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知青来了!”
唰!几百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那个身穿羊皮袄的年轻人身上。
陈放也不废话,径直走到那堆黄皮子跟前。
他随手拎起冻得硬邦邦的黄皮子,眉头微微一挑。
“冻透了。”
陈放抬头看向王长贵,语气笃定:“支书,这皮子不能直接剥。”
“硬剥不仅费劲,还容易带下碎肉,回头一硝制,皮板就得烂。
“那咋整?放火边烤烤?”旁边有个社员插嘴道。
“烤?你当是烤地瓜呢?”
陈放冷哼一声,眼神扫过众人。
“一冷一热,毛囊一松,这皮子就成秃瓢了!白给供销社都没人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王长贵急切道:“陈放,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说咋整,大伙儿都听你的!”
陈放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那几口大锅上,直接开始点将。
“王队长,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壮劳力,去各家各户收草木灰!”
“刘队长,你带人去把村里的搓衣板都给我收上来!”
“张主任,你领着妇女们把锅里的水兑温乎了。”
“记住了……手伸进去觉得热但不烫手就行,千万别用开水!”
“草木灰筛细了拌进去,搅成灰汤!”
陈放这一连串的命令下得又快又急,条理清晰。
原本乱哄哄像没头苍蝇似的场面,瞬间有了主心骨。
“都愣着干啥?动起来啊!”
王长贵一挥手,大嗓门震得树上的雪都在抖。
“听陈放的!今儿个这打谷场,陈放说了算!”
半个钟头后。
打谷场俨然变成了露天的大型流水线作坊。
陈放站在最前面,面前支着一块斜着放的光滑木板子。
他从温热的灰汤里捞出一只已经泡软了的黄皮子,往木板上一铺。
草木灰水是碱性的,既能温和解冻,又能把皮子上的油脂给洗去大半,还能让皮板更有韧性,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都把眼珠子擦亮了,看好了。”
陈放从旁边随手抄起一根提前备好的竹片子。
这竹片一头磨得半圆,看着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边缘还起了点毛边。
众人都愣了,不用刀?
用这破竹片子能剥皮?
“这黄皮子皮薄,用刀是大忌,容易伤皮。”
“要用‘推’字诀。”
话音未落,陈放动了。
他左手紧紧按住黄皮子的脑袋,右手握着竹片,手腕一抖,竹片紧贴着皮肉连接处,顺着劲儿,借着灰汤的滑溜劲,往下一推。
“滋——!”
只见那层连着皮的半透明油脂膜,就像是被高温熨斗熨过一样,顺顺滑滑地跟肉分离了。
肉是肉,皮是皮,泾渭分明!
陈放的手速极快,手腕翻飞间,竹片行云流水。
上推下刮,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皮肉分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到两分钟。
一张完整、带着四个爪尖、连耳朵眼儿都完好的筒子皮,就被完整地推了下来。
翻过来一看,皮板内侧干干净净,只有薄薄的一层白膜,连一点多余的油脂和碎肉都没有。
“好——!”
人群里,韩老蔫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手艺……绝了!”
“以前只有满清宫里专门伺候皇上穿戴的老皮匠才有这绝活!”
“我也就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讲过,没想到今儿个活生生见着了!”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还有些怀疑,觉得陈放是在瞎折腾的村民们。
此刻看着陈放手里那张完美的皮子,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哪是剥皮啊,这简直就是在绣花!
“学会了吗?”
陈放把那张皮子抖了抖,挂在旁边的晾杆上,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选出来的汉子。
“呃……看是看明白了,就是这手……有点不太听使唤。”
王大山咽了口唾沫,刚才陈放那动作太快,跟变戏法似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没事,先拿那几只小的,品相差的练练手。”
“记住,宁肯慢,别贪快。”
“竹片要钝,劲儿要匀,顺着那个膜推,别硬顶。”
陈放把竹片递给王大山,顺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
“这一张皮就是好几块钱,那可是大伙儿过年的饺子钱,手稳当点,心里别慌。”
这一句话,比啥动员令都好使。
一听到“钱”,那几个汉子立马把腰杆挺得笔直,一个个神情肃穆。
“噼里啪啦……”
王长贵不知啥时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锅台边,膝盖上放着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
“一张特级皮,收购站给五块二……”
“一级皮,四块八……”
“稍微破点相,那是二级,三块五……”
随着王长贵手指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周围围观的社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昨晚那个还跪在地上磕头捣蒜,哭着喊着要把黄皮子烧了送大仙的徐大烟袋。
这会儿正蹲在晾杆底下。
他手里攥着把干草,眼神痴迷地盯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皮毛,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张……够买十斤豆油,过年炸果子足够了……”
“那一张……能给俺孙子扯一身新棉袄,剩下的布头还能纳两双底……”
“这一张大个的……啧啧,都能换半个自行车轮子了……”
此时此刻,啥黄大仙,啥遭报应,啥山神爷发怒?
在这实打实的“十斤豆油”和“新棉袄”面前,那统统都得靠边站!
恐惧?
不存在的。
现在徐大烟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冒出来的光,比饿了一个冬天的狼还要绿!
他甚至主动跑到那堆尸体旁,把几只被挤得有些变形的黄皮子小心翼翼地摆正,心疼得直哆嗦。
“哎哟,我的祖宗哎,可别压坏了毛!”
“这压坏了一根毛,那都是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