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越刮越邪乎,打着哨子往窗户缝里钻,屋里的气氛却热得烫人。
李建军蹲在灶坑前头,把几根硬木柈子一股脑塞进炉膛。
灶坑里的火苗子“呼”地一下蹿高,映得王娟那张脸蛋通红。
她也没闲着,忙手忙脚地帮着递干柴,眼睛却时不时往锅台上瞟。
大铁锅前,陈放手里的活儿利索得很。
一大盆切好的狍子肉、带骨的肋排,再加上剁成小块的野鸡肉,被他“哗啦”一声倒进了冷水锅里。
随着水温上来,血沫子咕嘟嘟地往外冒。
陈放抄起葫芦瓢,手腕一抖,眼疾手快地把那层脏沫撇得干干净净,直到汤色开始发亮。
“有干辣椒没?”陈放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有!我有!”
平时抠抠搜搜的瘦猴这会儿比谁都积极,从枕头底下的破布包里掏出一把干红辣椒,生怕拿晚了没份儿。
陈放也没客气,一把抓过辣椒,又把拍裂的老姜扔进锅里。
紧接着,他在所有人直勾勾的注视下,做了一个在这年头堪称“败家”的动作。
他用筷子挑起一大坨白花花的猪大油,“刺啦”一声,滑进了滚沸的汤里。
这一大勺子荤油下去,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随着锅盖“咣当”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上,没过几分钟,一股浓郁至极的肉香就开始不讲理地往外钻。
那是混合了野味的鲜、油脂的厚,还有辣椒、生姜的辛辣劲儿。
它不光是钻鼻孔,还顺着毛孔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造反,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抽。
屋里没人说话了,只剩下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
吴卫国缩在炕角,两只手紧紧抠着膝盖,眼珠子都要掉进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里。
瘦猴更是没出息,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胡乱用袖子一抹,袖口立刻湿了一大片。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难熬。
足足炖了快一个钟头,直到锅盖边缘滋滋地往外喷着油汤。
陈放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伸手握住了锅盖提手。
“起锅。”
随着锅盖掀开,浓白滚烫的水蒸气“轰”地一下炸开,整个知青点瞬间被肉香弥漫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在寂静的屋里像是打雷。
李建军早就捧着碗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等着。
可陈放压根没搭理那一双双伸过来的筷子和冒绿光的眼睛。
他抄起旁边那个用来给狗喂食的木盆,大勺子在锅里狠狠一搅,专门挑那些带着厚肉的大棒骨、连着脆骨的肋排,满满当当舀了一大盆。
然后,他端着那冒尖的肉盆,转身径直走向了门口。
门一开,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吹散了门口的热气。
门槛外头,七条狗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雪地上。
黑煞身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起来像尊黑塔。
追风耳朵竖着,哪怕闻到了肉香,身子也没乱动半分,纪律严明得让人害怕。
“吃吧。”
陈放把盆放在地上,透着股温热。
追风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随后才埋头大口撕咬起来。
黑煞、雷达、幽灵它们这才跟着围上来。
一时间,咀嚼骨头的“咯吱”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脆。
屋里头,瘦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发牢骚说点啥,可一看陈放那挺拔的背影,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会儿,谁敢触陈放的霉头?
陈放关好门,转身走回锅台前,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让刚才的躁动平息。
他拿起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卫国,把碗拿来。”
吴卫国一激灵,赶紧捧着碗凑过去,手都有点哆嗦。
陈放满满舀了一勺肉,又特意用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五花肉盖在上面。
“今儿你处理下水,手都冻肿了吧?”
“这块肥的归你,补补油水。”
吴卫国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肥肉,眼泪差点跟着哈喇子一块流下来。
“谢谢谢陈哥!”
他双手捧着碗,像是捧着个宝贝。
接着是李建军、李晓燕、王娟,每个人碗里都是肉块堆得冒尖,汤汁浓郁。
轮到瘦猴的时候,他把碗递得老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陈哥,嘿嘿,我这碗大”
陈放眼皮都没抬,勺子在锅底转了一圈,盛上来大半勺骨头,上头挂着点剔不干净的肉丝,外加几块脖颈子上的淋巴肉。
“咣当”一声,扣进瘦猴碗里。
瘦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碗里的骨头,又扭头看了看吴卫国碗里的肥肉,心里那个酸啊。
“陈哥,这这咋全是骨头啊?”
“咋的?嫌少?”
陈放手里的大勺子停在半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刚才大伙劈柴、烧水、洗肉的时候,你在哪缩着装死呢?”
瘦猴语塞,脸涨成猪肝色,支吾道:“我我那不是在择辣椒嘛”
“择把辣椒用了半个钟头,你也是个人才。”
陈放把勺子扔回锅里,声音冷了几分。
“在我这儿,不养闲人。”
“干多少活,吃多少肉。”
“想吃肥的?下次干活勤快点。”
瘦猴缩了缩脖子,看着那堆骨头,心里虽然憋屈,但闻着那股香味,也没敢再废话,端着碗灰溜溜地蹲墙角啃去了。
这年月,骨头也是肉,总比啃窝窝头强。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声音。
王娟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狍子肉,顾不上滚烫,猛地塞进嘴里。
她牙齿刚一咬合,滚烫的油脂就在口腔里爆开,肉烂得几乎不用嚼,那扎实的肉香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呜”
王娟吃着吃着,突然嘴一撇,眼泪噼里啪啦地往碗里掉。
“咋了这是?烫着了?”
旁边的李晓燕吓了一跳。
“太香了”
王娟嘴里含着肉,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想家了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呜呜呜”
这一嗓子,把大伙的情绪都给勾了起来。
李晓燕也红了眼眶,低头猛扒饭,掩饰着泪花。
李建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