颗手榴弹。
不，不止——每个人带四颗，第一波就是三百二十颗。
天空下起了手榴弹雨。
王铁柱拉开拉环，握紧弹体，心里默数——一、二、三！扔！
手榴弹脱手，飞向缺口。他继续冲锋，又摘下一颗。
轰轰轰轰轰——！！！！
缺口后方炸成了一片火海。手榴弹的破片在狭窄空间里疯狂肆虐，惨叫声透过爆炸声传来，像地狱里的哀嚎。烟尘再次升起，遮住了缺口内部的景象。
但冲锋的脚步没停。
一百五十米。
王铁柱能看清缺口处每一个细节了。断墙的截面像被巨兽啃过，青砖和夯土混在一起，烧焦的木料冒着黑烟。缓坡上，几具守军尸体以奇怪的姿势躺着，其中一个还在抽搐。
缺口后面，烟尘中有火光闪烁——守军还在还击，但火力明显弱了。手榴弹压制起了作用。
“第二组！准备炸药包！”林锋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冲进去后，炸开街垒！”
胡老疙瘩带着爆破组加速了。他们背着沉重的炸药包，跑得比其他人慢，但现在需要他们冲到最前面。
一百米。
这是最危险的距离。守军就算闭着眼睛扫射，也能命中。
王铁柱听到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尖啸声，听到钢盔被击中时“铛”的一声脆响，听到旁边有人中弹时闷哼。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八十米。
张大勇突然一个踉跄。
王铁柱眼角余光瞥到——张大勇左肩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差点摔倒。
“大勇！”
“别管我！”张大勇吼道，用右手撑住身体，继续跑。血从肩头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军装。“冲！冲进去！”
六十米。
缺口就在眼前了。
王铁柱甚至能看清砖石上的纹路，能闻到燃烧的焦臭味混合着血腥味，能听到缺口后面守军惊慌的呼喊。
四十米。
胡老疙瘩冲到了最前面。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背着二十公斤炸药包，跑得像年轻人一样快。他第一个踏上缓坡。
城墙的碎石在脚下滚动。胡老疙瘩一个趔趄，但稳住了。他继续向上冲，炸药包在背上颠簸。
三十米。
缺口后面的守军看到了他。几支步枪同时开火。
胡老疙瘩身体晃了晃，胸前绽开两朵血花。但他没倒，反而加速了。
“老胡！！！”周大海在后面吼，独臂举枪射击，打倒了缺口处一个守军。
二十米。
胡老疙瘩冲到了缺口顶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然后转身，面对冲锋的战友，咧嘴笑了——满嘴是血，但笑得真切。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炸药包从背上卸下来，朝缺口里面滚去。
然后，转身，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向后倒去。
从缺口顶端，坠入城内。
“老胡——！！！”
十几个人同时吼出声。
但脚步没停。
十米。
王铁柱冲上了缓坡。脚下是松动的砖石，每一步都可能滑倒。但他稳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那个缺口。
五米。
他看到缺口里面的景象了：一条街道，两侧是燃烧的房屋，街道中间用沙袋和家具垒起了简易街垒。街垒后面，几十个守军正在慌乱地装填、射击。
还有——胡老疙瘩滚下去的炸药包，正卡在街垒和一面墙之间。
王铁柱冲过缺口顶端。
那一瞬间，他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城外是田野、炮火、死亡；城内是街道、火光、更多的死亡。
他落地，顺势翻滚，躲到一堆瓦砾后面。子弹追着他打来，在瓦砾上溅起火星。
张大勇第二个冲进来，扑倒在他旁边。李文斌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雪狼”的利刃，刺进了锦州城。
林锋是第六个进来的。他没有躲，而是半跪在缺口内侧，举枪射击。砰砰两枪，街垒后面两个机枪手倒下。
“爆破组！炸街垒！”
一个战士冲上去——是胡老疙瘩的徒弟，小刘。他抱着炸药包，在弹雨中冲向街垒。子弹打在他脚边，打在他身侧，但他没停。
十米、五米、三米——
他把炸药包塞进街垒缝隙，拉开导火索，转身就跑。
“隐蔽！！！”
所有人扑倒在地。
轰——！！！
街垒被掀上了天。沙袋、家具、尸体，还有守军的残肢断臂，在爆炸中四散飞舞。冲击波把两侧燃烧的房屋震得窗户全碎。
烟尘弥漫。
林锋第一个站起来：“冲！沿预定路线！快！”
八十个人，现在已经不到七十个，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过还在燃烧的街垒废墟，冲进锦州城的街道。
王铁柱爬起来，看了一眼缺口外面——田野上，还有零星的火光，还有倒下的身影。但他们进来了。
他们打开了锦州城的门。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守军组织起有效防御之前，往深处刺，往心脏刺。
“三组！跟我来！”王铁柱吼道，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左转，沿城墙根冲去。
他的身后，张大勇咬着牙跟上，左肩还在流血。李文斌一边跑一边掏出地图确认方向。
更远处，林锋带着主力，像一把尖刀，直插城市深处。
城墙缺口处，越来越多的野战军战士冲了进来。炮火还在延伸，但步兵的厮杀，已经在这座千年古城里，血腥地展开了。
利刃已出鞘。
不见血，不回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