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放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原本就装着两大捆书的背篓,此刻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分量沉得压肩膀。
这一篓子东西,要是换个庄稼汉来背,腰都得压弯了。
但陈放只是紧了紧背带,脚下的黄胶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连口粗气都没喘。
回村的路上,天色变得有些阴沉。
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凛冽的西北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打着旋儿,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陈放抬头瞅了一眼,看这天色,怕是又要有一场大雪了。
他伸手摸了摸背篓里那硬邦邦的书脊。
上一世,他作为顶尖的动物学家,脑袋里装的那些知识,比这书本上的“老十七本”不知道要超前多少年。
这大学,他上不上都两可。
比起去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他更乐意守着这长白山的十万大山,守着这片充满了野性与生机的黑土地,过他的逍遥日子。
但这并不代表这两捆书没用。
对于知青点的其他人来说,这两捆印着铅字的纸,比黄金还要贵重。
那是离开黄土地的云梯,是把他们从日复一日赚工分、吃窝窝头的绝望里拉出来的唯一绳索。
回到前进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连平日里偶尔有的争吵声都没了,只有烟囱里冒着一缕断断续续的青烟,显得格外萧瑟。
“吱呀——!”
陈放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煤烟味、发霉的被褥味和人身上馊汗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煤油灯光线昏暗,豆大的火苗在门缝漏进来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建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本不知道翻烂了多少次的《毛选》,眼神却是直勾勾地发愣。
吴卫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乱糟糟的脑袋,身子偶尔抽动一下,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李晓燕和王娟此刻也围在炉子边上。
炉火并不旺,但两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一星半点的火光发呆,脸上写满了愁苦和茫然。
这一阵子,恢复高考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国,也刮进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刚开始是大喜,紧接着就是大悲。
没书啊!
别说《数理化自学丛书》这种城里都抢破头的紧俏货了,就是初中的旧课本,他们手头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
没有书,拿什么去跟城里的那些人考?
拿什么去拼命?
“陈放……回来了?”
李建军听到动静,有些木然地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陈放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陈放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把那一身寒气挡在了门外。
紧接着,他把沉甸甸的背篓卸了下来,放在地当间,先是拿出了那几瓶“通化”红酒。
这是给韩老蔫和王长贵带的,放在一边。
然后,是两罐铁皮装的“上海牌”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糖大家分分,甜甜嘴。”
陈放随口说道,把糖放在了桌上。
要是换作往常,王娟早就跳起来欢呼了,这可是大白兔!一颗就能甜一整天的好东西!
可今天,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谢了……陈放,我……我不馋。”
陈放看着这群同伴,他们还没被繁重的农活压垮,就已经被看不见的希望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他没急着拿书,而是把手伸进背篓,摸出了两个软乎乎的纸包。
“眼瞅着天冷了,供销社刚到的料子,顺手扯了两块。”
陈放说着,把其中一块红底白碎花的棉布递到了李晓燕面前。
“晓燕,这块给你,红色的喜庆,做件新棉袄正好。”
他又把另一块蓝格子的厚实棉布扔给了王娟,“这块耐脏,适合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在这个全身上下只有黑、蓝、灰三种颜色的年代,那一抹红底白花,鲜亮得刺眼。
李晓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布,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
崭新的棉布,厚实,柔软,带着股好闻的浆洗味。
“给……给我的?”
李晓燕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布票比钱还难弄,这么一块能做棉袄的好料子,得攒多久的票啊?
“这也太贵重了,陈放,我不能……”
她咬着嘴唇,想推辞,手却舍不得松开。
旁边的王娟更是把那块蓝格布紧紧抱在怀里,脸都在上面蹭了蹭。
“拿着吧。”
陈放语气平淡,“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在这绝望的当口,这一块布,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一份被人惦记的温暖。
随着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陈放也没多废话,伸手探进背篓的最深处。
“还有个东西,你们应该用得着。”
“砰!”
两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重重地砸在了方桌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都猛地跳动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被这两个并不算太大的包裹吸引了过去。
那形状……那轮廓……还有那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油墨香……
李建军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从炕上直接弹了起来。
“这……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静地伸手,扯开了捆扎的麻绳。
“嘶啦——!”
牛皮纸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淡黄色的封皮,鲜红的宋体大字,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竟然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代数》。
《几何》。
《物理》。
《化学》。
整整齐齐,两大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那是新书独有的味道,也是改变命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