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藏书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风穿过回廊，吹动长袍下摆。右眼的疤痕还在跳，火种在体内翻腾，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我抬起右手，拇指按住小指上的骨戒，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疼痛压下去一点。
前方传来笑声。
花园入口挂着金红相间的灯笼，神族三五成群站在一起喝酒。他们看见我，声音低了下来，又在我不看的时候笑出声。我没有停下，一步步走进去。银发被风吹乱，我抬手往后一拨，动作很慢。我知道他们在等我露出破绽。
酒神端着杯子走过来。他穿一身紫红长袍，脸上带着醉意，可眼神是清醒的。他站到我面前，举杯说敬新婚的名誉守护者。我没接话。他笑了，手一歪，整杯酒泼在我胸前。
红色液体顺着祭司长袍往下流，在符文上留下湿痕。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着那片酒渍，手指不动。火种突然烧得更猛，右肋处传来撕裂感。我咬住后槽牙，骨戒被拇指来回摩擦，冷意钻进骨头。然后我抬头，左眼竖瞳转为金色。
寒气从脚下扩散。
地面开始结霜，一圈圈往外延展，碰到石砖缝就凝成冰棱。最近的几个神族往后退，脚步踩碎了薄冰。酒神没动，但他握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我说：“酒渍难洗，不如留着。”
声音不高。
“提醒诸位——我虽半龙，却也掌得住火。”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人拦我。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黏在背上，想把我钉住。但我没回头。走出十步后，左眼恢复原样，寒气散去。火种还在烧，但我已经不在他们视线中心了。
绕过喷泉往西，廊柱后面有一道影子。
我放慢脚步。金红卷发从石柱边缘露出来一点，很快又被遮住。我侧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伊蕾娜站在暗处，日轮状瞳孔盯着我，没有躲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
我们看了两息时间。
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认可，又像是警告。
我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帮我的意思，也没落井下石。她在看这场戏怎么演。这场婚事对她来说不是终点，而是开始。我和她一样，都在等机会。谁先乱，谁就死。
我离开花园，穿过三条巷道，来到城东一座废弃炼金屋。门板看起来破旧，推开来却是向下的阶梯。空气变冷，墙壁上有微弱的蓝光流动。这是我的实验室，只有我知道入口。
操作台在中央，上面摆着昨天剩下的药粉。我翻开记录册，核对分量。指尖划过纸页，停在“抑制剂主料”那一行。少了。
我起身走向药柜，拉开最里面的抽屉。角落有一点蓝色结晶，闪了一下。我捻起来闻了闻。是劳伦斯常用的魔法粉末，能增强感知，也能干扰药性平衡。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把粉末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其他试剂。封印都完整，瓶子也没被动过的痕迹。但原料少了一成，不是蒸发，也不是自然损耗。有人进来过，换了部分材料，还故意留下这撮粉末。
目的很明显。
让药剂失效。
让火种暴走。
让我在婚前失控，变成罪证确凿的异类。
我闭上眼，回想宴会时的情形。那时我刚震慑完酒神，全场安静。就在那一刻，我眼角余光扫到一道人影从实验室方向离开。背影很瘦，左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时肩膀微斜。
是劳伦斯的习惯动作。
他亲自来了。
他不怕我察觉。
他在告诉我：你防不住。
我睁开眼，走到培养槽前。里面漂浮着几根龙鳞碎片，泛着暗白色光。我伸手碰了碰玻璃壁，温度很低。这些是当年实验剩下的残片，还能用。只要调配得当，哪怕原料被换，也能临时压制火种。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配药。
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知道地方。
他随时能再来。
我翻出备用配方本，撕下一页空白纸，用炭笔写下几种替代材料的名字。写完后烧掉，灰烬用水冲进下水道。不能留任何字迹。也不能再用原来的流程。
我打开第二个储物柜，取出密封罐。这里面是上次从战场带回的龙骨灰，混着焦土和血渣。危险，但效果比常规药材强三倍。如果控制好剂量，可以在不引发反噬的情况下稳定火种七天。
时间够用了。
七天内，必须完成血脉共鸣的第一阶段。
不能再等。
我开始称量龙骨灰，动作很轻。粉末落在秤盘上几乎没有声音。加水调和时，液体立刻变成灰黑色。我滴入三滴冷却液，搅拌十圈，停下观察。没有冒烟，也没有变色。合格。
装进小瓶，贴上空白标签。放进内袍夹层。剩下的材料全部销毁，台面擦干净，连脚印都用水冲过。做完这些，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培养槽里的龙鳞微微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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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灯出门，锁好机关门。外面街上没有人。我沿着墙边走，拐进一条窄巷。前方是通向神域主殿的斜道，灯火通明。但我不能回去。今晚必须找个临时落脚点。
刚迈出巷口，远处钟楼响了九下。
我停下。
左手忽然一紧。
龙瞳不受控地闪出金光。
火种又在烧。
比之前更急。
我靠在墙上，呼吸放慢。骨戒已经被磨得发烫，冷意快压不住了。必须尽快用药。我摸向内袍，手指碰到瓶身。
就在这时，斜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披黑色斗篷，身形瘦小，左手插在口袋里。他走过路灯时，侧脸露出来一瞬间。银灰色短发，左眼戴着单片眼镜。
劳伦斯。
他没有看我这边。
他走得不快，像是散步。
但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打开看时间。
我看清了表盘。
上面刻着深渊符号。
他算准了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他知道我刚配完药。
他知道我现在虚弱。
我收回手，没有拿药瓶。
靠墙站着，不动。
等他走过去。
他从斜道另一侧经过，离我有二十步远。风把他的斗篷掀开一角，我看到里面袖口绣着的双蛇纹路。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但他走过之后，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每一步，都刚好踩在排水沟的边缘线上。
那是我平时检查陷阱时才会注意的位置。
他在示威。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也知道我能看懂这个信号。
我等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身子。
火种还在烧，但我已经不想用药了。
现在用，等于承认我怕了。
现在退，等于告诉他我能被逼到角落。
我松开骨戒，任由右眼疤痕剧烈抽痛。
左手垂下，指尖擦过腰间匕首的柄。
明天还有一次小型议会。
葛温会出席。
伊蕾娜也会在场。
劳伦斯一定会再动手。
那就让他动。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