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城的城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银灰色。
砖石被血渍染成深褐,干涸的血痂在砖缝里堆积,风一吹就簌簌掉落;
又被硝烟熏成焦黑,连指尖触碰都能蹭下一层黑灰。
多处城垛塌成碎石堆,尖锐的石茬上挂着破碎的甲片和布条,只能用破损的铁盾和断裂的长枪临时填补。
盾牌上的裂缝能塞进手指,长枪的断口还沾着黑魔法腐蚀的痕迹,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咬着残破的防线。
聂桤趴在北城墙的缺口后。
胸口抵着冰冷的碎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隐痛。
昨天抵挡兽人冲锋时,他被腐甲蜥的尾巴扫中,断了两根肋骨,林晚的治愈魔法只来得及勉强止痛,还没完全愈合。
赤磷蛇缠在他手腕上,猩红的鳞片失去了往日的暖光,只剩一层薄薄的血痂。
蛇信缩在嘴里,偶尔探出一点,能看到尖端翻起的皮肉。
“还能撑多久?”
苏澜的声音带着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弦。
她靠在聂桤身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城墙,银月弓斜挎在肩上,弓弦断了半截,断口处的麻线松散地垂着,再也拉不开满弓。
箭囊里只剩三支破甲箭,箭杆上的木纹被血渍浸透,箭尖也钝了不少,是从战死弓箭手的箭囊里捡来的。
她的白袍沾满血污,原本洁白的布料如今成了灰黑色,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绷带边缘还在渗血。
那是昨天的伤。
一名士兵被兽人推得坠城,苏澜伸手去拉,却被兽人掷来的标枪擦伤。
黑魔法的腐蚀顺着伤口往里钻,至今没能愈合,每动一下,左臂就像被烙铁烫过,牵扯着肩膀的剧痛。
聂桤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望向东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除了兽人营地升起的黑紫色炊烟,什么都没有。
炊烟裹着腐雾,像一条黑色的带子,缠在天边,连阳光都透不过来。
守城已经持续了半年。
最初的 150 万士兵,如今只剩不到 50 万,还大多是断胳膊断腿的老兵;
佣兵更是从 30 万锐减到不足 5 万,连最老牌的铁刃佣兵团,都只剩团长大山带着十几人在战斗。
城墙上的士兵们眼神空洞。
有的靠在城垛上,握着武器的手不停颤抖,指节泛白;
有的盯着自己的伤口发呆,黑魔法腐蚀的皮肤泛着黑紫,却连抬手摸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听到兽人冲锋的号角时,他们才会猛地睁大眼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 他们都在等,等那支传说中 “最后的援军”,等那道能撕开黑暗的光。
“来了!是援军的旗帜!”
突然,东侧城墙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
那声音像被掐住的喉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瞬间传遍整个城墙。
聂桤猛地抬头,不顾肋骨的疼痛,撑着碎石站起来。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旗帜。
红色的帝国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虽然队伍散乱,士兵们的步伐也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 “最后力量” 的沉重感,朝着银月城的方向挪动。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探出头。
有人激动得流泪,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城砖上;
有人却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支援军的队伍里,很多士兵还穿着未染血的新甲,甲片泛着冷光,没有一点战斗的痕迹;
手里的长剑和长枪甚至没开过刃,剑鞘上的红绳都没解开;
步伐慌乱不齐,有的士兵还在回头张望,显然是刚征召的新兵,连战场的气息都没闻过。
“是 100 万援军…… 可怎么这么多新兵?”
赵快拄着短刀站起来。
他的左腿绑着两块木板,用麻绳紧紧勒住,是上次被腐爪狼咬断筋脉后临时固定的,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身旁的云翼雕也没了往日的矫健,右翼少了半片羽毛,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只能低空滑翔两丈远。
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俯冲突袭,此刻正用脑袋轻轻蹭着赵快的手背,发出微弱的唳鸣。
李将军走到城墙边。
他的长剑早已卷刃,剑刃上的缺口比米粒还多,却依旧紧紧握着剑柄。
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连说话都要顿一下才能喘过气。
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像淬了火的铁:
“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来了就有希望。”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
“传我命令!打开南门,让援军分批入城!每批一千人,派老兵带队,注意防备兽人突袭。
让弓箭手在南门两侧的城墙上警戒,一旦有腐翼隼靠近,立刻射杀!”
亲兵立刻领命,朝着南门的方向狂奔,脚步声在城墙上回荡,带着久违的急促。
援军入城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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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晨到黄昏,城门口的队伍就没断过。
新兵们刚踏入银月城,看到城墙上堆积的尸体、满地的血污,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硝烟味,大多脸色发白,有的扶着城门吐了起来,酸水混着未消化的干粮,溅在地上。
老兵们粗鲁地推搡着他们,把断剑和削尖的木棍塞进他们手里:
“吐够了没有!拿起武器!去修补城墙!再磨蹭,兽人冲进来,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新兵们被吓得一哆嗦,赶紧跟着老兵,踉踉跄跄地朝着城墙的缺口跑去,学习如何搬运石头、如何用麻绳捆扎断裂的长枪、如何给弓箭上弦。
他们的手还在抖,却没人敢停下。
帝国将领带着几名高阶军官登上城墙。
将领身披暗红色的盔甲,甲片上满是战斗的痕迹,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额头划到下颌。
他走到成峰和聂桤身边,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这是帝国最后的兵力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残兵,眼里满是沉重:
“后方的青壮年都征完了,这些新兵有的才十五六岁,还没握过剑。你们要做好准备,这是最后的决战。
赢了,守住银月城;输了,人类的腹地就没了屏障。”
成峰和聂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