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点了点头,这跟他的判断一致。
这种“冻雨加暴雪”最是要命。
天上下的不是雪,是刀子,落地就结冰。
要是家里没存够柴火和荤腥,这半个月的大烟炮刮下来,那就是在熬命。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屋里这帮娃娃,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光吃死肉不顶事。”
“得吃油,得吃现杀的活食,血气才足,才能顶得住这天寒地冻。”
陈放心里也清楚,现在知青点这帮人,全凭一口气吊着。
要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那些生涩的数理化啃下来,还要保证身板子不垮,必须得有动物油和新鲜蛋白质往肚子里填。
而且,既然天要封门,那就意味着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
山里的野兽比人还精,知道大难临头,这会儿肯定都在拼了命地出来填饱肚子好冬眠。
这会儿进山,虽然危险,但收获也是最大的。
“韩大爷,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陈放伸手拍了拍还在抓痒的黑煞,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趁着这铁盖子还没扣下来,咱们进山,抢他娘的最后这把时间。”
“中!”
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还得是熊瞎子的膘油最养人,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到一罐子,这一冬都不怕冻了。”
两人没再多废话。
陈放转身回屋,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绳套和火铳。
“陈放你要进山?”
缩在炕角的李建军,看见陈放往腰上缠牛皮绳子,黯淡的眼珠子“蹭”地一下亮了。
“嗯。”
陈放头也没回,手上打着活结。
“这天马上要变了,得抢在老天爷变脸前,把冬天的‘油罐子’给满上。”
“太好了!”
吴卫国激动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炕沿上溜下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陈陈哥,能打着野鸡不?”
这时,一直缩在门框阴影里的瘦猴也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那张本就干瘦的脸,因为这几天的熬夜苦读显得更加枯槁,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架子。
但此刻,这双骷髅眼却紧紧盯着陈放,嘴里控制不住地吸溜了一声,两只手在破棉袄袖筒里来回搓着。
“陈陈哥,哪怕是傻狍子也行啊。
“我想喝汤,想喝飘着大油花的骨头汤哪怕给我两口也成啊!”
“看命。”
陈放没给什么拍胸脯的保证,只是扔下这两个字。
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劲儿,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定。
只要陈放进山,那就从来没空着手回来。
这已经成了知青点所有人的共识。
半个小时后,村口。
陈放和韩老蔫并肩而立,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除了陈放麾下的七条“精兵强将”——追风、黑煞、幽灵、雷达、踏雪、磐石、虎妞之外。
韩老蔫也带上了他的两条老狗——黑风和追云。
九条狗,在雪地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那一双双泛着冷光的兽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走着?”
韩老蔫紧了紧腰上的麻绳,怀里抱着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洋炮。
“走。”
陈放一挥手。
追风如同离弦之箭,身形一展,率先冲入了苍茫的雪原。
然而,队伍刚走出村口没二里地,路过一片被大雪压塌的枯草甸子时。
一直默默贴在陈放腿边护卫的黑煞,猛地刹住了脚。
它压低了硕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呜——吼——!”
陈放脚步一顿,右手瞬间上扬,打了个止步的手势。
整个犬群瞬间停止了躁动,所有的狗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黑煞盯着的那处草窝子。
“咋了?”
韩老蔫反应极快,老洋炮瞬间端平,手指扣上了扳机,眼神警惕地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
陈放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黑煞身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雪地上干干净净,新雪覆盖了一切,连个耗子爪印都没有。
但黑煞脖颈那一圈厚实的鬃毛,却根根炸立,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这里有东西来过。”
陈放眯起眼睛,鼻翼微微抽动,“而且,是个大家伙。”
如果是普通的野兔狍子,甚至是一般的孤狼,黑煞早就冲上去撕咬了。
但能让这头有着獒犬血统的猛兽露出这种姿态,那残留的气味,绝对不简单。
“不管是个啥,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山了。”
陈放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黑煞紧绷的脑门。
“走,咱们也进山。”
“要是真碰上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队伍再次出发,很快就没入了茫茫林海的阴影之中。
越往老林子深处走,那股压抑感就越重。
平时这个时候,林子里怎么着也能听见几声寒鸦的叫唤,或者松鼠跳跃的动静。
可今天,整个老林子静得像是一座死坟场。
树枝被冻得“嘎吱”作响,偶尔有一团积雪受不住重,“噗”的一声砸在地上,都能让人心头狠狠一跳。
“不对劲。”
韩老蔫把老洋炮从肩膀上卸下来,双手紧紧抱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停地在四周高耸的树冠上扫来扫去。
“这林子里的活物,咋像是一下子都死绝了?”
陈放没吭声,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前面的狗群身上。
负责探路的追风和雷达,并没有跑得太远。
它们始终保持在陈放视线五十米以内的范围,走三步停一步,鼻子几乎贴在了雪地上,显得异常谨慎。
雷达那两只标志性的大耳朵,像天线一样疯狂转动,试图捕捉风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