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面前晃动,桌上的笔记还在翻页,纸张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冲过去抓起那本实验记录,手指碰到封面时猛地一缩。上面的字迹是烫上去的,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火种共鸣测试”几个字下面画着一条线,指向一个符号——和我骨戒内侧刻的一样的纹路。
这不是巧合。
劳伦斯早就知道我的骨戒能压制火种反噬,他知道这材料来自禁忌实验,所以他用同样的东西做了契约。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合上笔记,转身就往回跑。
通道比来时更窄,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我能听见主战场方向传来低吼,不是一声,是一片。使徒的数量变多了。火种在胸口跳得越来越快,每一次震动都让我脚步一顿。骨戒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没有知觉,只有持续的高温烧着神经。
拐过最后一个弯,我看到裂缝。
它比之前宽了三倍不止,边缘裂到石柱根部,整座密室都在下沉。伊蕾娜站在阵眼前,匕首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她的披风一角被撕开了,金红色的头发沾了灰。她没回头,但我能看到她肩膀在抖。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再晚一步,我就要把自己切进去封印它。”
我没说话,走到她旁边站定。
三具完整的使徒已经爬了出来,还有一只半个身子卡在裂缝里。它们的手指抓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中一具转过头看我,空洞的眼眶里浮起一层黑雾。我立刻抬手准备释放龙息,可刚凝聚魔力,胸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
火种失控了。
我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骨戒开始发红,像是要熔化。左眼里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灭,再亮时只能维持不到半秒。我知道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东侧通道传来脚步声。
劳伦斯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边角泛着暗光。他的斗篷下摆还在发光,反魔法符文没有熄灭。他走到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羊皮纸摊开。
“交出火种控制权,”他说,“我告诉你封印的方法。”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他声音很稳,“你的火种正在和深渊共鸣,再这样下去你会先龙化,然后变成另一具使徒。我不想让你死,但我也不能让裂缝继续扩大。”
“所以你要我投降?”我问。
“不是投降。”他说,“是合作。我把方法给你,你签个契约,证明你愿意配合。很简单的事。”
我不信他。
我看向伊蕾娜。
她盯着劳伦斯,眼神冷得像冰。突然,她拔起地上的匕首,反手抵在自己脖子上。刀刃压进皮肤,一道血线立刻流下来。
“如果你不说真话,”她说,“我现在就割断喉咙。你失去谈判筹码,神域失去压制使徒的力量,父亲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失败品。你想当王子?那就看着一切崩塌吧。”
劳伦斯的脸抽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我也没想到。
“你不必这样。”我说。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说,“你也一样。”
我低头看向那张契约。
羊皮纸材质粗糙,但表面有流动的纹路,和我骨戒上的符文一致。这种材料只能从禁忌实验中提取,需要活体献祭才能制成。他早就准备好了,不只是为了今天,是为了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伸手去拿笔。
“等等。”劳伦斯说,“先听我说完条件。你签下名字后,必须交出火种的主导权限,由我暂时接管。七天之内,我会完成封印程序。之后……你可以拿回去。”
“如果我不信你呢?”
“你不信也没用。”他说,“现在只有我能救这里。你能做什么?喷一口龙息把自己炸死吗?”
我咬牙。
火种又抽搐了一下,这次连右臂都开始浮现鳞片。透明的,像玻璃碎片扎进肉里。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神域卫队来了。
他们会在几分钟内到达入口。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龙化的半龙、一个拿刀抵喉的公主、还有一个手持契约的王子,他们会怎么想?葛温会怎么处理?
答案很清楚。
我会被当场击杀,或者囚禁至死。
我不能再赌。
我接过笔。
笔尖沾墨的瞬间,契约上的文字变了。原本只是简单的条款,现在浮现出细小的符文链,绕着整张纸旋转。这些符文我认识,是古龙语里的“服从”与“剥离”。
这不是协议。
这是奴役书。
但我不签,眼前的一切都会毁。
我低头,在末尾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划完,契约突然卷起,飞向空中。它在半空燃烧,化成灰烬落进裂缝。几乎同时,裂缝边缘开始收缩。那只卡在中间的使徒发出一声尖叫,被硬生生拉了回去。
伊蕾娜松开匕首。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西侧通道。裙摆在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劳伦斯也没多留。
他收起空手,斗篷一甩,转身走进阴影。临走前他回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胜利的表情。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火种的跳动缓了下来,但不是因为稳定,而是……空了。某种东西被抽走了。我能感觉到体内有个地方塌陷了,像被挖走一块肉。骨戒不再发烫,反而变得冰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死物。
我抬起右手。
指尖还有墨迹,黑色的,擦不掉。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我捡起地上的匕首,是伊蕾娜留下的。刀刃上有她的血,也有刚才划破的痕迹。我把它收进袖子里。
裂缝已经闭合到只剩一条细缝,深处的低语消失了。使徒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几滴黑色的血,正在蒸发。
我最后看了一眼阵眼。
药剂瓶的碎片还在那里,玻璃渣混着绿色残留液。我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它映出我的脸。
左眼金色的光彻底熄了。
右眼的疤痕更深了。
我站起身,朝主通道走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铠甲碰撞的声音清晰可辨。他们快到了。
我整理了一下长袍,把骨戒往袖子里藏了藏。走过一面墙时,我停下,伸手按在石面上。
墙很冷。
我用力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我清醒。
我不是输了。
我只是还没结束。
脚步声停在入口处。
一队神域卫兵举着火把站在那里,领头的是近卫长。他看到我独自走出,皱眉。
“其他人呢?”他问。
“走了。”我说。
“公主呢?王子呢?”
“各自回去了。”我往前走,“裂缝已经封住,任务完成。”
他让开路。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火把的光照在我脸上。没人敢直视我。
我走出地下密室,进入通往地面的阶梯。
台阶很长,一级一级向上。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很轻。每走一步,体内那个空掉的地方就扯一下。
快到出口时,我停下。
天空还没亮,顶部的石窗透着微光。我抬头看。
一只手扶住墙边。
指尖的墨迹还没干透。
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