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这就对了。”
陈放松了口气,又舀起一勺。
这次黑煞吞咽得顺畅多了。
一碗肉糜汤,陈放耐着性子喂了足足半个钟头。
直到碗底见了光。
黑煞那呼吸声才平稳了不少,身上的邪火似乎也被这一碗“大补汤”给压下去了几分。
喂完食,陈放把剩下的半锅汤底连着肉渣,全倒进了狗盆里。
“分了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追风它们才低下头。
没有争抢,六条狗围着盆,头碰头,轮流舔舐着那点残汤。
夜深了。
知青点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吴卫国他们哪怕再馋,也扛不住困意睡死了。
但陈放没有睡。
他靠在墙角,把羊皮袄严严实实盖在黑煞身上,自己只披了件单衣。
后半夜,陈放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手背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湿热粗糙的触感。
他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身边的剥皮小刀。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红光。
他看见黑煞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凶悍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透着股说不出的依恋。
它身子动不了,就那么侧躺着,竭力伸长脖子,用滚烫的大舌头,一下,又一下,执着地舔着陈放垂在炕沿的手背。
陈放眼眶一热,反手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肉垫。
“没事了。”
陈放长吐出一口浊气,把头靠在墙上:“老实睡觉,明天还得吃肉呢。”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大脑袋往陈放手心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屋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韩老蔫手里端着个没了把的大茶缸子,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
他轻手轻脚迈过门槛,眼神第一时间就往炕梢那儿瞟。
韩老蔫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是狗硬了,哪怕地冻得再硬,他也得帮陈放去后山刨个坑埋了。
可这一眼看过去。
他手里的大茶缸子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滚烫的水洒了一手。
“哎哟我去!”
韩老蔫顾不上烫,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差点砸脚面上。
他指着炕梢那个正在艰难动弹,试图抬起头的大黑影,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他娘的是诈尸了?!”
韩老蔫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把刚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李建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都掉了,差点没从炕沿上直接栽下来。
“我说大爷!这一大清早的,您别把魂儿给我喊没了成不成?”
李建军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嘟囔着抱怨。
韩老蔫压根没搭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炕梢。
只见炕角那块羊皮袄上。
黑煞正用另外三条腿撑着身子,虽然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但确实是实打实地站住了!
那条缠着绷带的右前腿虚虚地悬着,不敢沾地。
可那双眼睛里,昨晚那股濒死的灰败气已经散了大半,重新透着一股倔劲儿。
它看见韩老蔫进来,喉咙里低低地滚了一声“呼噜”,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又把大脑袋往陈放手边拱了拱。
“乖乖……”
韩老蔫把大茶缸子往桌上一搁,也顾不上擦手上的滚水,凑过去左看右看。
“昨晚我看那骨茬子都露出来了,大筋断了一半。”
“这要是换了别的狗,这会儿身子都该硬了。”
韩老蔫看的啧啧称奇。
“这狗……命硬得跟山里的石头似的!”
陈放伸手揉了一把黑煞的头顶,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黑煞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大尾巴在炕席上“啪嗒啪嗒”扫了两下。
“不是命硬,是底子好。”
陈放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昨晚熬夜熬的,透着股疲惫的劲儿。
其实陈放心里清楚,黑煞之所以能挺过来。
一是靠这副强悍的身板,二是因为他处理伤口时没留一点死角。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只要不感染,那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行了,让它在这歇着。”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下炕穿鞋,动作利索。
他转头看向韩老蔫:“韩大爷,昨天剩下的那堆‘黄皮子’咋样了?”
提到正事,韩老蔫脸上的褶子瞬间皱了起来,神色严肃。
“这儿天冷,冻得硬邦邦的。”
“但要是日头一出来,晒化了,皮子就容易走油、掉毛!”
“到时候别说五块钱,五毛钱供销社都不收!”
一听这话,陈放眉毛一挑。
韩老蔫叹了口气:“正发愁呢!”
“老王一大早就守在了打谷场,那帮老娘们都围着那堆黄皮子直转悠,谁也不敢下手。”
“这玩意儿薄得跟纸似的,一刀下去稍微偏点劲儿,就是一个窟窿。”
“谁敢担这个责?”
“走,去看看。”
陈放二话不说,拎起桌上的剥皮小刀揣在腰间,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
打谷场上,热气腾腾。
虽然刚下过大雪。
但这会儿场院中间已经架起了四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烟。
全村老少爷们几乎都围在这儿。
几百双眼睛盯着中间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黄皮子,眼神复杂极了。
有贪婪,有后怕,更有对着这堆“钱”不知所措的焦急。
“支书,这咋整啊?”
一队队长王大山手里攥着把杀猪刀,在那比划了半天,额头上全是汗,愣是不敢下刀。
“这皮子软趴趴的……怕是一刀下去给剥废了。”
王长贵背着手,眉头紧锁,那一脸的褶子里夹着愁云惨雾。
“废了?废一张那就是少了十斤豆油!”
王长贵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都给我稳着点!”
“谁要是敢胡来,弄坏了皮子,我扣他半年工分!”
这话一出,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几个汉子,手里的刀全缩回去了。
半年工分?
那可是半条命啊!
场面一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