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还嫌不够,又凑近焱渊,继续笑道:
“或者,父皇,等过几年大哥继承皇位,您退位了,就带着母后,跟我回南诏吧?”
她眼睛亮得骇人,描绘着美好蓝图:
“我来做南诏女王,您来做我的王夫。您,母后,我,还有父王——
咱们一家人,在南诏团团圆圆,永远在一起,多好啊!”
疯了。
这是所有人此刻唯一的念头。
就连曦曦,一直沉静如水的面容,也蹙了下眉。
星星更是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焱渊缓缓放下了酒杯。
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袖口的酒渍。
没有震怒,没有尴尬,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羞恼。
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力量,打破了僵局。
“想做女皇?”
焱渊饶有兴致地看着央央,“志向不小。”
眼神里面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想让朕,去做你的君侣?”
重复着她荒谬的提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然后,伸出修长手臂,握住了姜苡柔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才缓缓开口,
“可以。”
满殿骇然,陛下是不是被气疯了?
连央央都愣住。
却听焱渊继续道:“只要你能做到三件事。”
“第一,让你曦哥哥,心甘情愿,亲笔写下让储诏书,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于你。”
曦曦神色未动。
“第二,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心甘情愿,跪在你面前,高呼女皇万岁。”
百官们头垂得更低。
“第三——”
焱渊的目光陡然锐利,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打赢朕。”
“不是打赢你两个哥哥,不是用计谋,不是靠身份。是堂堂正正,在天下人面前,在演武场上,用你手中的弯刀——”
“打赢朕定四海、平了八荒的龙泉剑。”
他微微偏头,看着央央,唇角勾起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你若都做到了。”
“莫说做你的君侣,便是这身龙袍,这把龙椅,朕也亲手——捧给你。”
“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愤怒的驳斥,没有道德的训诫。
如同如来佛祖,看着掌心里翻腾叫嚣的孙猴子,慈悲,却无情地,展示了何为真正的——天高地厚。
央央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更激烈、更颠覆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依旧握着她母亲的手,姿态慵懒地靠在龙椅上,甚至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可她却觉得,自己所有的火焰,所有的恨意,所有自以为能焚毁一切的疯狂,撞上的,是一座接天连地的——冰山。
不,不是冰山。
是苍穹本身。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冷。
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
她像个用尽全身力气却打在棉花上的稚童,只剩下面红耳赤的狼狈。
姜苡柔倾身,从御案中央的剔彩龙凤捧月纹漆盘里,夹起一枚月饼。
那月饼做得极精致,不过孩童掌心大小,饼皮烤制成淡金色,宛如一枚小小满月,上面是层层叠叠的祥云纹,中心一点朱红。
“这是宫里新制的金丝枣泥月饼。”
她的声音轻柔,凝视着女儿,“我猜……你或许会喜欢枣泥的甜。南诏的吃食,多是咸辣。”
央央下意识就要反驳——谁要你猜!谁要吃你的东西!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月饼上。
酥皮薄如蝉翼,能隐约看见内里的馅料,几缕糖金丝点缀其上,枣香混合着酥油气息,幽幽飘散。
那是与她十四年来熟悉的、带着野性辛辣的南诏风味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记忆里完全空白的领域,却莫名……勾动了渴望。
她咬住下唇,将脸撇向一边,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姜苡柔看着她倔强的侧影,眼底又涌上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水光。
那里面没有责备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怜爱。
她透过眼前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女,看到了与她被迫分离时,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
宫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慕容婉没再打扰姜苡柔,跟着苏湛,带着悠悠离开。
玉阶之上,姜苡柔拉住女儿:“央央……跟母后回瑶华宫,好不好?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央央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之大,差点让姜苡柔踉跄一下,被身后焱渊稳稳扶住。
“央央,你做什么?不可对你母亲无理!”墨凌川呵斥道。
“瑶华宫?与我何干?我要和父王去驿馆。”
姜苡柔心急,抓住焱渊的手。
焱渊发话:“央央。留在宫里,父皇与你母后,还有你兄姐,都想同你叙叙旧。”
央央眼珠一转,
“留在宫里?好啊。那让我父王也一起住下吧?父王和母亲分离多年,正好也叙叙旧。”
焱渊的目光扫过墨凌川,眼神里写满“狗东西你也配?”。
墨凌川则面无表情,看看姜苡柔,又看看女儿。
焱渊心中暗叹,一切为了柔柔……
“准了。收拾清晖阁,请南诏王暂住。央央住相邻的漱玉轩。”
父女二人出了殿门。
踏下玉阶时,墨凌川脚步一顿——
同命蛊传来一阵绞痛,那是自姜苡柔心口蔓延开的情绪。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央央,你何苦……说那些话,这般伤你母亲的心?
他侧目看向女儿。
央央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墨凌川终是不敢再刺激她,只默然伴她前行。
殿内,姜苡柔靠在焱渊怀里,肩头轻颤,低声啜泣。
“柔柔,孩子回来了,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不哭了。”
几个孩子围在一旁,曦曦眉头紧锁,星星眼里噙着心疼的泪,媞媞与若兰手足无措。
“母后,您别难受。”
“看把朕的柔柔给气的。”
焱渊低叹一声,手臂一揽,将姜苡柔横抱入怀,
“夫君抱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