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缩在被窝里的吴卫国,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瘦猴这会儿也不缩着了。
他探着个小脑袋,想凑近看又不敢,两只手只能在裤缝边局促地搓着,眼神在那两摞书和陈放之间来回乱瞟,满脸的渴望夹杂着畏惧。
李建军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些书,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在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使劲擦了擦手心的汗。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搭在了那封面上。
“是真的……”
“是真的数理化……”
在这个知识断层的年代,这两套书对于这帮知青来说,比两百斤猪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贵重一万倍。
因为这是回城的路条,是改变命运的梯子。
“噗通!”
毫无预兆,趴在桌边的李建军突然身子一软,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放面前。
陈放甚至听到了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
李建军双手紧紧抓着陈放的裤脚,仰着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陈放……哥!求你……借我抄一晚!就一晚!”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尊严有时候真不值钱。
有人为了俩黑窝头都能点头哈腰,更何况是这宝贝疙瘩。
可对于这帮自诩清高的知识青年来说,这一跪,是把自己最后的尊严,全给扒下来踩进了泥地里。
陈放没说话,眉头却皱成了个“川”字。
他弯下腰,一把薅住李建军的胳膊。
这一抓用了死力气,硬生生把李建军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站直了!”
陈放低喝了一声,顺手拍了拍李建军膝盖上的灰土,“咱们是知青,不是旧社会的奴才。”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老祖宗讲了几千年了。”
李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放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双双绿得发亮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套书,不好分。
给李建军先看?
吴卫国心里能没疙瘩?
瘦猴能不犯红眼病?
王娟能乐意?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试探。
尤其是在这种决定以后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还是吃商品粮端铁饭碗的节骨眼上。
一旦处理不好,这知青点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搞不好还得弄出仇来。
“书买回来,就是给人看的。”
“这玩意儿印出来要是没人读,那就是废纸一堆。”
这一句话,让李建军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屋里的其他人也像是被按了开关,瞬间松懈下来,但那眼神依旧还是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两摞书上,根本挪不开。
陈放把手按在那摞书上,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封面,“笃笃”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两下。
“书就两套,人有这么多。”
“要是按套借,轮到最后一个人看,估计黄花菜都凉了,高考早就结束了。”
这话是大实话。
时间不等人,距离考试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所以,咱们得要有好的法子。”
陈放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从腰间掏出剥皮小刀,在桌子上轻轻划拉了一下,“咱们不分书,咱们分工。”
“分工?”
李晓燕愣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刚得的红底白碎花棉布。
“对。”
陈放指了指桌上的书:“咱们把书拆开,按科目分。”
“数学好点的,负责抄代数几何。”
“物理化学生物,谁擅长谁领走。”
“剩下语文政治,字写得快的来。”
“咱们不动原书,只动手抄本。”
“每个人只负责抄自己那一部分,抄完一章,就把手抄本传给下一个人,原书归位。”
陈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等抄完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套自己的复习资料。”
“而且抄过一遍,脑子里的印象比光看要深得多。”
屋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激动的呼吸声。
“这法子好!这法子绝了!”
李建军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我数学还行!以前在学校是数学课代表!”
吴卫国第一个举手,因为激动,嗓子都劈了叉,“我抄代数!”
“我字快!我负责抄政治!”
王娟也挤了过来,把那块宝贝蓝格子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
一直缩在后面的瘦猴也急了,生怕落下,拼命往前挤:“我……我以前帮老师刻过蜡纸,我抄写工整!我也能干!”
“行。”
陈放点头,开始派活,“建军,你负责统筹,纸笔不够的,大伙儿凑一凑。”
“谁那有墨水?”
“我有!我还有半瓶蓝黑墨水!”
“我这有信纸,攒了半年没舍得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知青点,突然间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抱怨冷。
大家默契地把屋里所有的煤油灯都翻了出来,全都摆在了那张长条桌上。
灯芯被挑到了最亮,昏黄的光汇聚在一起,竟然把这间破败的土坯房照得通亮。
“沙沙沙……”
“沙沙沙……”
屋子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信纸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动书页时小心翼翼的脆响。
陈放没凑这个热闹。
他前世就是动物学家,这些基础数理化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看着眼前这帮同龄人,有的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恨不得把纸都要戳破。
他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久违的宁静。
这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样子。
虽然苦,虽然穷,但眼里有光,前头有路。
时间过得飞快。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夜里两点。
屋里的温度虽然不高,但因为人多,再加上那股拼劲儿,竟然蒸腾出一股热气。
吴卫国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刚才那股兴奋劲过去后,肚子里空虚的饥饿感又翻了上来,像是有只手在胃里搅。
“咕噜……”
这一声肠鸣,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卫国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尴尬地看向四周。
其实不光是他,李晓燕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王娟更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瘦猴更是缩着脖子,眼神直往陈放放在炕柜上的那包东西飘。
陈放见状,伸手摸过那包大白兔奶糖。
“哗啦”一声,撕开包装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那花花绿绿的糖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