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枪声停歇后,一种诡异的安静笼罩了这片区域。
不是真的安静——远处还有炮声、爆炸声、隐约的呐喊声。但就在这个刚刚被“雪狼”占领的路口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幸存的守军要么死了,要么投降了,要么逃了。
林锋靠在炸塌半边的砖楼墙根下,检查着地图。墨水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得很清楚——这座城市的街道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主任。”卫生员走过来,声音很低,“张大勇的情况……必须手术了。伤口严重感染,再拖下去会得败血症。”
林锋抬起头。二十米外,张大勇靠在一堆沙袋上,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但右手还紧紧握着枪。
“需要多久?”
“截肢手术,顺利的话四十分钟。但这里……”卫生员环顾四周,“没有手术条件。得送回城墙缺口的野战医院。”
林锋沉默了几秒:“安排担架,派四个人护送。”
“是。”
他走向张大勇。这个黑脸大汉听到脚步声,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林锋按住了。
“主任,我还能……”
“执行命令。”林锋打断他,“去野战医院,把胳膊处理了。养好伤,部队还需要你。”
张大勇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
“放心。”
担架队很快来了。四个战士抬起张大勇,沿着来路往回撤。王铁柱站在路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块。
又一个兄弟下去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集合。”林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剩下的“雪狼”战士迅速围拢过来。清点人数:五十四人。比出发时少了二十六个。
“补充弹药。”林锋说,“从缴获里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战士们开始搜集守军尸体上的弹药。手榴弹、步枪子弹、手枪、还有几支冲锋枪。王铁柱捡到一支美制1卡宾枪,比中正式轻,半自动,射速快。他试了试,手感不错,就背上了,原来的步枪也没扔——子弹不通用,多带支枪备用。
李文斌在尸体堆里找到一个望远镜,镜片碎了半边,但还能用。他把碎玻璃抠掉,挂在脖子上。
小山东找到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
补充用了十分钟。
“下一个目标,”林锋指着地图上一条标红的街道,“正义路。从这条路直插三百米,就是城防司令部。但这段路……”
他停顿了一下:“侦察报告,敌军在正义路两侧建筑里布置了大量狙击手。都是挑出来的神枪手,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战士们沉默着。巷战里,狙击手是最讨厌的敌人。你看不见他,他能看见你。你一露头,子弹就来了。
“所以,”林锋继续说,“我们需要先清除这些狙击手。水生——”
“到!”一个瘦高个战士从队伍里走出来。他背着支加装了瞄准镜的步枪,枪管比别人的长一截,枪托上刻着七道划痕——那是他击毙的敌军军官数。
水生,原名李水生,猎户出身,从小跟父亲在山里打猎,枪法是天生的。加入“雪狼”后,被林锋发掘出来,专门训练成狙击手。锦州战役开始前,他一直在外围执行侦察和猎杀任务,刚刚才归队。
“你带狙击组,前出到正义路入口。”林锋说,“任务:找出并清除敌方狙击手。需要多久?”
水生想了想:“至少需要建立两到三个观察点,交叉观察。敌人隐蔽得很好,需要时间。”
“我给你半小时。”林锋看看怀表,“七点整,无论清没清除完,我们都要强攻。”
“明白。”
水生选了两个人:一个叫顺子的年轻战士,眼力好;一个叫老猫的老兵,沉稳,能趴着一动不动几小时。
三人检查装备:狙击枪、手枪、手榴弹、望远镜、水壶、干粮。没有多余的,一切从简。
“小心。”林锋说。
水生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街角的废墟里。
正义路入口离十字路口只有一百多米,但这一百多米是开阔地带——街道被打通了,两侧的建筑被炮火夷平,形成了一片废墟场。
废墟是狙击手的天堂。碎砖、瓦砾、倒塌的房梁、烧焦的家具,到处都可以藏人。
水生小组没有直接走街道。他们钻进旁边的巷子,从一栋半塌的楼房后面绕过去。楼梯断了,他们用绳子爬上二楼,再从二楼的窗户爬到隔壁的房顶。
房顶是斜的,铺着瓦片,很多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的椽子。他们匍匐前进,瓦片在身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停。”水生举起拳头。
三人趴下。这里已经是正义路东侧建筑的屋顶了,距离路口大约八十米。从房檐看下去,正义路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街道还算完整,但两侧的建筑千疮百孔。
水生举起望远镜。镜头缓慢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屋顶、每一堆瓦砾。
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
“顺子,你看左边那栋三层楼,二楼窗户,窗帘后面。”水生低声说。
顺子举起望远镜:“看到了……窗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东往西,窗帘往左飘,但刚才那下是往右。”水生说,“里面有人。”
“射击角度呢?”
“覆盖整个路口。如果我们要从路口冲进正义路,那个位置可以打侧翼。”
“标记。”
老猫拿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标注了位置。
镜头继续移动。
“屋顶,十点钟方向,烟囱后面。”水生又说。
这次是顺子先发现的:“对……有反光。可能是瞄准镜。”
“也可能是碎玻璃。”水生盯着看了十几秒,“但碎玻璃不会在那个角度反光。标记。”
第三个点:街道对面的二层小楼,一楼窗户用沙袋堵了一半,留出射击孔。
第四个点:一个炸塌的碉堡废墟,乱石堆里有个黑洞,可能是藏人的地方。
半小时很快过去了。
水生看了看怀表:六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发现五个可疑点。”他向林锋汇报,“但不确定哪个是真的狙击手,哪个是诱饵,哪个只是普通守军。”
“那就都打掉。”林锋在步话机里说,“你有把握吗?”
水生沉默了一下:“距离最近的一百二十米,最远的三百米。风向稳定,但烟尘会影响视线。我需要试射。”
“允许试射。但试射会暴露你的位置。”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配合?”
“三分钟后,派三个人,从路口假意冲锋,引敌人开火。”
林锋顿了顿:“很危险。”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步话机里安静了几秒。
“好。”林锋说,“三分钟后,我会派三个人做战术动作。你准备好。”
“明白。”
水生放下步话机,对顺子和老猫说:“我打三楼窗户和烟囱后面。顺子,你打那个碉堡废墟。老猫,你打二层小楼。剩下的那个点,如果开火,我们看情况补枪。”
“是。”
三人各自调整位置,架好枪。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各种距离下的弹道数据。他快速心算:距离一百八十米,微风,向上修正四分之一个密位……
枪口微调。
手指搭上扳机。
呼吸放缓。
心跳声在耳边清晰起来。
远处,十字路口方向,三个战士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真的冲进正义路,而是在路口做战术动作:翻滚、跃进、找掩体。动作标准,但明显是佯攻。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第一枪不是从水生瞄准的位置打的,是从街道对面的一堆瓦砾里。子弹打在一个战士脚边,溅起火星。
暴露了。
但水生没开枪。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威胁。
果然,三楼窗户的窗帘动了。枪管伸出来,瞄准——
就是现在!
水生扣动扳机。
砰!
子弹飞出枪膛。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看到弹壳抛出,枪身后坐,然后——
三楼窗户的玻璃炸开。窗帘后面,一个身影向后仰倒。
同时,顺子和老猫也开枪了。
砰砰!
碉堡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哼。二层小楼的射击孔后面,血溅在沙袋上。
但战斗还没结束。
烟囱后面那个点开火了——不是打佯攻的战士,是打水生的位置!
子弹打在房檐上,瓦片碎裂。水生立刻翻滚,换了个位置。他刚才开枪暴露了枪口焰,被对方捕捉到了。
高手。
水生心里一凛。对方不是普通狙击手,是专业的。
“顺子,老猫,别动!”他低声说,“对方是冲我来的。”
他慢慢探头,从房檐的破洞看出去。烟囱在八十米外,砖砌的,有两米高。后面完全看不见。
怎么打?
他想起了林锋教过的:对付隐蔽的狙击手,要么等他自己暴露,要么逼他暴露。
水生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握在手里数了两秒,然后扔出去——
不是扔向烟囱,是扔向烟囱旁边的一堆瓦砾。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爆炸。
轰!
瓦砾被炸飞,烟尘升起。
烟囱后面的狙击手下意识地向爆炸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枪口微微偏转。
够了。
水生开枪了。
砰!
子弹穿过烟尘,击中烟囱边缘。不是直接命中,是跳弹——子弹打在砖头上,碎裂,弹片四溅。
烟囱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安静了。
水生等了十秒,二十秒。对方没有动静。
他打了个手势。顺子小心探头,用望远镜观察:“烟囱后面……有血。人在动,但没死。”
“补枪。”水生说。
顺子瞄准,扣扳机。
砰!
烟囱后面彻底不动了。
水生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了——还有最后一个点,那个用沙袋堵了一半的窗户,一直没动静。
是没人?
还是对方也在等?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窗户后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沙袋的摆放位置很讲究,留出的射击孔很小,只能容枪管伸出。
突然,他看到了——
窗户里闪过一点微光。是眼睛的反光。
有人。
而且正在看他。
水生立刻缩头。几乎同时,子弹打在他刚才探头的位置,瓦片被打出一个洞。
好险。
对方也在等机会。而且枪法极准。
水生心跳加速。这是真正的对决。
他看了看怀表:七点整。林锋给的时间到了。
步话机里传来林锋的声音:“水生,情况如何?”
“清除四个点。最后一个点,对方是高手,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大部队已经上来了,必须马上打通正义路。”
水生咬牙:“再给我三分钟。”
“……好。三分钟。”
三分钟。
水生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在这三分钟内解决对方,否则“雪狼”强攻时会死很多人。
怎么打?
硬拼不行。对方占据有利位置,射击孔小,很难命中。
必须想办法。
他看向周围。房顶上除了瓦片,还有几根烧焦的房梁。其中一根斜搭在屋檐上,另一头伸出去,指向那扇窗户的方向。
有了。
“顺子,老猫,掩护我。”水生说。
他匍匐爬到那根房梁旁边。房梁是松木的,被火烧过,表面炭化了,但芯子应该还结实。
他解下腰带,把枪绑在房梁上。调整角度,枪口大致对准窗户方向。然后,他用一根细绳系在扳机上,另一头握在手里。
慢慢后退,退到屋檐的另一侧,躲在烟囱后面。
从这里,他能看到那扇窗户,但对方看不到他。
他拉动细绳。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窗户旁边的墙上,砖屑纷飞。
窗户里的狙击手立刻还击——砰砰砰!三发子弹,全打在房梁上。木屑炸开。
对方上当了。
水生继续拉动细绳,又开了一枪。这次子弹打偏了,飞向天空。
窗户里的狙击手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射击。他在观察,在判断。
水生等着。
五秒。
十秒。
突然,窗户里探出半个头——对方想看清楚房梁后面的情况。
就是现在!
水生从烟囱后面猛地探身,举枪,瞄准——
那个狙击手也看到了他,枪口迅速调转。
但水生更快。
砰!
子弹穿过八十米距离,穿过那个小小的射击孔,钻进了对方的眼眶。
窗户后面,身影晃了晃,软软倒下。
水生放下枪,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
“清除……完毕。”他对着步话机说。
林锋的声音传来:“收到。干得好。”
远处,十字路口,“雪狼”战士们开始集结。
正义路的狙击威胁解除了。
但水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座城市里,还有更多的狙击手,更多的陷阱,更多的死亡在等着他们。
他收起枪,从房顶滑下来。
脚踩在废墟上时,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后面,血正从射击孔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沙袋上。
狙击对决结束了。
但巷战,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