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夭夭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片让她憋屈的后山密林。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仿佛想将身后那些恼人的目光、愚蠢的脑补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名为“命运”的操纵感,统统甩在身后。
然而,她跑得再快,也甩不掉体内那股如影随形的功德金光。
她能感觉到,金光在她神魂深处安安静静地流淌着,温和而又强大,像一个沉默的看守,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呵。”龙夭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在一处山坡上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摊开手掌。
那株被她从山精手里夺来的灵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通体碧绿,叶片上带着点点金斑,散发着纯粹的草木清香。
一股让人心烦意乱的“正气”。
龙夭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想把它捏碎,想把它烧成灰,想让这世界上所有代表着“善良”与“希望”的东西,都彻底消失。
她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株脆弱的灵草,在她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渗出,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就在它即将被彻底碾碎的瞬间,龙夭-夭的动作,却又一次顿住了。
不是功德金光在作祟。
这一次,是她自己停下的。
她想起了那只山精,想起它在恢复神智后,那双充满了羞愧与恐惧的眼睛。想起它捧着这株灵草,小心翼翼递上前时,那份质朴的、想要报答的笨拙。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算了。
跟一株草置什么气。
龙夭-夭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灵草,眼神里满是嫌恶。她随手将灵草往袖子里一塞,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能望见村庄的山坡上。
远处,那些仙门弟子和村民们还聚集在村口,像一群焦急等待的蚂蚁。
看到她的身影出现,那群人立刻骚动起来。
为首的保守派长老和几个弟子,当先迎了上来。
“龙姑娘,你回来了!”长老的脸上写满了关切,“那妖物可曾伏诛?你没有受伤吧?”
龙夭-夭懒得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长老被她看得一愣,随即抚须一笑,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他转向身后那些同样满脸困惑的弟子和村民,朗声解释道:“大家放心,妖物已被龙姑娘降服。只是姑娘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想来是将其点化,驱逐出境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龙夭-夭的眼神,敬佩之色更浓。
“原来如此!龙姑娘真是心善!”
“不仅为民除害,还给了那妖物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仙家胸怀啊!”
村民们听不懂什么“点化”,他们只知道,以后村里的鸡鸭牛羊安全了。
一时间,感激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多谢仙长!”
“仙长真是活菩萨啊!”
之前那位带路的老汉,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冲着龙夭夭的方向就要磕头。
龙夭夭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这群人,每一个字,每一句赞美,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林子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正是那只刚刚被她“净化”了的山精。
它跑到村口,看到龙夭-夭,先是畏惧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它学着老汉的样子,对着龙夭夭,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
“多谢仙长点化之恩!多谢仙长不杀之恩!”
山精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
这一下,再也不需要长老“脑补”了。
人证,物证(如果那只山精算人证的话),俱在。
仙门弟子们看着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被魔气侵染的妖物,在龙夭-夭的手下,洗心革面,弃恶从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降妖除魔了。
这是教化,是普度!
他们看向龙夭夭的目光,已经从敬佩,上升到了近乎崇拜的高度。
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看着那只传说中偷他们牲畜的精怪,此刻却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跪在地上,他们对龙夭-夭的感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神仙!真是神仙下凡了!”
“我们村子这是积了什么德了啊!”
听着耳边愈发狂热的赞美和叩拜声,龙夭夭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感激涕零的山精,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用看“活菩萨”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的众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明明是去搞破坏的。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倒流,一股怒火在胸中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她想杀人。
她想把眼前这些愚蠢的、可笑的脸,全都撕碎。
可她知道,她不能。
那该死的金光,会再一次阻止她。
她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咆哮,在外人看来,都只是一场滑稽而又圣洁的舞蹈。
“够了!”
龙夭-夭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嘈杂瞬间平息。
她那双金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冰冷的、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气息的眼神,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村民们被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仙门弟子们也是心中一凛,暗道龙姑娘果然不喜这些俗礼。
“都给我滚。”
龙夭-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真的不顾一切,当场发疯。
众人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仙长!仙长留步!”
还是那位老汉,最大胆,也最质朴。
他见龙夭-夭要走,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硬是塞进了龙夭-夭的手里。
“仙长,这是我们全村的一点心意!您救了我们,又帮我们教化了山神老爷,这点东西,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龙夭-夭本想一掌将这东西拍飞。
可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个粗糙的布包时,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感觉,又从神魂深处传来。
又是功德金光。
它在催促她,收下。
龙夭-夭的动作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布包,眼神变幻不定,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最终,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戾气都消散了些许。
她一把夺过布包,看都没看,转身就走。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追上来。
龙夭-夭拎着那个布包,回到了凌清玄和狐璃昏迷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两人,心情愈发烦躁。
她随手将布包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布包的系带被震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珍稀药材。
而是一袋饱满晶莹,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米。
灵米。
虽然品阶很低,但对于凡人村庄来说,这绝对是压箱底的宝贝了。
龙夭-夭看着这袋米,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抬起脚,就想把这袋象征着“感恩”与“善意”的东西,一脚踹飞。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旁边传来。
龙夭-夭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躺在地上的凌清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正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牵动了伤势,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了龙夭-夭脚边的那袋灵米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
“捡的。”龙夭-夭面无表情地收回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凌清玄看着她那副写满了“不高兴”的脸,又联想到之前村口那边的动静,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一棵树上,气息有些不稳。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他看着龙夭-夭,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去妖族,狐璃的地盘最安全。”
这倒是跟龙夭夭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瞥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狐璃,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你,还能走吗?”龙夭-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个状态,别说御剑了,能自己站起来就不错了。
“无妨。”凌清玄摇了摇头,试图站起,但身体晃了晃,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仙基受损,定界鼎本源亏空,他现在比龙夭-夭好不了多少。
龙夭夭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麻烦。
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正烦躁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那袋灵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株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灵草。
山精说,这草能让灵气变得纯净。
她看着手里的草,又看了看凌清玄,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要不要……给他试试?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狠狠掐灭。
凭什么?
她为什么要帮这个蠢货?
他死了才好,死了就没人整天在她耳边念叨什么三界苍生,没人用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看着她了。
龙夭-夭冷哼一声,作势就要把灵草扔掉。
可就在她即将松手的那一刻,凌清玄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一缕鲜血,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
那抹刺目的红,让龙夭-夭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看着那缕血,又看了看手里的灵草,心中那股烦躁与别扭,达到了顶点。
“喂。”她最终还是没能把草扔掉,拿着那株灵草,走到凌清玄面前,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张嘴。”
凌清玄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让你张嘴就张嘴,哪那么多废话!”龙夭-夭将灵草粗暴地递到他嘴边,恶声恶气地吼道,“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精怪给的破草,爱吃不吃,毒死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