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平原的追袭战在十月十二日黄昏戛然而止。
当林锋带领“雪狼”支队追击至大凌河北岸时，一道紧急电令通过旅部电台传来——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
“锦州总攻在即，命你部即刻回师，限二十四小时内抵达西北郊八里堡集结。攻城指挥部。”
林锋捏着电报纸，站在河岸高坡上。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对岸，第49军的残部正在溃逃，只要再追一天，完全有可能吃掉那个残破的师。但军令如山。
“全体注意——”他转过身，声音在暮色中传开，“停止追击，立即转向，目标锦州！”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三百多名刚刚经历连续追击战的官兵，在短短三分钟内完成转向。前队变后队，追击的脚步变成了回师的行军。
周大海拖着独臂追上来：“老林，就差这一哆嗦了！”
“锦州更重要。”林锋展开地图，手指点在那座被重重红蓝箭头包围的城市上，“廖耀湘兵团在黑山被挡住了，长春已经起义，只要打下锦州，东北的国民党军就被彻底分割。第49军这点残兵，跑不掉的。”
水生从侧翼撤回狙击小组，脸上还带着硝烟熏出的黑痕：“我们从西面包？”
“不，指挥部指定我们在西北郊集结。”林锋收起地图，“路上说。行军序列：侦察组前出五里，注意警戒；伤员居中；各战斗小组交替掩护。今晚不休息，强行军。”
“是！”
夜色降临，队伍像一把回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切开辽西平原的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武器轻微的碰撞声。连续作战的疲惫被新的任务驱散，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即将参与一场决定性战役的兴奋与凝重。
十月十三日凌晨四点，队伍抵达八里堡。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雪狼”官兵也为之震撼。
绵延十数里的平原上，密布着炮兵阵地。一门门重炮在晨雾中露出森冷的轮廓，炮口齐刷刷指向东南方向的锦州城。牵引车、弹药车在临时开辟的道路上穿梭，工兵部队正在加固发射阵地。更远处，步兵部队的集结地炊烟袅袅，成千上万的战士在晨光中检查装备。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战争。
“我的老天爷……”周大海喃喃道，“这得有多少门炮？”
“东野炮纵的主力全在这儿了。”林锋眯起眼睛，“加上各纵队的直属炮兵，不少于一千门。”
“一千门……”年轻的爆破手小刘咽了口唾沫。
“别愣着。”林锋拍拍他的肩，“仗有得打。陈三水！”
“到！”
“带几个人，去找攻城指挥部报到，领受具体任务。其他人原地休息，抓紧时间吃饭睡觉。沈医生——”
沈寒梅从队伍中走出，医疗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深深的痕迹：“伤员需要安置。”
“你带卫生队去找野战医院，把重伤员移交，轻伤员简单处理。”林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也休息一下。”
沈寒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组织卫生员去了。
林锋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土坎坐下，掏出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四点二十，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去年在哈尔滨休整时，沈寒梅硬拉着他去照相馆拍的。两人都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
他摩挲着表盖，然后用力合上。
锦州。
这座关外重镇，连接华北与东北的咽喉，此刻就在十五里外。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城墙后面，是十万守军，是经营多年的坚固工事，是范汉杰号称“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
更知道，这场战役将决定整个东北的命运。
“主任！”陈三水小跑着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参谋，胳膊上戴着“前指”的袖标。
林锋站起身。
参谋敬礼：“林主任，韩司令请你立即去指挥部开会。”
“现在？”
“对，各纵队主攻师师长、特种作战单位负责人都在。”
林锋点头，转头对周大海交代：“你带部队抓紧休整，检查装备，尤其是爆破器材和电台。我去开会。”
“明白。”
指挥部设在八里堡村东头一个地主大院里。院子里拉着电话线，参谋人员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紧张气氛。正屋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锦州城防图，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林锋走进屋时，会议已经开始。围在桌边的都是东野各纵队的名将——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在战报上见过名字。站在地图前讲话的是攻城集团前线总指挥韩先楚，这位以敢打硬仗着称的将军此刻面色严峻，手中的教鞭在地图上敲得啪啪作响。
“……城墙周长九公里，高八米，底宽六米。外墙砖石，内填夯土。护城河宽十五米，深三米，引小凌河水灌注。城墙上每隔百米有砖砌碉堡，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
林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听着。
韩先楚的语速很快：“范汉杰的防御部署是‘外围据点群、城墙防线、核心工事’三层。我们在外围已经拔掉了大部分据点，但城墙才是硬骨头。总攻时间定在十四日清晨六点，炮火准备一小时。各纵队的突破地段已经明确——”
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一纵从西北角，二纵正北，三纵东北，七纵东南……各纵队必须在天黑前打开突破口，投入纵深战斗。”
一位师长举手：“司令员，城墙这么厚，光靠炮火恐怕炸不开足够的缺口。”
“所以需要工兵爆破。”韩先楚看向屋角，“工兵主任？”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官站起来：“我们准备了三千公斤炸药，但城墙厚度超出预期。按照计算，要炸开一个可供部队通过的缺口，至少需要五百公斤炸药在一点起爆，而且要埋在城墙根部。问题是——怎么把炸药送上去？”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在敌军火力封锁下，把五百公斤炸药运到城墙根下，几乎是自杀任务。
就在这时，韩先楚的目光落在了林锋身上。
“林锋。”
“到。”林锋站起身。
“你的‘雪狼’支队，在之前战役中多次完成敌后破袭、侦察引导任务。”韩先楚走到他面前，“现在有个更艰巨的任务——在总攻前，渗透进城。”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锋站得笔直：“请首长指示。”
韩先楚转身指向地图：“三项任务：第一，侦察并标记城墙薄弱点，尤其是西北角到东北角这一段，这是一纵和三纵的主攻方向；第二，定位敌军核心指挥所和炮兵阵地，为我们的炮火提供精确坐标；第三，总攻发起后，在城内引导突击部队，特别是巷战阶段的路线指引。”
他顿了顿，声音更重了些：“任务代号‘破城锥’。时间——从现在开始，到总攻发起，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你需要多少人？”
林锋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的锦州城，大脑飞速运转。渗透侦察、目标定位、城内引导……这确实是他最擅长的，但这次不同。锦州不是一般县城，是十万大军防守的重镇，警戒森严，地下党的活动空间也被严重压缩。
“我需要将部队分为三路。”他终于开口，“一路负责城墙侦察和标记，至少二十人，要携带勘探工具和爆破器材；一路负责侦察敌军指挥系统和炮兵阵地，需要精干狙击手和侦察兵，十五人左右；第三路提前渗透进城，建立接应点和情报传递线，这组人不能多，五到六人，但要绝对精干。”
“总共四十多人。”韩先楚点头，“可以。需要什么特殊装备？”
“两样。”林锋说，“第一，高倍望远镜和炮队镜，最好是缴获的美制或日制；第二，软梯、抓钩、攀爬工具，以及——荧光涂料。”
“荧光涂料？”
“对。”林锋解释，“夜间标记用。涂在城墙砖缝里，白天看不见，夜里用紫外线灯一照就显形。我们在上海缴获过日本特务用的这种材料，应该还有库存。”
韩先楚看向参谋：“立即去查，有的话全部调给‘雪狼’。”
“是！”
“还有什么要求？”
林锋想了想：“请指挥部协调地下党同志，尽可能提供城内最新情况，特别是敌军布防变化和通行口令。”
“这个已经在做。”韩先楚拍拍他的肩，“林锋，我知道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锦州战役能不能减少伤亡、缩短时间，你们至关重要。城墙上的一个正确标记，可能少牺牲一百个战士；一个精确的指挥所坐标，可能改变整个战斗进程。”
“我明白。”林锋的声音很平静，“‘雪狼’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详细讨论了各部队协同细节。散会时，天已经蒙蒙亮。林锋走出院子，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林主任。”身后有人叫。
他回头，是韩先楚的作战参谋。
参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司令员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地下党同志昨晚冒死送出的最新城防图，还有三个可能还在运作的联络点位置和暗号。司令员说——祝你们好运。”
林锋接过信封，感觉到纸张的厚度。
“谢谢。”
他转身走向“雪狼”的临时营地，脚步坚定。
晨光中，锦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座城，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迎来它命运的转折点。
而他和他的人，将是撬动这个转折的第一根杠杆。
回到营地时，周大海已经组织部队完成了简单休整。战士们靠着土坎或坐在弹药箱上，有的在检查枪支，有的在默默吃着干粮。沈寒梅正在给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战士换药，动作轻柔而迅速。
“全体集合。”林锋的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个营地。
三百多人迅速列队。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满是征尘，也满是斗志。
“任务下来了。”林锋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进锦州城。”
没有哗然，只有更挺直的脊背。
“具体任务分三路。第一路，周副队长带队，负责城墙侦察和标记。需要二十人，要懂爆破，会攀爬，胆大心细。”
周大海独臂一振：“爆破组、突击一组二组，出列！”
二十名战士跨步向前。
“第二路，水生带队，负责侦察敌军指挥系统和炮兵阵地。十五人，要最好的狙击手和侦察兵。”
水生沉默地点了点头，身后，十几名最精锐的狙击手和侦察骨干站了出来。
“第三路，”林锋顿了顿，“我亲自带。‘夜莺’，陈三水，小刘，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沈寒梅身上。
“沈医生，你需要跟我一起。”
沈寒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医疗人员在城内活动，比战斗人员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是。”
“第三路六人，提前渗透进城，建立接应点，传递情报。”林锋看着这六个人，“我们是整个任务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最危险的一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有人后退。
“好。”林锋从怀里掏出韩先楚给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地图和资料，“各路由队长过来，我们详细部署。其余人，继续休整，检查装备，尤其是通讯器材。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是！”
晨光完全照亮大地时，三支小分队已经准备就绪。
林锋站在他们面前，最后交代：“行动时间：第一路和第二路，今夜八点出发，从西北方向渗透。第三路，中午十二点出发，从北面化装潜入。各队电台保持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不得开机。汇合点按计划，如果失联，按备用方案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锦州城里有十万敌军，而我们，只有四十多人。这不是去打仗，是去当钉子——钉进敌人心脏里的钉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被俘，可能会失败。”
风吹过营地，旗帜猎猎作响。
“但我们必须成功。”林锋的目光如刀，“因为城墙外面，有十几万战友在等着我们给出那条路。因为东北的老百姓，等着我们把这座关隘打通。因为牺牲的同志们，在天上看着。”
他举起右手，握拳：“为了胜利。”
三百多只拳头同时举起。
“为了胜利！”
声音不大，却震得晨雾都在颤动。
林锋放下手，转向周大海：“老周，城墙就交给你了。”
“放心。”周大海咧嘴一笑，独臂拍了拍胸脯，“老子就是用手抠，也给你抠出几个洞来！”
又转向水生：“水生，你的眼睛要亮。”
水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怀里的狙击枪。
最后，林锋看向沈寒梅和“夜莺”等第三路的队员。
“我们中午出发。”他说，“现在，抓紧时间休息。”
队员们散开，各自做最后的准备。林锋走到一边，摊开那张地下党送出的城防图。图纸很精细，城墙、街道、主要建筑、敌军布防点……但红笔标注的一行小字让他眉头紧锁：
“十月十日后，敌加强夜间巡逻，新增机动哨队。原联络点‘福盛茶馆’已暴露，慎用。”
情况比想象的更严峻。
“主任。”沈寒梅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喝口水。”
林锋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好像还泡了什么东西，有淡淡的甜味。
“加了点红糖和姜片。”沈寒梅说，“驱寒。”
林锋看着她。晨光中，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依然清澈。
“怕吗？”他问。
“怕。”沈寒梅很诚实，“但更怕任务失败。”
“我也是。”林锋收起地图，“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沈寒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打完锦州，等东北全解放了……”
“嗯？”
“我想回上海看看。”她轻声说，“我父母还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林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处理伤员和药品，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我陪你去。”
沈寒梅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远处，炮阵地传来试射的轰鸣声。
大地微微震颤。
锦州之战，即将开始。
而他们，将最先走进那座燃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