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因为他自身仙力耗尽、身受重伤而带着一丝凉意。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青竹气息，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龙夭夭下坠的身体和纷乱的心神稳稳托住。
她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器，而不是那个能撕裂混沌兽心核的疯批龙女。
“放开。”龙夭-夭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
凌清玄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冰冷与轻颤，那微弱的生命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他不敢放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散去。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却又透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温柔，“你的本源亏空得太厉害了。”
龙夭-夭还想再骂几句，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她只能愤愤地将头偏向一边，将脸埋进他带着血渍的衣襟里，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那股清冷的竹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很讨厌，却又……不那么难以忍受。
远处的邪尊，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捂着胸口，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在昏迷的龙夭-夭和气息微弱的凌清玄身上来回扫视。
始龙血脉，定界鼎主。
这两个人，一个拥有足以净化混沌的至纯本源，一个身负镇压三界气运的神器。如今，却都成了强弩之末。
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眼底的幽光一闪而过，杀意如深潭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但只是一瞬，那杀意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还不是时候。
那个小疯龙体内隐藏的力量太过诡异，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后手。而且，那个自愿回归裂隙的混沌兽，临走前那一眼，分明是在警告他。
最重要的是，墨千魂还未伏诛，混沌古族的阴影也已浮现。这两个人，还有用。
“此地不宜久留。”邪尊收敛了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邪魅，“混沌魔渊的气息正在反噬这片核心域，再待下去，我们都会被同化成这里的怪物。”
他的话如同一记警钟，敲醒了还沉浸在劫后余生中的仙界弟子们。
他们环顾四周，这才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空气中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比之前浓郁了数倍。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得松软，仿佛要化为一片吞噬生灵的沼泽。
核心域在失去了混沌兽和裂隙的能量供给后，正在以一种更快的方式走向衰败与崩塌。
“快走！”保守派长老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几名弟子合力用法力托起昏迷的狐璃，另一拨人则小心翼翼地护在凌清玄和龙夭-夭身边。邪尊没有与他们同行，只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不知去了何处。
离开的路，远比来时更加艰难。
失去了龙血开辟的安全通道，他们只能在凌乱破碎的岩石间穿行。沿途，不断有被魔气侵染的碎石活化成低级的石怪，悍不畏死地向他们发起攻击。
幸存的仙界弟子们强撑着所剩无几的仙力，结成剑阵，艰难地抵挡着。
凌清玄抱着龙夭夭，走在队伍的中央。他每走一步，脸色便苍白一分。定界鼎本源的耗尽，几乎掏空了他的仙基，此刻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在支撑。
怀里的龙夭-夭很不安分，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蠢货……”
“滚开……”
“别碰我……”
凌清玄听着这些梦话，苍白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沾染了血污和灰尘，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次又欠了她一条命。不，是整个三界，都欠了她一条命。
“清玄师兄，你的伤！”一名弟子看着凌清玄唇角再次溢出的鲜血，担忧地惊呼。
“无妨。”凌清玄摇了摇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能停。他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当一缕不属于魔渊的微光，从前方通道的尽头透进来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出口！是出口！”
众人加快了脚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外界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那股压抑在心头的血腥与混乱。阳光虽然不甚明媚，但在此刻的他们眼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噗通！”
冲出魔渊的瞬间，紧绷的神经一松，好几名仙界弟子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凌清玄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强行稳住身形，找了一处干净的草地，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龙夭夭平放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师兄！”弟子们惊呼着上前扶住他。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龙夭夭那只垂落在草地上的手，指尖的一滴金色龙血，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泥土之中。
那片被魔渊气息侵染得有些枯黄的草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
不知过了多久，龙夭-夭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神魂深处，依旧是那种撕裂般的空虚感。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魔渊那压抑的黑石穹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不知名的飞鸟，从空中掠过，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她……出来了？
龙夭-夭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们正处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不远处，是一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狐璃和凌清玄都躺在不远处，显然还处于昏迷之中。那些仙界弟子们，则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坐着，神情萎靡，正在调息恢复。
看到这一幕，龙夭-夭的心情莫名地更加烦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想起了那头混沌兽，想起了它最后那一眼，想起了自己又一次“被动”拯救了世界。
一股无力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龙夭-夭转过头，看到那位仙界保守派的长老，在弟子的搀扶下，正缓步向她走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敌意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愧疚、感激与敬畏的神情。
龙夭-夭懒得理他，扭过头，看着远处的村庄，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长老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在她身旁站定，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开口说道：“龙姑娘，之前是我等有眼无珠，误解了你。我代表所有仙门弟子，向你致歉。”
说着，他竟不顾伤势，对着龙夭-夭，深深地，行了一礼。
他身后那些正在调息的弟子，也纷纷睁开眼，学着长老的样子，对着龙夭夭，躬身行礼。
“多谢龙姑娘，救命之恩。”
声音不算洪亮，却整齐划一，带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龙夭-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
道歉？感谢？
她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们：“有病？谁救你们了？我巴不得你们全都死在里面。”
“我们明白。”长老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苦笑，“姑娘心怀大义，却不愿居功自傲，故意用这番话来撇清关系，我等……心领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点头，看向龙夭-夭的眼神，愈发敬佩。
“龙姑娘真是深藏不露，高风亮节！”
“是啊，明明是救世的英雄，却甘愿背负骂名，这份胸襟，我辈不及！”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会觉得龙姑娘是灾星！”
听着这些发自内心的“脑补”和赞美，龙夭-夭的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就在她忍不住想跳起来把这些脑子有病的家伙一个个揍趴下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村民，正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走来。
车上，放着几个瓦罐和一堆粗糙的窝头。
为首的一个老汉，看到他们这群气息不凡的“仙人”，脸上露出一丝畏惧，却还是鼓起勇气，停在了众人面前。
“几……几位仙长。”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指了指车上的食物，“看你们像是受了伤，我们村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就送些吃的和水过来，聊表心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众人，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们昨天……救了我们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