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锦州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阴影。
晨光穿透硝烟和尘土,变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病人垂死的目光。阳光本该照亮街道,但在这里,它只能照亮废墟、尸体、还有燃烧未尽的黑烟。
王铁柱小组离开了钟鼓楼,继续向西南方向穿插。
街道变了。
如果说靠近城墙的区域还保持着街道的模样,那么越往市中心走,城市就变得越破碎、越混乱。昨天的炮击和今天凌晨的总攻,把这座千年古城撕成了碎片。
有的房屋完全坍塌了,碎砖烂瓦堆成小山;有的还立着,但墙壁上满是弹孔,窗户像空洞的眼窝;有的在燃烧,木料发出噼啪的响声,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翻倒的黄包车、摔碎的花盆、散落的书籍、还有一筐筐打翻的菜——白菜、萝卜、土豆,被踩烂在血泊里。
最多的还是尸体。
守军的、平民的、还有刚刚冲进来的野战军战士的。有些地方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干了,变成暗黑色的污渍。
王铁柱踩过这些污渍时,尽量不去看脚下。但血腥味是躲不开的——浓烈、甜腻,混着火药味和焦臭味,灌满鼻腔,让人想吐。
“前面。”李文斌低声说,指了指左前方。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街在此交汇。路口中央用沙袋、家具、甚至两辆烧毁的汽车,垒起了一个环形工事。工事后面,至少有一个排的守军。
而且他们学聪明了——工事不是露天的,而是依托一栋三层砖楼的一楼搭建的。楼上有射击孔,可以居高临下控制整个路口。
“绕不过去。”张大勇嘶哑地说。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四条街都被封锁了,这是必经之路。”
王铁柱观察着。楼上的射击孔至少有三个,能看到枪管探出来。环形工事里,有机枪架设的痕迹——沙袋垒出了射击台。
硬冲会死很多人。
“主任说过,”李文斌回忆着训练内容,“巷战遇到坚固据点,要么用炮轰,要么用炸药炸,要么用人命填。”
他们现在没炮,炸药也用完了。
只剩下人命。
但王铁柱不想填人命。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街道两侧的建筑虽然破损,但还立着。如果能把人送到两侧建筑的二楼,从窗户射击,也许能压制住楼上的火力。
“我们上左边那栋。”王铁柱指着十字路口东北角的一栋两层木楼,“文斌,你带两个人上右边那栋。大勇,你在这里火力掩护。”
“我左臂废了,但还能开枪。”张大勇说。
“你需要保存体力。”王铁柱不由分说,“执行命令。”
三人分头行动。王铁柱带着小组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叫小山东的新兵,一个叫老赵的老兵——冲向左侧木楼。
门锁着。王铁柱用枪托砸开,冲进去。一楼是个茶馆,桌椅翻倒,茶壶茶杯碎了一地。楼梯在柜台后面。
他们冲上二楼。二楼是住家,摆设简单: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临街,正对十字路口的工事。
王铁柱推开窗户,立刻引来一阵枪声。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乱飞。他缩回来,对老赵说:“你左窗,我右窗。小山东,警戒楼梯口,防止有人摸上来。”
三人各就各位。
王铁柱从窗户边缘探出枪管,不露头,只凭感觉瞄准。他记得训练时林锋说过:巷战射击,很多时候不是靠眼睛,是靠记忆。记住敌人的位置,记住射击角度,然后凭感觉打。
他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枪,打在工事的一个射击孔附近。没有命中,但起到了压制作用——那个射击孔立刻停止了射击。
对面楼上,李文斌他们也开火了。两支步枪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击,虽然准头有限,但让守军不得不分散注意力。
“下面!”小山东突然喊。
王铁柱回头,看到楼梯口晃动的人影——有人上来了!
“手榴弹!”他吼。
小山东掏出手榴弹,拉开拉环,直接滚下楼梯。
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楼梯间格外震耳。惨叫声传来。
王铁柱冲过去,对着楼梯口补了两枪。烟雾中,一个身影滚下去,不动了。
“至少两个。”老赵从窗户那边说,“可能还有。”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守军发现他们了,正在组织进攻。
“守住楼梯!”王铁柱说,“文斌他们在对面,会支援我们。”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只有三个人,弹药有限。如果守军不惜代价强攻,守不住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爆炸声。
不是一颗,是一连串。
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冲锋枪的扫射声、呐喊声、还有……林锋的声音:“一组清一楼!二组上二楼!快!”
王铁柱眼睛一亮:“主任来了!”
他冲到楼梯口,朝下喊:“主任!二楼安全!”
“收到!守住窗户,继续压制!”
林锋带着人冲上来了。不是三个,是十几个。“雪狼”的主力到了。
“什么情况?”林锋问,一边观察窗外的工事。
“环形工事,依托砖楼,至少一个排。楼上有三个射击孔,工事里有机枪。”王铁柱快速汇报。
林锋看了一眼:“周大海!”
“到!”周大海从后面挤过来,独臂提着一支缴获的冲锋枪。
“带爆破组,从后面巷子绕过去,炸那栋砖楼的后墙。”林锋说,“炸药够吗?”
“够!从工兵连要了三包,每包十公斤。”
“好。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无论炸没炸,我们都会从正面强攻。”
“明白!”周大海转身下楼。
林锋又看向王铁柱:“你们组打得不错。现在下去休息,补充弹药。”
“主任,我们还能打。”王铁柱说。
“知道你们能打。”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巷战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休息好了,后面还有硬仗。”
王铁柱没再坚持。他确实累了——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六个小时的高强度战斗,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一放松,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们下楼,在一楼找到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卫生员过来给张大勇重新包扎——伤口感染了,开始化脓,必须用磺胺粉。
“可能会截肢。”卫生员低声说。
张大勇咧嘴一笑:“那就截。留条命就行。”
王铁柱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战场上,能活着就是幸运,残疾不算什么。
他靠墙坐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可能是壶里的,也可能是嘴里的血腥味。
外面,枪声还在继续。林锋指挥着战士们从二楼窗户射击,压制工事里的守军。双方在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铁柱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十分。
距离总攻开始,已经两个小时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炮弹,是炸药。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震得整栋楼都在摇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砖石坍塌的声音,还有……守军的惊呼和惨叫。
“炸开了!”楼上有人喊。
林锋的声音立刻响起:“全体注意!正面强攻!手榴弹准备!”
王铁柱立刻站起来,端起枪:“大勇,你留下。”
“我能……”
“留下!”王铁柱瞪着他,“这是命令!”
张大勇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王铁柱带着李文斌和小山东冲出门。街道上,“雪狼”战士们已经发起了冲锋。
那栋三层砖楼的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烟尘弥漫。守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后面,正面的火力减弱了。
林锋一马当先,冲过街道,一个翻滚躲到工事的沙袋后面。手榴弹从他手里飞出,落进工事里面。
爆炸。
他跃起,冲进工事。刺刀在晨光中闪过寒光。
王铁柱跟在他后面。冲进工事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守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有的在顽抗,有的想逃跑,有的跪地投降。
王铁柱看到一个守军举枪要射林锋,他抢先开枪——砰!对方倒下。
又一个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开枪,用枪托砸过去——咔嚓,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第三个,刺刀捅过来,他侧身避开,抓住对方枪管,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夺枪,反手一刺——
血喷出来。
工事里的战斗很快结束了。三十多个守军,死了一半,剩下的投降。
林锋站在工事中央,喘着气:“清点伤亡,补充弹药,构筑防御。五分钟,然后继续前进。”
王铁柱靠在沙袋上,看着这一切。
巷战就是这样,一条街一条街地争,一栋房一栋房地打。每一次胜利都很小,但无数个小胜利堆积起来,就是大胜利。
代价也很小——一次死几个,伤几个。但无数个小代价堆积起来,就是尸山血海。
他看向街道。硝烟在晨光中升腾,像狼烟。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燃烧,都在厮杀。
巷战狼烟。
而他们,还要继续在这狼烟中前进,直到把红旗,插上城防司令部的楼顶。
直到胜利。
或者,直到倒下。
“铁柱。”李文斌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
王铁柱接过,喝了一口。这次,他尝到的不仅是铁锈味和血腥味。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胜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