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凝固的琥珀。
核心域内，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那头山峦般巨大的混沌兽，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四只刚刚还闪烁着猩红凶光的巨眼，此刻清澈得如同初生婴儿，倒映着挂在它胸口，那个渺小而纤细的身影。
龙夭夭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荒谬、错愕与极度不爽的呆滞。
她的右手还深深地插在混沌兽的心核之中。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那种冰冷、邪恶的跳动，而是一种温和、亲近、甚至带着几分濡慕的脉动，像是在回应着她龙血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龙血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心核，将其中最后一丝混沌魔性涤荡干净。而心核也像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她血液中那至纯的生命本源，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暗红色的晶体已经彻底化为纯净剔透的金色，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一颗被安置在巨兽体内的太阳。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想把这玩意儿捏爆，让这头丑陋的怪物和这片该死的核心域一起炸成飞灰！
怎么又……又给净化了？
这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被动行善”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将她笼罩。
龙夭夭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带出一串金色的血液。
“吼……”
混沌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不再有狂暴与毁灭，反而充满了委屈与不安，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主人的离去。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缓缓地，低下了那颗狰狞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凑到龙夭夭的面前，用那曾经能轻易撞碎山岳的额头，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蹭龙夭夭的肩膀。
龙夭夭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蹭得一个踉跄，差点从巨兽身上摔下去。
她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已经毫无凶相的脸，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算什么？
认主？
她，一个立志灭世的疯批龙女，收了一头远古混沌兽当宠物？
这传出去，她还怎么在反派界混！
“滚开！”龙夭夭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涌上心头。她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混沌兽的鼻子上。
以她的力气，这一脚足以踢碎山岩。
然而，混沌兽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四只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生气。它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头颅凑得更近了，甚至伸出粗糙的舌头，想要去舔舐龙夭-夭手上的伤口。
“我让你滚开！”龙夭夭彻底炸毛了。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远处的邪尊，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那双深邃的魔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看戏般的玩味神色。
这个小疯龙，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糟，却又歪打正着走向一个“好”结果的奇特能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仙界那几名幸存的弟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那头足以带来灭顶之灾的混沌巨兽，就这么……被驯服了？
被那个他们曾经视为灾星的龙夭夭，用一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方式，给收服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疯狂了点？
就在龙夭夭对着混沌兽的脸又踹又打，而混沌兽却像一只温顺的大狗般予取予求时，一个虚弱却无比凝重的声音，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它……不能留在这个世界。”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直昏迷不醒的凌清玄，不知何时竟睁开了双眼。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那头混沌兽。
“它的存在，本身就会侵蚀三界的法则……即便魔性已除，它的混沌本源也会让此界生灵涂炭，万物凋零。”凌清玄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必须……将它送回混沌裂隙。”
送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裂隙早已闭合，要如何送回去？难道要再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那岂不是又给了其他混沌生物入侵的机会？
仿佛是听懂了凌清-玄的话，那头混沌兽突然停止了对龙夭夭的亲昵举动。它缓缓抬起头，四只巨大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与不舍。
它转向龙夭夭，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这一次，龙夭夭听懂了。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来自血脉与灵魂层面的直接沟通。
它在告诉她，它愿意回去。
它本就是混沌中的一缕意志，意外被魔气污染，才变得狂暴。如今魔性被她的始龙血脉净化，恢复了清明，它感知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法则格格不入。
它说，它可以回到那片虚无的混沌之中，去镇守那道空间的薄弱点，防止其他被污染的同类再次闯入。
这是它，作为被她“新生”的报答。
龙夭夭愣住了。
她看着混沌兽那双清澈的、充满了孺慕与决然的眼睛，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熄灭了一丝。
她想骂它蠢，想说谁要你报答。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蔓延。那不是愤怒，不是暴躁，也不是想毁灭一切的疯狂，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无法形容的感觉。
“吼！”
混沌兽见她没有回应，又低吼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随后，它不再等待龙夭夭的同意。它转过身，迈开巨大的步伐，走到了之前那道裂隙闭合的位置。
它抬起前爪，爪尖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被龙夭夭龙血净化后，心核赋予它的新力量。
它用爪尖，在平滑的空间上，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只有一人高的、稳定的空间裂口，被轻易地划开。裂口对面，是深邃无垠的黑暗与虚无，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混沌魔气溢出。
混沌兽回头，深深地看了龙夭夭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感激，有不舍，有忠诚，还有一丝永别的悲壮。
然后，它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一头扎进了那道空间裂口之中。
就在它整个身躯都没入裂口的瞬间，那道裂口迅速地自我修复、闭合，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核心域，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留下地面上那深深的爪印，和众人心中那无法平息的震撼。
龙夭-夭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混沌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她抬起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残留着混沌兽心核那温热的触感。
她又一次，在想搞破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拯救”了世界。
而且这一次，还搭上了一头刚认主就永别的“宠物”。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与烦躁，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膛。
“噗！”
心神激荡之下，她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然而，她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有力的臂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一个熟悉的、带着青竹般清冷气息的怀抱，将她笼包围。
龙夭夭艰难地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凌清玄那张苍白却俊美得过分的脸，和他那双写满了担忧与后怕的眼眸。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多管闲事。
“别说话。”凌清玄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