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苡柔再也管不住眼泪涌涌而出,努力维持着微笑。
焱渊握住她的手,看向中央那团燃烧的烈火。
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能镇住一切嘈杂的威压:
“朕的女儿回家,声势大些,有何不可?”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这场惊天动地的闯入,定性为“孩子闹脾气回家”。
央央轻笑一声,扬手:“抬上来!”
四名南诏侍卫应声抬上一口巨大的木箱,放在殿中央。
“今日是姐姐生辰,”
央央看向带着珍珠冠的媞媞,嘴角勾起笑,
“也恰好是妹妹的生辰,妹妹岂能空手?”
她猛地掀开箱盖——
箱中并非奇珍异宝,而是堆积如山的华服、首饰、玩偶、锦盒……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这份礼,是我在南诏十四年,每年生辰时,母后从千里之外送去的惦念。”
她拿起一件缀满珍珠的幼童小袄,又拎起一支少女用的金步摇,一件件扔在地上,动作缓慢而残忍:
“看啊,周岁的,两岁的,三岁的……十四岁的。
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昂贵,每一件都提醒我——看,你母亲多爱你,她连你长多大、喜欢什么颜色都知道呢!”
她眼中燃烧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望向姜苡柔:
“可这些东西,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它们抵得过一个拥抱吗?抵得上一句‘娘在这里’吗?皇后娘娘,您说啊!”
姜苡柔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想说话,想喊女儿的名字,想冲下去抱住她,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焱渊搂住她安抚。
媞媞起身。
走到央央面前,握住了她紧攥成拳的手。
“央央,你终于回来了。
这十四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痛。每年中秋,母后都会在北窗边,摆上两盘月饼,两杯桂花酿。
一盘是我的,另一盘……是你的。
你的寝殿,从你离开那日起就一直留着,母后亲自布置,每年换新,等你回来。”
她看着央央眼中燃烧的恨意,看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泪水滑落。
央央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你是我的妹妹,血脉相连的妹妹。这份骨血亲情,谁也抹不掉,十四年不行,一辈子……也不行。”
“欢迎回家,央央。我们……都很想你。”
这比任何攻击都让央央无所适从。
她猛地甩开媞媞的手,声音失了些气势,只剩下狼狈的尖锐:
“谁……谁要你们想?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你们才是一家人!我算什么?一个提醒你们仁慈的错误吗?!”
“央央!不是这样”
姜苡柔终于哭喊出声,跌跌撞撞想要下阶。
“柔柔,别急。”焱渊稳稳扶住她,将她按回座中。
他看向央央,目光深邃如海,
“央央,上前来。”
“坐在父皇和母后中间。”
满殿群臣哗然。
陛下未免过于纵容,不过她到底是咱们的五公主,还是南诏王女?
央央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反应——震怒、呵斥、狡辩、甚至武力驱逐。
唯独没想过,她口中的狗皇帝,邀请她去坐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看看那张放好的软椅,看看姜苡柔泪眼婆娑、充满祈求的眼神,看看焱渊沉静威仪的脸……
忽然笑了。
“好啊。”
昂首,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狼藉的礼物,径直走上玉阶,坐到了帝后中间。
墨凌川被宫人引至宾客上首落座。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无法从姜苡柔身上移开。
看着她为央央流泪,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他心如刀绞。
焱渊余光瞥见,狗东西,眼珠子不想要给你挖掉。
朕的皇后,也是你能盯着看的?
面上,他亲手执壶,为央央斟了一杯酒:
“一路风餐露宿,辛苦了。你母后每年中秋都念着你,今年总算盼到了。”
姜苡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她成长得真好,和她梦中想了千万遍的模样,一模一样。
想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指尖刚动,央央便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笑道:
“真想假想,谁又能知道呢?”
焱渊看着姜苡柔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再次滚落的泪,心疼万分。
可也深知,对付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凤凰,不能硬碰硬。
他举起酒杯,面向百官,声音朗朗:
“来,众卿同饮,欢迎朕与皇后的五公主——回家!”
五公主。
三个字,如同最权威的印章。
稳住了惶惶的群臣之心——
哦,是了,当年那位被义安郡主带去南诏的焱央公主。
顿时,画风一变,一片“恭贺公主回朝”、“陛下圣恩”的颂扬声起。
央央握着酒杯,看着瞬息间被扭转的局势,
看着台下那些迅速变换嘴脸的朝臣,看着身旁这个男人举重若轻的手段,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清脆撞击声让殿内再次一静。
转头看向焱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唇角漾开天真却淬毒的笑:
“父皇,女儿明年就及笄了。您这般风韵犹存——瞧着比那些少年郎还要勾人呢。”
她微微倾身,声音软腻得发甜:
“不如,我嫁给您?和母后一起,做您的女人,好不好?这样,我们母女就永远不分开了。”
她转向姜苡柔,语调轻快如撒娇:“母后,你说呢?”
“噗——”
焱渊一口烈酒呛在喉间,
姜苡柔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错愕地看着女儿,大脑一片空白。
“央央!”墨凌川起身,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央央不急不缓地给焱渊拍背,笑吟吟道:
“父王别急呀。听女儿慢慢说——”
她环视台下那些石化的文武百官,看着他们想捂耳朵又不敢、想逃离又不能的滑稽模样,声音愈发清晰甜美:
“我与父皇,又没有血缘关系。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古来有之,为何到了我这里,就不可以呢?”
死寂。
这一次,是连呼吸都要停滞的死寂。
百官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天爷啊!
这等惊世骇俗、悖逆人伦的话,是臣等能听的吗?
知道了这等皇家秘辛,还能活着走出麟德殿吗?
都纷纷低着头,偷偷瞧自家陛下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