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看着递到嘴边的灵草，那上面还沾着龙夭夭指间的温度，以及被她粗暴对待后渗出的些许汁液。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询问这草的来历，只是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将那株带着泥土芬芳和她霸道气息的灵草，一口吃了下去。
灵草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化作一道清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股纯粹的草木灵力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滋润着他几近干涸的仙基。原本紊乱滞涩的仙力，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龙夭夭没想到他真的会吃，而且吃得如此干脆。她手上的动作一僵，看着他苍白的唇瓣擦过自己的指尖，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感觉一闪而过。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嘴上却骂得更凶了。
“蠢货！真吃了！也不怕被毒死！”
凌清玄靠在树干上，缓缓调息着那股新生的灵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睁开眼，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你给的，毒药也吃。”
“有病！”龙夭夭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窒，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她怕再看下去，自己那点伪装出来的凶恶就要维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哼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直昏迷的狐璃，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随即记忆回笼，猛地坐了起来。
“夭夭！凌清玄！我们……出来了？”她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两人，又看到不远处那些东倒西歪的仙门弟子，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然呢？还想在里面过年？”龙夭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狐璃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她挣扎着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妖力几乎耗尽，但好在根基未损。她看向凌清玄和龙夭夭，见两人脸色都差得可以，立刻做出了决断。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墨千魂和那个混沌古族的家伙随时可能追来，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龙夭-夭身上，语气不容置喙，“去我的地方，妖族青丘。”
这正合龙夭夭的心意。她瞥了一眼凌清玄，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算是默认了。
“可……狐璃殿下，我们这么多人……”保守派长老带着弟子们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他们仙门弟子，去妖族的地盘休整，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还分什么仙门妖族？”狐璃柳眉一挑，带着王女的气势，“混沌古族的威胁在前，谁都别想独善其身。你们要是不想死在半路上，就跟着来。到了青丘，我保你们安全。”
她这番话干脆利落，长老也不再矫情，对着狐璃郑重地行了一礼：“如此，便多谢狐璃殿下了。”
决定了去向，众人不再耽搁。狐璃取出一枚青玉色的传讯符，注入最后一丝妖力将其捏碎。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这是妖族的紧急召集令，很快就会有妖族部下来接应他们。
等待的时间里，龙夭夭显得极不耐烦。她一会儿踢踢脚边的石子，一会儿又揪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揉碎。那袋被她扔在地上的灵米，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凌清玄的目光落在米袋上，又看了看龙夭-夭烦躁的侧脸，低声开口：“那米……”
“吵死了！”龙夭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不就是一袋破米吗？你想要就拿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她说着，抬脚一踢，那袋灵米便滚到了凌清玄的脚边。
凌清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知道，她又在嘴硬了。
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一阵破空之声。数道流光由远及近，落在众人面前，化作一队身披青甲、气息强悍的妖族卫士。为首的一名狐族将领看到狐璃，立刻单膝跪地。
“殿下！属下来迟，请殿下降罪！”
“起来吧，不怪你们。”狐璃摆了摆手，“准备云舟，送我们回青丘。”
“是！”
妖族的效率极高，一艘通体由青木打造、刻着祥云纹路的巨大云舟很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陆续登上云舟，那些幸存的仙门弟子，踏上这艘属于妖族的法器时，神情都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感激。
龙夭夭第一个跳上云舟，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闭上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凌清玄在弟子的搀扶下，也走了上来。他没有去自己的同门那边，而是径直走到了龙夭-夭的身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龙夭夭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警告：“离我远点。”
“这里宽敞。”凌清玄的理由简单而又无赖。
龙夭夭瞪着他，他却坦然地回视，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最终，龙夭夭像是耗尽了力气，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不再理他。
云舟缓缓升空，穿云破雾，朝着青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舟上，气氛有些微妙。仙门弟子们聚在一起，小声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的龙夭-夭和凌清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狐璃则在和将领交代着什么，安排着回城后的事宜。
经过数个时辰的飞行，当云舟下方出现一片连绵起伏、仙气缭绕的青色山脉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青丘，到了。
云舟缓缓降落在青丘主城外的广场上。早已得到消息的妖族众臣，在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带领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看到狐璃从云舟上走下，众臣立刻躬身行礼：“恭迎殿下回城！”
当他们看到跟在狐璃身后的龙夭-夭、凌清玄以及那群仙门弟子时，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殿下，这些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狐族长老上前，疑惑地问道。
“这些都是与我一同对抗魔渊的盟友，也是我们青丘的贵客。”狐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传令下去，今晚在圣树下设宴，为我们的英雄们接风洗尘。”
此言一出，妖族众臣更是哗然。在圣树下设宴，这是青丘最高规格的礼遇，只有在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举行。
而这位龙族女子，他们有所耳闻。在熔岩狱中，正是她出手，净化了被魔染的熔岩巨人，间接救了狐璃殿下。后来在核心域，又是她与混沌兽力战，封堵了裂隙。
他们看着龙夭--夭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写满了“不好惹”的脸，以及她身上那层几乎凝为实质的功德金光，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转为了敬畏与好奇。
“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龙夭夭姑娘吧？”那位狐族长老走上前，对着龙夭夭和善地笑了笑，“姑娘在魔渊的事迹，我们已略有耳闻。能净化混沌魔气，守护三界安宁，实乃我妖族之幸，三界之幸。”
龙夭夭听着这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赞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表示轻蔑的单音。
“哼。”
长老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狐璃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三长老，夭夭她性子冷，不喜客套。她和凌清玄都受了重伤，还是先安排他们去休息吧。”
“应当的，应当的。”三长老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侍从，“快，带龙姑娘和凌仙长去最好的客院‘听风小筑’歇息，将族里最好的灵药都送过去！”
龙夭夭本想拒绝，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好好恢复。她懒得再费口舌，便跟着侍从，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凌清玄在弟子的搀扶下，紧随其后。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狐璃身边的另一位长老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这位龙姑娘……当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奇？她身上的功德金光，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
狐璃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想起了在魔渊中的一幕幕，想起了龙夭夭那些总能“歪打正着”的“破坏”行为。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她何止是神奇。”
“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一个……总在不经意间拯救世界的疯子。”
当晚，青丘圣树下灯火通明，仙乐缭绕。
巨大的圣树枝叶繁茂，散发着柔和的生命光辉，将整个宴会场地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之中。奇珍异果，琼浆玉液，流水般地被端了上来。
狐璃作为主人，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向众人致谢。那些幸存的仙门弟子，第一次参加妖族的宴会，都显得有些拘谨，但在狐璃和妖族众臣的热情招待下，也渐渐放开了。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又融洽。
然而，宴会的两位主角，却缺席了。
听风小筑内，龙夭-夭盘膝坐在床上，正试图调理体内亏空的本源。妖族送来的灵药堆了一桌子，她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那些充满“正气”的东西，只会让她体内的功德金光更加活跃，让她更加烦躁。
一阵敲门声响起。
“滚。”她头也不回地吐出一个字。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反而传来一个清润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是我。”
是凌清玄。
龙夭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想见他，一点也不想。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想让他知难而退。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凌清玄端着一个托盘，缓步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那粥熬得极为粘稠，里面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果子，散发着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气。
是那袋灵米。
“你做什么？”龙夭-夭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凌清玄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她床边，“这是用村民送的灵米熬的粥，我加了些妖族送来的凝神果，对恢复神魂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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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夭夭看着那碗粥，只觉得无比刺眼。村民的感谢，凌清玄的关心，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感到窒息。
“拿走。”她冷冷地说道，“我不想吃。”
“夭夭。”凌清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又郑重地喊出她的名字，“别闹脾气。你的本源亏空得太厉害，必须补充能量。”
夭夭？
龙夭-夭被这个称呼刺激得浑身一僵。她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燃起两簇怒火，死死地盯着凌清玄。
“谁许你这么叫我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凌清玄，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记得。”凌清玄看着她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你是龙夭夭。”
“一个嘴上说着要灭世，却一次又一次拯救了所有人的……傻瓜。”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龙夭夭体内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猛地挥手，一把拍开他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闭嘴！”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我救世？我拯救所有人？”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凄厉而又疯狂的大笑，“我巴不得你们都死！巴不得这个世界立刻毁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破坏！为了毁灭！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蠢货，一次又一次地扭曲我的意图！是这该死的命运，在跟我作对！”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凌清玄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尖锐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等到她的笑声渐渐平息，才用一种近乎心疼的语气，轻声问道：
“所以，你很痛苦，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