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寅时初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之时。
靖亲王府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沈追刚刚带回初步调查结果,神色严峻。
“王爷,三皇子所言非虚。我们在江宁的线人确认,谢家近半月来,确实在暗中变卖多处田庄、商铺,甚至部分古董字画,动作隐秘,但涉及金额巨大。
接手的多是些背景复杂的商号,甚至有两家与塞外胡商有关联。”
沈追低声道,“谢琮在户部依旧当值,但近日告假频繁,常与几个背景模糊的京畿富商密会。
我们的人设法接触了其中一个富商的账房,套出话来,说谢家似乎在筹措一笔‘急用’的款子,数目惊人,且要求兑成便于携带的黄金和珠宝。”
萧煜指节轻叩桌面:“变卖家产,筹措巨资……谢家这是要孤注一掷。北上?他们想干什么?收买朝臣?贿赂边将?还是……招募死士,行险一搏?”
“还有漕帮,”沈追继续道,“接手‘黄三爷’船只的那个扬州盐商,我们查了,表面清白,实则与内廷采买的一个太监有姻亲关系。
那条船最近一次航行,在通州码头卸下了一批‘苏木’,但其中混有十几个密封的樟木箱,被一伙人连夜提走,去向不明。
箱子的重量和搬运方式,不像是普通货物。”
通州是漕运终点,距京城仅数十里。密封的箱子,连夜提走……萧煜眼中寒光一闪:“箱子里是什么?武器?金银?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暂时无法确定。我们的人正在设法追踪那伙提货人的下落。”沈追道,“另外,王爷让留意的太医院那边……有些奇怪。”
“哦?”苏澈立刻关注起来。
“为陛下诊脉开方的主要是周院使和两位副院判。
但据我们安插在太医署外围的眼线回报,近五日,陛下每日的汤药,都是由冯保公公亲自或指定绝对心腹的小太监,从太医署直送乾清宫小厨房煎制,不许任何人经手,连周院使也只能在煎药前看一眼药方和药材。
且煎药后的药渣,也会被立刻收走处理,不留痕迹。”
如此严防死守!萧煜与苏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谨慎了,更像是在防备什么。
“陛下近来的病情和情绪,有何变化?”萧煜问。
“宫中小道消息,陛下白日精神尚可,但午后易倦,夜间多梦,有时会无故发怒,对奏章政务的耐心也大不如前。
对太子,时而严厉斥责,时而又格外宽容,反复无常。”
沈追道,“还有一事……三日前,陛下曾单独召见钦天监监正,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未知,但监正出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钦天监?观星象、测吉凶、察天机……皇帝在此时秘密召见钦天监监正,所为何事?难道与“天象”、“谶语”有关?
线索纷乱如麻,却又隐隐指向几个关键点:谢家疯狂敛财意图不明;皇帝药饵被严密控制,病情情绪有异;太子暗中积蓄力量;还有那批神秘消失的樟木箱……
“多事之秋。”萧煜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和殚精竭虑,让他伤口又隐隐作痛。苏澈立刻察觉,上前一步:“王爷,该换药了,你也需要休息。”
萧煜摆摆手,对沈追道:“继续盯紧这几条线。
谢家的资金流向、那批箱子的下落、太医署的异常、还有东宫和谢琮的动向。另外,想办法查查,陛下召见钦天监监正,到底说了什么。”
“是!”沈追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苏澈不由分说,拉萧煜到里间软榻坐下,解开外袍,为他检查胸前伤口。伤口愈合良好,只是周围肌肉因长期紧绷和劳累有些僵硬发红。
苏澈手法娴熟地涂抹药膏,轻轻按摩周边穴位以舒筋活血。
“你必须睡两个时辰。”苏澈语气不容置疑,“伤口恢复需要休息,你的精神也到了极限。接下来只会更凶险,你不能先倒下。”
萧煜握住他忙碌的手,掌心温热:“我知道。
只是……总觉得漏了什么。谢家筹钱,漕帮运箱,陛下疑病,太子蛰伏……这些事看似独立,却又像被一根线穿着。那根线是什么?”
苏澈任由他握着手,沉吟道:“或许……是时间?或者是一个共同的节点?比如,某个即将到来的事件?祭天?大典?或是……某个人的行程?”
他忽然想起,“对了,你返京途中遇袭,他们似乎并非一定要杀你,更像想阻挠或拖延你入京的时间。他们不想你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抵达京城?”
萧煜眼中精光一闪:“拖延我入京……不想我在某个时间点前出现……难道京城近期有大事发生,他们怕我干扰?”他迅速回想,“我离京时,陛下身体尚可。
南疆事发是在我返京途中。如今陛下病体加重,性情有变……若有人想趁陛下病中,浑水摸鱼,甚至……行废立之事?那么,我这个手握重兵、又对太子构成威胁的亲王提前回京,确实是变数!”
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头俱震。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的图谋就太大了!
“王爷!”书房外突然传来陈锋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有情况!西侧院墙外发现可疑人影窥探,身手极好,我们的人追出去,只捡到这个。”
陈锋递进来一块被飞刀钉在墙上的布条。
布条是普通的粗麻布,上面用炭灰写着几个歪扭的字:“子时三刻,城西乱葬岗,孤身来,有关谢家北上真相。过时不候。”没有落款。
“陷阱。”苏澈立刻道。
“也可能是机会。”萧煜盯着布条,“对方知道我们在查谢家,且能突破王府外围警戒留下布条,绝非寻常之辈。
去,可能危险重重;不去,则可能错过关键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苏澈毫不犹豫。
“不行,太危险。对方要求孤身。”
“你伤口未愈,独自前往,若遇埋伏,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不靠近,躲在远处,若有异动,至少可以发信号或接应。”苏澈坚持,“别忘了,我的迷药和那些小玩意,或许能派上用场。你也不能动用内力,带上我,万一需要急救呢?”
萧煜看着苏澈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拗不过他,也明白他的话有道理。此刻身边,能完全信任且有自保能力的,也只有苏澈了。
“好。但你必须答应我,远远跟着,绝不可靠近。陈锋,你带几个最精干的好手,暗中远远坠着苏先生,以他的信号为准,不得擅自行动。”
“末将明白!”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萧煜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独自一人从王府侧门悄然离开,融入夜色。
苏澈与陈锋等人,相隔百余步,借着夜色和街巷阴影,远远跟随。
城西乱葬岗,名副其实。荒草丛生,坟茔杂乱,夜枭啼叫,磷火飘忽,一派森然景象。
萧煜按约来到一处半塌的残碑前,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既然约了本王,何必藏头露尾?”萧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片刻,从一座较大的荒坟后,转出一个黑影,全身裹在黑袍中,连头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幽光。
“靖亲王果然胆色过人,单刀赴会。”黑袍人声音嘶哑干涩,显然是刻意伪装。
“废话少说。谢家北上,有何真相?”萧煜开门见山。
黑袍人低笑一声:“王爷何必着急。谢家变卖家产,筹措的可不是普通金银,而是用来购买一批足以撼动京畿防务的‘好东西’。
至于买主嘛……呵呵,与宫里某位贵人,可是关系匪浅。”
“宫里贵人?”萧煜心中急转,“是谁?东西现在何处?”
“王爷若想知道,不妨再靠近些,小的怀中有一份名单和货单,可呈与王爷细看。”黑袍人说着,手缓缓伸向怀中。
萧煜眼神一凝,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微微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
就在黑袍人手即将探出怀中的刹那,萧煜眼角余光瞥见侧面荒草丛中寒光一闪!
“有埋伏!”萧煜心中警铃大作,身形猛地向侧后方急退!
“咻!咻!咻!”数支弩箭擦着他的衣角射入身后的泥土!
几乎同时,那黑袍人从怀中掏出的并非什么名单,而是一把淬毒的短刃,合身扑上,刀光直取萧煜咽喉!与此同时,周围荒坟草丛中,骤然跃出七八道黑影,刀剑并举,杀气腾腾!
对方根本就没想提供什么真相,这完全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目标就是将他引到此处,围杀!
萧煜临危不乱,脚下步伐变幻,险险避开黑袍人的致命一刀,反手抽出藏在斗篷下的短剑“鱼肠”,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剑!但他伤势未愈,不敢全力运功,动作难免滞涩,瞬间陷入五六名高手的围攻,险象环生!
远处,苏澈和陈锋看得分明,心焦如焚!
“救人!”陈锋低喝,就要带人冲出。
“等等!”苏澈却一把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战团。
他注意到,那些伏击者虽然攻势凶猛,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萧煜向某个方向逼去——那边是一片更深的洼地,乱石嶙峋,更易隐藏杀招!
“他们在逼王爷去那边!那里可能有更厉害的埋伏或陷阱!”苏澈急道,“陈锋,你带人绕到洼地侧面,制造动静,吸引注意!我去帮王爷脱身!”
“苏先生!太危险了!”陈锋反对。
“没时间了!按我说的做!”苏澈语气斩钉截铁,同时从药箱中迅速取出几个小瓷瓶和那把袖箭筒。
陈锋知道萧煜对苏澈的重视,但眼下情势危急,容不得犹豫。
他一咬牙:“好!苏先生小心!”立刻带人借着夜色掩护,向洼地侧方迂回。
苏澈深吸一口气,将装有强效迷药粉的瓷瓶塞子拔开,用一块浸了水的布巾捂住口鼻,又将另一个装有刺激性药粉的瓶子握在手中,看准时机,猛地从藏身处冲出,向着战团边缘最近的两个伏击者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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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瓶在空中炸开,辛辣刺鼻的粉末弥漫开来!
“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烟!”
伏击者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咳嗽流泪,攻势一缓。萧煜压力骤减,瞥见苏澈身影,又惊又怒,却知此刻不是责备之时。
他抓住对方瞬间的混乱,短剑如毒蛇吐信,疾刺黑袍人肋下空门!
黑袍人反应极快,扭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向萧澈面门!萧煜侧头躲过,却听身后恶风不善,另一名伏击者的刀已砍到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咻!”一声细微的破空声,一支钢针从苏澈袖中射出,正中那伏击者持刀的手腕!虽然力道不足以重伤,但疼痛和突然的袭击让那人动作一滞。
与此同时,洼地侧面传来陈锋等人的呼喝和兵刃交击声,似是与人交上了手!
伏击者们顿时有些慌乱,攻势再缓。
“走!”萧煜低喝一声,不再恋战,虚晃一剑逼退黑袍人,身形如电,掠至苏澈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腰,向与洼地相反的方向疾退!
“追!”黑袍人厉声喝道,带人急追。
但萧煜虽伤,轻功底子犹在,又得了喘息之机,抱着苏澈在乱坟岗中几个起落,借助复杂地形,很快甩开了追兵,与接应的陈锋等人汇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回到王府密室,萧煜脸色铁青,肩头被刀风扫过,划破了衣物,所幸未伤及皮肉。苏澈则因为剧烈奔跑和紧张,气息有些急促。
“胡闹!谁让你冲出来的!”萧煜第一次对苏澈发了火,后怕远大于愤怒。
苏澈却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狡黠:“我不是没事吗?而且,要不是我的药粉和那一针,你现在可能还被困在那儿呢。陈锋他们制造混乱也恰到好处。”
萧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毫无畏惧的眼眸,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文弱,却总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智慧,一次次与他并肩闯过生死关。
他猛地将苏澈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声音低沉微哑:“下次……不许再这样。你若有事,我……”
苏澈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和衣料下绷带的触感,轻声道:“不会有下次了。我们都会好好的。”
陈锋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良久,萧煜才松开苏澈,神色恢复冷静:“今夜虽险,却也证实了几点。
第一,确实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谢家之事,甚至想杀我灭口。
第二,谢家‘北上’所购之物,恐怕非同小可,足以让幕后之人如此紧张。
第三,他们似乎很着急,否则不会用这么粗糙的诱杀之计,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或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澈点头:“那个黑袍人说‘与宫里某位贵人关系匪浅’……会不会是……”
两人目光交汇,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性——东宫太子!或者,是宫中另一位有实力且对萧煜有敌意的人?
“看来,我们必须更快了。”萧煜眼中寒光凝聚,“谢家筹钱购买的‘好东西’,必须尽快找到!
还有陛下的药……苏澈,我需要你设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弄到一点陛下近日服用的药渣或药方!”
苏澈心领神会:“我会想办法。”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杀机已如寒露,悄然浸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