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钦差行辕,寅初时分。
烛火将张方平与陈放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摆着那个从墨韵斋后墙取出的细竹管,以及几张刚刚写就的审讯笔录。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焦灼与清醒交织的气息,混合着墨汁与烛烟的味道。
“假更夫本名孙二狗,扬州本地泼皮,有些拳脚,常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跑腿、盯梢勾当。”陈放语速平稳,带着皇城司特有的简练,“据他初时招供,是受一个叫‘老疤’的中间人指派,每隔三日,子夜至丑时之间,往墨韵斋后墙砖缝送一次‘信’,同时取走上次留下的‘回信’。每次酬劳二百文,现结。”
张方平目光落在竹管上:“‘老疤’是何人?如何接头?竹管里是何物?”
“孙二狗只知‘老疤’右脸颊有一道旧刀疤,左腿微跛,常在城西‘快活林’赌坊附近出没。每次都是‘老疤’主动寻他,交代任务,给钱。竹管内容他一概不知,也不敢拆看,规矩是‘只送取,不问不看’。”陈放道,“我们的人已连夜赶往‘快活林’布控。至于这竹管”
他小心地拿起竹管,指着蜡封处:“蜡封完好,应是新封不久。封蜡中掺了极细的朱砂粉末,若是被二次加热或试图无损开启,朱砂分布会改变,容易察觉。对方很谨慎。”
张方平微微颔首:“可能无损开启?”
“属下已让随行的巧手匠人看过,需用特制薄刃,沿特定角度缓慢切入,再以微火均匀烘烤蜡封边缘使其略软,同时剥离,可保绝大部分朱砂分布不变。但仍有风险。”陈放道,“是否开启,请御史示下。”
张方平沉吟片刻。开,可能获得关键线索,也可能触发未知警示或毁坏机关。不开,则线索就此中断。
“开。”他最终道,“但需在完全隔离的屋内进行,开启者需做好防护,防止内藏毒物或机关。开启过程,你我旁观,详细记录每一步。”
“是!”
半个时辰后,行辕内一间门窗紧闭、仅点一盏气死风灯的小屋中。一位年约四旬、手指异常灵巧的匠人,正屏息凝神地操作。薄如柳叶的钢刃在蜡封边缘游走,另一只手用一盏极小铜灯,隔着寸许距离,缓缓烘烤。张方平与陈放站在数步外,静静看着。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微融的焦味。匠人额角渗出细汗,动作却稳如磐石。终于,蜡封被完整取下,露出竹管口。匠人用细镊子探入,夹出一卷卷得极紧的桑皮纸条。纸条展开,长约三寸,宽一寸,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
匠人将纸条小心置于铺了白绢的托盘中,退开。张方平与陈放上前细看。
字迹工整,甚至带点馆阁体的韵味,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刻意的板正,似在掩饰原本的书写习惯。内容更是令人心惊:
“货已验,成色七分,可入丙字库。北线风紧,隆昌号暂停走水,改走陆路老渠道,分三批,每批不超五百斤。六月十五前,需清空甲字库三成,兑为‘青蚨’,走泉州线出海。‘先生’示:近日勿妄动,蛰伏待机。另,冯某事毕,尾巴须净。阅后即焚。”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信息量巨大。
“货指的是私盐?‘丙字库’、‘甲字库’应是他们的储盐仓库代号。”陈放低声道,“北线风紧,印证了狄侯爷在北疆的‘清道’行动已产生效果,逼得他们改变走私路线。‘隆昌号’果然是他们北线的关键一环!”
张方平目光锐利:“‘走水’指河运,‘陆路老渠道’应是绕过关卡的走私山路。分三批,每批不超五百斤,这是规避风险的单次运量上限。‘清空甲字库三成,兑为青蚨,走泉州线出海’这是要将部分赃款或盐利,通过‘青蚨’钱庄系统,兑换成便于携带的票据或外币,从泉州港转移至海外!好大的手笔,好长的线!”
他指着最后一句:“‘冯某事毕,尾巴须净’——这坐实了冯永年是被灭口!‘尾巴’指的恐怕不止是动手的老吴,还包括可能知情或牵连的其他小角色,甚至我们内部尚未肃清的眼线。‘先生’应该就是‘账房先生’!他在遥控指挥!”
陈放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已在做切割和转移的准备。御史,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否则一旦主要人物和财富转移出海,再想追查就难了。”
张方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这密信,是‘账房先生’发给墨韵斋内应,再由内应转交给外部跑腿(孙二狗)传递?还是反过来?墨韵斋是接收指令的中转站,还是发出指令的源头?”
他重新审视纸条:“字迹工整刻意,像是专门负责抄写传递的人所书,并非决策者亲笔。但内容涉及核心指令,说明书写者至少是心腹,知晓部分机密。‘阅后即焚’,说明此信有一定时效性和敏感性,接收方需立即知晓并执行。”
“孙二狗是送信人。他这次是‘送’还是‘取’?”张方平问。
陈放回忆:“按孙二狗交代,他这次的任务是‘送’。上次任务(三天前)是‘取’。”
“那么,这封信应该是‘账房先生’或其信使,放在某处,由孙二狗取来,送至墨韵斋。或者是墨韵斋的人写好,由孙二狗送至另一处?但信中提到‘北线风紧’、‘隆昌号’这些外部动态,更可能是外部指令传入墨韵斋这个联络点。”张方平分析道,“墨韵斋内,必有能解读此信、并向组织内各部分传达执行的核心人物。此人很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账房先生’的重要助手,甚至可能是其本人!”
他立刻下令:“第一,对墨韵斋实施全天候严密监控,记录每一个进出者,尤其是掌柜、账房、采买、库管等可能接触核心事务的人员。寻找其中举止异常、或与已知可疑人物有接触者。”
“第二,重点追查‘老疤’。此人能接触孙二狗这类底层执行者,并传达具体任务,应是组织中层头目。抓住他,很可能挖出上下线。”
“第三,立刻将密信内容中关于仓库(丙字、甲字)、走私路线(陆路老渠道)、资金转移(泉州线)的线索,整理下发,命令各州县协查,重点是扬州、楚州、海州等盐业重地,以及通往北疆和泉州方向的交通要道、港口。注意寻找可疑的大型仓库、频繁改道的商队、异常的大额钱庄交易。”
“第四,继续审讯孙二狗,深挖他之前所有‘送取’任务的时间、地点、接头人特征,试图找出规律和更多联络点。”
“第五,”张方平看向陈放,眼神深沉,“我们内部‘尾巴须净’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加速内部审查,尤其是那几个重点嫌疑人。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他们来,喝喝茶,问问他们对‘丙字库’、‘青蚨’、‘泉州线’有没有什么了解。”
陈放肃然:“明白!御史,那密信原件”
“找高手临摹一份,字迹、纸张、折叠方式、甚至墨色浓淡,都要尽量一致。原件严密保管,作为日后铁证。临摹件或许可以有些用处。”张方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一夜未眠,但张方平精神却愈发集中。这封密信,如同黑暗迷宫中的一缕微光,虽然未能直接照出“账房先生”的真容,却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个庞大走私网络的部分骨架与流动方向。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些脉络,一寸寸地摸过去,将隐藏的节点一个个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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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距离边境线约三十里的一处荒僻山谷外,狄咏亲率两百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根据跟踪那伙寻找“旧道”向导生面孔的探子回报,对方最终在此山谷中与一队约五十人、驮着沉重货物的马帮汇合,似乎准备在天亮前借道一条废弃多年的猎人小径,偷越国境。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狄咏将主力埋伏在谷口外一里处的灌木丛后,另派两支各三十人的小队,携带弓弩和绊马索,从侧翼绕至山谷两侧崖顶,居高临下控制谷内。
“侯爷,看货包形状和驮马吃力程度,像是盐包或金属锭。”副将杨烽在狄咏身边低语,“马帮的人看着彪悍,不像普通商贩,倒像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或积年马贼。”
狄咏微微眯眼:“不管是兵是贼,走私违禁、企图资敌,便是国贼。传令:崖顶队伍以火箭为号,火箭升空,谷口堵死,两侧弓弩覆盖,喊话劝降。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若持械抵抗,格杀勿论。首要目标是擒拿头目,查清货物来源去向,其次是保全部分货物作为证据。”
“得令!”
天色将明未明,山谷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马帮开始整队,准备出发。就在其先头数骑即将走出谷口时,狄咏猛地挥手。
“咻——啪!”一支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的灰蓝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光芒。
“官军在此!弃械投降者不杀!”如雷的吼声从谷口埋伏处响起,同时,两侧崖顶弓弦震动,箭矢破空声尖啸而下,精准地落在马帮队伍前后左右的地面上,形成威慑,并未直接射人。
马帮顿时大乱。人喊马嘶声中,有人试图拔刀前冲,有人想调头回撤,但谷口已被迅速推出的拒马和手持长枪盾牌的军士堵死,崖顶箭矢威胁下,后退亦无路。
“放下兵器!蹲地抱头!”喊声不断。
大部分马帮成员在短暂的混乱后,意识到已被包围,抵抗无望,纷纷丢下兵器,依言蹲下。少数几个悍勇的头目试图鼓动冲杀,但立刻被崖顶射下的精准箭矢射倒两人,余者胆寒,也只能弃械。
战斗(如果算得上是战斗的话)在短短一盏茶时间内结束。狄咏的部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地形和准备,完成了近乎无损的压制。
清点战场,擒获马帮成员四十七人,驮马六十二匹,货物百余包。经初步查验,货物中约六成是成色不一的私盐,三成是铅锭(可用于铸造劣钱或制作军械配件),还有一成是包装严实、尚未拆验的“杂货”。
马帮头目是一个脸上带疤、身材魁梧的独眼汉子,被押到狄咏面前时,犹自梗着脖子,眼神凶狠。
狄咏也不多话,只对杨烽道:“分开审,重点问:货物来源、交接人、运往辽国何处、接头人、以往走过几次、同伙还有哪些。告诉他们,走私禁物、通敌资敌,是诛九族的大罪。若老实交代,或可保住家人性命,自己也能得个痛快。若冥顽不灵,北疆的军牢,有的是让他们开口的法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那独眼头目闻言,脸色变了变,但仍强撑着不吭声。
狄咏不再看他,走到那些货物前,仔细查看铅锭上的模糊印记,又让人拆开一包“杂货”,里面竟是些质量上乘的江南丝绸和瓷器。
“盐、铅、丝绸、瓷器”狄咏冷笑,“盐是大利,铅可资敌造械,丝绸瓷器是硬通货。这生意做得倒全。查!这些铅锭的来历,丝绸瓷器的出处,与东南方面提供的线索交叉比对。还有,这些人里,有没有与‘隆昌号’或‘钱十三’有关联的?”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张方平那边截获的密信提到“陆路老渠道”,自己这边就正好打掉一个试图走旧道越境的马帮。这绝非巧合。北线与东南线,正在快速并拢。
“侯爷,接下来如何处置?”杨烽问。
“审讯结果出来前,人货分别严密看管。将此事以六百里加急密报朝廷和东南张御史。同时,”狄咏目光扫过山谷地形,“以此地为范例,将此‘旧道’位置、马帮特点、货物特征,通报北疆各关隘、巡检司,令其加强类似路线的巡查。另外,沈括设计的新式哨所,首批样品和图纸不是快到了吗?就在这类容易渗透的‘旧道’附近,选点建立试点哨所,配属精锐小队,专司游动查缉。”
“是!”杨烽领命,又道,“侯爷,此次行动干脆利落,是否故意放点风声出去?震慑一下其他蠢蠢欲动者?”
狄咏略一思索,摇头:“暂时不必大张旗鼓。但可以‘不经意’让边境榷场的某些人知道,最近有走私马帮被剿,官军查得很严。看看哪些商号或人物会因此不安,或有异常举动。记住,我们要的是顺藤摸瓜,不只是打死一只老鼠。”
“明白!”
天色渐亮,晨光驱散山谷中的最后一丝黑暗。狄咏看着士卒们有条不紊地押解俘虏、清点货物、封锁现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打掉一个马帮,只是截断了一条细支流。那张庞大的走私网络,其主干和源头,仍在东南,在那些隐匿于官商身份之后的“账房先生”、“东家”们手中。北疆的任务,是扎紧篱笆,堵住出口,同时尽可能从这些落网之鱼身上,反向撕扯出更多线索,与东南形成夹击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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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辰时,垂拱殿。
今日并非大朝,但赵小川召集了孟云卿、新任枢密副使范纯礼(范仲淹之子,刚自西北调回)、三司使薛向、皇城司都指挥使顾震,以及被特许与闻机密的苏轼,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核心会议。殿内焚着宁神的檀香,但气氛却透着凝重。
赵小川首先让顾震简要通报了东南张方平昨夜的最新进展(截获密信及初步分析),以及北疆狄咏拂晓时分剿灭走私马帮的急报。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范纯礼久在边陲,性格刚直,率先开口:“陛下,北疆狄侯处置果断,东南张御史亦觅得关键线索。然观此密信内容,贼人组织严密,行事周详,且已有转移赃款出海之预案,其势已成,其根已深。当务之急,一是严防其狗急跳墙,危及地方或钦差;二是需中枢统筹,切断其所有外逃渠道,尤其是海路。”
薛向掌管财政,更关注经济脉络:“‘青蚨’钱庄系统竟能被其利用至此,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允臣立刻彻查所有具有异地兑付功能之大钱庄,尤其是东南、泉州、广南等地分号,严查异常大额交易及与可疑商号的往来。同时,可密令市舶司,加强对前往南洋、大食等地商船的货物与银钱核查,重点关注以票据、贵金属等形式的大额资产转移。”
苏轼则摸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账房先生’,倒是个妙人。以商贾账目之法,行隐秘组织之实,层层分管,单线联系,指令清晰。若非张德远锲而不舍,狄侯爷雷厉风行,寻常查案手段,怕是难窥其全豹。不过,既是‘账房’,必重‘账目’与‘交接’。能否从其资金流转、货物交接的‘账目漏洞’或‘交接节点’入手,寻找其必然暴露的破绽?比如,如此巨量的私盐产出、仓储、运输,所需人手、场地、牲畜、工具绝非小数,这些‘成本’和‘痕迹’,即便做得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不留。”
赵小川听着臣子们的议论,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他注意到孟云卿一直未曾发言,便问:“皇后有何见解?”
孟云卿抬眸,声音清晰平静:“诸位大人所言皆切中要害。妾身补充两点。其一,贼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冯永年可被灭口,‘尾巴须净’之令足见其冷酷。底层执行者如孙二狗、老疤,中层如可能存在的各地仓库管事、运输头目,与核心的‘账房先生’、‘东家’之间,利益未必一致,忠诚也未必稳固。张御史设‘陈情箱’分化之策甚好,或可加大力度,针对不同层级,设计不同的‘劝降’或‘举报’条件。”
!“其二,”她继续道,“贼人计划转移资产出海,说明其核心层已有退路准备,甚至可能部分家眷早已移居海外。追查其家眷动向,尤其是近年突然‘出游’、‘探亲’、‘经商’久不归者,或能发现端倪。皇城司或可从此着手。”
赵小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孟云卿总能从人性与细节角度,提出务实建议。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其理。”赵小川总结道,“范卿,枢密院即刻行文沿海各路军州,加强水陆戒备,尤其是泉州、明州、广州等主要港口,对可疑船只、人员严加盘查,授权当地守臣,遇紧急情况可先行扣押。同时,传令北疆狄咏,对其剿获马帮之审讯结果,尤其是涉及东南上线的部分,务必深挖,及时与张方平互通。”
“薛卿,三司牵头,会同户部、刑部,立即制定对全国大小钱庄,尤其是具备跨区域业务者的紧急核查条例,重点查账目、查大额异常、查股东背景。给各钱庄划出限期自查自报的红线,逾期或隐瞒者,严惩不贷。市舶司那边,朕会另下旨意。”
“苏卿,你于经济事务素有见解,又与市井接触颇多。这寻找‘账目漏洞’与‘交接节点’之事,你可多费心,将想法细化,形成条陈,供张方平及有司参考。或许,你那个‘绩效考成’的思路,也能反用于分析贼人组织的运作‘绩效’与风险点。”
“顾卿,皇城司全力配合各方行动,重点追查涉案人员家眷动向、隐匿财产,以及朝中是否有人与之通风报信、暗中回护。朕许你扩大侦讯范围,但需证据扎实。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清晰,分工明确。最后,他看向孟云卿:“皇后所提分化之策与家眷追查,甚为关键。便由你协理顾卿,细化执行方案。尤其是针对不同层级的‘劝降’策略,可借鉴嗯,借鉴些市井谈判或商事合作的法子,务求实效。”
众人齐声称是。赵小川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独留了苏轼。
“子瞻,”赵小川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方才会上,你似乎还有话未尽?”
苏轼笑道:“陛下明察。臣是在想,这‘账房先生’用桑皮纸传令,墨韵斋是书铺,两者皆与‘文墨’相关。此人或许有文人背景,或曾混迹科举、衙门文书之流,故而对官府文书流程、印章印信、账目格式极为熟悉,方能伪造得天衣无缝,组织也带些文吏体系的影子。张御史或可留意,东南官场中,那些科举出身、精通账目、文书,却因故未能显达,或近年突然辞官、致仕转而经商的人物。还有,墨韵斋本身,其东主、掌柜的来历,也需深挖。”
赵小川点点头:“有理。此事你可私下修书与德远提醒,不必通过正式公文。”
“臣遵旨。”
苏轼退下后,赵小川独自站在殿中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东南扬州,沿着运河、长江,移到北疆边境,又扫过漫长的海岸线。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但网中的大鱼,仍在暗处游弋。他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智慧,以及一点点运气。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太子殿下求见,说是画了一幅很大的图,想请陛下看看。”
赵小川眉宇间的凝重稍稍化开:“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言捧着一卷几乎比他身高还长的绢帛,有些吃力却又兴奋地走了进来。绢帛铺开在地毯上,上面果然用稚嫩却认真的笔触,画着大致的大宋疆域轮廓,标注了“汴京”、“东南”、“北疆”等字样,还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旁边画着些花草、小人、房子、船只的图案。
“父皇,您看!这是儿臣画的‘大图’!”赵言指着图,眼睛发亮,“少傅说,东南在查坏人,北疆在防坏人,汴京是咱们家。儿臣用绿线连好的事情,比如运粮食的河;用红线连可能有坏人的地方;用黄线连嗯,连需要小心保护的花草和百姓房子”
赵小川蹲下身,仔细看着儿子这幅充满童趣却又隐含某种洞察的“大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指着图上一条连接东南和海岸的红色虚线:“言儿,这里为什么画红线?还画了艘船?”
赵言认真地说:“因为儿臣听少傅和宫人悄悄说,坏人可能想坐船跑掉。跑掉就抓不到了,就像花园里的害虫钻到很深很深的土里,就很难挖出来。所以这里是‘要赶紧堵住’的线。”
童言无忌,却一针见血。赵小川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言儿说得对。父皇和忠臣们,正在想办法堵住这些洞,抓住害虫,保护好咱们的花园和房子。”
赵言用力点头,小手在图上比划着:“父皇加油!还有狄侯爷、张御史还有母后,都加油!等抓住了大害虫,花园里的花一定能开得更好!”
孩子的信心和纯净,仿佛驱散了些许阴霾。赵小川笑着答应,心中却更加坚定。为了这片疆土上的“花园”和“房子”,为了像言儿这样的未来,这场仗,必须赢。
!而此刻,远在东南的张方平,刚刚拿到对内部重点嫌疑人刘文焕的深度审查报告。报告显示,刘文焕妻族不仅与海州盐场有旧,其一名表弟,正是海州某私营盐仓的管事。而该盐仓近半年的出货记录,与几批去向不明的“损耗盐”在时间上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搜查刘文焕在驿馆的行李时,在其一本诗集的夹页中,发现了一张质地精良的桑皮纸残角,其上墨迹经比对,与老吴家灶膛发现的那片残纸,在质地和墨色上极为相似。
张方平放下报告,对陈放道:“‘请’刘录事参军过来吧。另外,墨韵斋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放道:“天刚亮,墨韵斋的采买伙计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了菜市和杂货铺,未有异常接触。但半个时辰前,书铺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做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闪身出来,看似闲逛,却专挑小巷走,绕了几圈,进了一家叫‘清源茶社’的后院。我们的人跟进去了,茶社表面是茶馆,后院似乎别有洞天,时常有生面孔进出。已加派人手盯住。”
张方平眼中精光一闪:“清源茶社继续盯,摸清其底细和往来人物。重点查其东主、账房,以及与墨韵斋的关系。刘文焕到了之后,先不急着问盐仓的事,就问他对‘清源茶社’熟不熟悉。”
新一轮的审讯与侦查,即将开始。破晓的微光,正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
东南,钦差行辕。
录事参军刘文焕被“请”到一间僻静厢房时,脸色有些发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房内只有张方平、陈放和他三人,桌上摆着清茶,气氛却无半分闲适。
“刘参军,坐。”张方平语气平和,示意他落座,“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些事情,关于扬州城内一些风物人情。”
刘文焕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御史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听闻扬州茶社林立,文人雅士常聚。有一家‘清源茶社’,位置略偏,但据说茶好水活,刘参军可曾去过?”张方平端起茶盏,轻吹浮沫,目光却落在刘文焕脸上。
刘文焕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随即笑道:“清源茶社?略有耳闻,但下官平日多在衙门或驿馆,品茗多去‘云涧’、‘松风’这等有名号的,偏僻小社,倒不曾涉足。”
“哦?”张方平点点头,“那倒是本官消息有误了。不过,刘参军对墨韵斋应当熟悉吧?毕竟同在一城,书铺茶社,皆是文雅去处。”
“墨韵斋是扬州老字号书铺,下官自然是知道的,也曾买过几本典籍。”刘文焕回答得谨慎。
张方平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片从刘文焕诗集里找到的桑皮纸残角,轻轻放在桌上。“刘参军诗书风雅,连夹书页的纸张都如此讲究。这种桑皮纸,质地绵韧,墨色蕴而不散,是好纸。不知刘参军是从何处购得?本官也想寻些来用。”
刘文焕看着那片纸角,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变,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这是下官偶然在街边纸铺买的,记不清具体哪家了。御史若喜欢,下官房中还有些,愿赠予御史。”
“街边纸铺?”张方平笑了笑,“这般品相的桑皮纸,街边小铺可不常见。倒是清源茶社后院,听闻常有这等好纸流出,供一些特殊客人使用。刘参军,真的没去过?”
“下官下官确实未曾去过!”刘文焕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急切,“御史明鉴!”
“那这个呢?”陈放在一旁,将一份抄录的、关于刘文焕表弟所管盐仓出货记录与官盐损耗对比的简表,推到刘文焕面前,“海州庆丰仓,管事刘三河,是你的表弟吧?近半年,该仓‘损耗’盐引共计八百余引,时间上与你表弟私下放货给‘泰丰商行’的记录高度吻合。而‘泰丰商行’经查,其背后东家之一,与墨韵斋的常客、清源茶社的幕后东家,有银钱往来。刘参军,这层层叠叠的关系,你怎么看?”
刘文焕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这下官不知!下官与表弟虽为亲戚,但各司其职,少有往来,他在盐仓之事,下官一概不知啊!至于什么商行、茶社,更是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张方平语气转冷,“冯永年死前,曾供出一个‘账房先生’。昨夜,我们截获一封密信,用的就是这种桑皮纸,提及‘冯某事毕,尾巴须净’。今日,在你行李中发现同质地纸片残角,上面墨迹与灭口老吴家中残纸相似。刘参军,你是读书人,当知‘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他站起身,踱到刘文焕面前,居高临下:“你是进士出身,通晓律法。协助私盐贩卖、侵吞国课、勾结匪类、谋害钦差案犯,是哪一等罪过,无需本官多言。如今,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如实供出你所知的一切:你是如何被拉下水?与何人接头?传递过什么消息?‘清源茶社’、‘墨韵斋’内谁是关键人物?‘账房先生’究竟是谁?若你供述属实,助朝廷破获此案,本官或可奏请朝廷,念你悔过立功,从轻发落,至少保你家人不受株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文焕身体开始颤抖。
“第二条,”张方平声音更冷,“你继续咬紧牙关,替那些人扛着。但你且想想,冯永年是何下场?老吴是何下场?你一个区区录事参军,知道的有他们多吗?对他们而言,你这样的‘尾巴’,清除起来会更犹豫吗?待到本官从别处找到铁证,将你与那些盐枭贪官一同论罪,届时,你的父母妻儿、宗族亲眷,又当如何?”
这番话,句句敲在刘文焕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内心的防线在张方平精准的施压和“保家人”的诱惑下,开始剧烈动摇。恐惧、悔恨、对家人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沉默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盏茶时间,刘文焕终于崩溃,瘫软在椅子上,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求御史救救我的家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刘文焕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网络:
他因岳家与盐场的关系,数年前便被拉拢,最初只是帮忙“行些方便”,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换取一些银钱。后来胃口被养大,陷入渐深。他与“上面”的联系,主要是通过一个代号“灰鹊”的人。“灰鹊”从不露面,只通过特定方式(如将指令夹在他常买的某本书中,或由指定的小贩递话)传递消息。他的任务包括:打探朝廷对盐政的动向、在使团中留意关键人物的言行、必要时提供一些“掩护”或“误导”。
关于“清源茶社”,他确实去过两次,都是“灰鹊”指令,让他去取“东西”(一次是银票,一次是密信)。茶社表面是茶馆,后院另有天地,常有衣着体面、但面目模糊的人进出,戒备森严。“灰鹊”曾暗示,那里是“先生”会见重要人物、处理核心账目的地方之一。
“墨韵斋”的掌柜姓胡,是个五十余岁的精明老头,看似普通书商,实则是这个网络在扬州城的重要联络节点和“账目中转站”。许多资金流水、货物交割的明细,都会经过墨韵斋的账房进行“合规化”处理,再分送各处。
至于“账房先生”,刘文焕级别太低,从未见过,甚至不确定是单独一人还是一个小组。他只知道,“先生”心思缜密,极擅账目,对官场运作和商业规则了如指掌,所有指令都清晰准确,不容差错。他也隐约听说,“先生”背后还有真正的“东家”,能量极大,甚至在汴京也有人脉。
“最后一次见‘灰鹊’的指令,就是冯永年押到之前,让我留意使团内部对此人的态度,并设法摸清张御史的查案思路。”刘文焕哭着说,“冯永年死后,指令让我‘静默’,等候通知。那桑皮纸是我上次传递消息后,未烧尽的残片,随手夹在书里,忘了处理”
张方平与陈放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文焕的供词,与密信内容、现有线索能相互印证,可信度较高。更重要的是,他指认了“清源茶社”和“墨韵斋”胡掌柜这两个关键节点。
“画出‘灰鹊’与你接头的所有地点、方式、特征。列出所有你知晓的、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吏、商贾名字,哪怕只是怀疑。”张方平命令道,“若你所供属实,本官自会斟酌。你的家人,本官会派人暗中保护起来。”
刘文焕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然后被带下去详细录供。
张方平立刻部署:“陈放,你亲自带可靠人手,立刻秘密控制墨韵斋胡掌柜,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最好趁其外出或在家中时行动。同时,增派精锐,将清源茶社外围彻底封锁,许进不许出,但先不进去搜查,以免惊动可能在内的重要人物。等胡掌柜到案,弄清茶社内部结构、守卫情况后,再行定夺。”
“另外,根据刘文焕提供的名单,立刻秘密核查、监控。尤其是那些可能与‘东家’或汴京方面有联系的。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了,每一步都必须稳、准、狠。”
“是!”陈放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张方平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升高的日头。审问刘文焕获得了突破,但压力并未减轻。对手在扬州经营日久,根深蒂固,一旦察觉到胡掌柜或清源茶社被盯上,很可能会断臂求生,甚至反扑。时间,变得空前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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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临时设立的审讯营帐。
独眼马帮头目的嘴比预想的难撬。他自称“王魁”,咬定只是受人雇佣运货,对方付钱,他运货,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其他一概不知。
直到杨烽将从他身上搜出的一枚私刻小印,与东南传来的一些“钱十三”关联商号文书上的押记进行比对,发现纹路高度相似。
“王魁,或者说‘钱十三’手下的王管事,”狄咏坐在主位,语气平淡,“这枚‘山’字密纹印,解释一下?”
王魁独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仍强撑:“道上混的,有个私印怎么了?什么钱十三,不认识!”
狄咏也不急,示意杨烽将几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一包查获的私盐,一块铅锭,一匹丝绸。“盐是东南来的,铅是荆湖路私矿的货,丝绸是苏杭一等品。这些东西,凭你一个边地马帮头子,能凑齐?能打通关节从东南运到北疆?你背后是谁在组织货源?谁在打通关节?谁在辽国那边接应?勃鲁恩部?还是耶律斜轸的人?”
王魁紧闭着嘴。
狄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不说,没关系。你的手下四十七人,本侯就不信个个都是硬骨头。总有人想活命,想保家人。你说,如果他们知道,是因为你这个头目死扛,害得他们全部以‘通敌资敌’罪论处,祸及三族,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特别恨你?”
王魁身体一颤。
“本侯还可以告诉你,”狄咏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东南那边,你们的老巢,正在被钦差张御史一锅端。你们那个什么‘账房先生’、‘东家’,自身难保。你以为守着的秘密,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你现在硬扛,除了让你和你的兄弟死得更惨、家人受累更深,还有什么意义?早点交代,指认同谋,或许还能戴罪立功,换一条生路,至少让家人有条活路。”
威逼与分化,结合东南确实传来的压力,终于击垮了王魁的心理防线。他长叹一声,瘫倒在地。
据王魁交代,他确实是“钱十三”手下负责北线运输的一个头目。“钱十三”是他们在东南的大掌柜之一,但上面还有更高的“先生”和“东家”。他们的货物(盐、铅、丝绸瓷器等)由东南通过运河、陆路多种方式汇集到徐州、宿州一带的隐蔽中转仓,再由他们这样的马帮分批、分路线运往北疆。在北疆,有固定的接头人(常扮作辽国商人或边境小部落成员)接收,部分货物直接交易,部分则会继续深入辽境,换取皮毛、马匹、甚至情报。
他负责的这条“旧道”,已经走了两年多,相对安全。最近因为“上面”说北边查得紧,让他们暂停“走水”(河运),改走陆路,且要分小批。这次运的货,是准备交给勃鲁恩部一个叫“乌图”的管事,换取一批辽马和银器。
“勃鲁恩部和耶律斜轸关系很近?”狄咏问。
“是乌图其实也是听耶律斜轸手下人的指令。换回去的马匹、银器,最终可能都流到耶律斜轸那里。”王魁道,“他们好像很缺这些硬货,尤其是好铁和铅,用来打兵器箭头。”
狄咏眼神冰冷。果然牵扯到耶律斜轸的备战。“你在东南,见过‘账房先生’或‘东家’吗?”
王魁摇头:“我这种跑腿的,哪能见到。只听说‘先生’神出鬼没,算账极厉害,所有线路、成本、利润都掐得死死的。‘东家’更是神秘,好像好像在汴京都有路子。对了,有一次听钱十三喝多了提过一句,说‘东家’不高兴了,连宫里的事都能说道说道也不知道是吹牛还是真的。”
宫里?狄咏心中一凛。此事必须立刻密报官家。
他让王魁详细画出他们的中转仓位置、接头方式、联络暗号,以及他所知的其他运输路线和头目信息。同时,根据王魁的描述,紧急绘制“乌图”及勃鲁恩部相关人员的画像,分发边境各关卡,严加盘查。
“侯爷,有了这些口供和线索,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出击,端掉他们在徐州一带的中转仓?或者设伏擒拿那个‘乌图’?”杨烽请示。
狄咏思索片刻:“中转仓位置在东南辖区,立刻将情报加密急送张御史,由他统筹处理,我们配合。至于‘乌图’”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要来接货吗?我们就给他来一个‘交货’。挑一批可靠伶俐的将士,扮作王魁的马帮,押送部分真货(铅锭、丝绸)作为诱饵,在原定接头地点设伏,争取生擒这个乌图,撬开辽国那边的口子。”
“妙计!”杨烽赞道,“但需防备对方使诈或察觉。”
“所以细节必须到位。让王魁配合,交代所有接头暗语、手势、货物验收标准。押运人员要熟悉马帮做派,货物包装、驮马烙印都要一模一样。伏兵要绝对隐蔽,一网成擒,不能放跑一个。”狄咏沉声道,“此事你亲自负责,挑选最精干的人手。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活口和证据,不是厮杀。”
“末将领命!”杨烽肃然应道。
狄咏走出营帐,北疆的风带着寒意。王魁的口供,不仅印证了东南与北疆的走私链条,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辽国耶律斜轸,甚至可能牵连汴京高层。案件的性质,越发严重和复杂。他必须更加谨慎,同时也要加快动作,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斩断更多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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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午后。
孟云卿在坤宁殿偏殿,与皇城司都指挥使顾震商讨细化“分化劝降”与“家眷追查”方案。殿内燃着淡雅的梅花香,案几上摊开着东南、北疆送来的最新密报摘要,以及一份长长的、按层级和疑点排序的涉案人员名单(部分来自刘文焕供述,部分来自其他渠道)。
“顾指挥使,依你看,对于类似刘文焕这般已被拉下水、但职位不高、所知可能有限的中下层官吏或商贾管事,最有效的‘劝降’诱因是什么?”孟云卿问道。她今日穿着常服,发髻简约,眉宇间带着专注。
顾震沉吟道:“回娘娘,此类人物,多半为利所诱,或受胁迫。其心志不坚,易生恐惧。所虑者,无非是罪行暴露后的严惩,以及家人安危。因此,如张御史所做,以‘保家人、减罪责’为饵,最为直接有效。但需注意,承诺需有分寸,且须让他们相信朝廷确有兑现之能力和诚意。”
孟云卿点头:“不错。除了官方承诺,或可辅以一些‘民间’手段。”她指着名单上几个名字,“比如这个,海州盐仓司库周安,嗜赌,欠下巨债,方被拉拢。他可惧者,债主逼债甚于官府刑罚。若能安排人暗中接触,表示可替他‘平掉’部分赌债,换取线索,或许能成。”
“再比如此人,扬州漕帮一个小头目李四,因兄长卷入旧案被拿捏。他重亲情,若能让他相信,提供线索有助于为其兄脱罪或减刑,他可能会动摇。”
顾震眼中露出佩服之色:“娘娘洞悉人心。臣即刻安排擅长此道的干员,针对不同目标,设计不同的接触方式和话术。或扮作同病相怜的‘狱友’,或装作能‘平事’的江湖人,或假装是对方背后势力派来‘灭口’的,制造危机感,逼其转向。”
“甚好。”孟云卿又道,“至于家眷追查,重点放在近年突然举家迁离、或主要家眷长期‘出游’不归者,特别是声称去了岭南、福建、乃至海外的。查其路引、船引记录,沿途驿站、客栈入住记录,以及目的地是否有置业、入籍等痕迹。此事需与地方官府、市舶司暗中协作,避免惊动。”
“臣已着手布置。另外,薛计相(薛向)那边彻查钱庄,或可与我司追查家眷资产转移的线索并案,寻找交集。”顾震补充。
两人正商议间,内侍来报,林绾绾求见。
孟云卿让顾震先去办事,宣林绾绾进来。林绾绾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皇嫂万福。”林绾绾行礼后,笑嘻嘻地打开食盒,“尝尝我新试做的‘玲珑水晶糕’,用藕粉和花露调的,清甜不腻。”
孟云卿尝了一块,点头赞道:“果然清爽。你今日来,不只是送糕点吧?”
林绾绾眨眨眼:“果然瞒不过皇嫂。是有些市井闲闻,觉得有趣,想说给皇嫂听听。”她压低声音,“我那个绾云轩,昨日来了几位夫人,闲聊时说起,近来汴京有些‘牙人’(中介)和‘镖局’,接了些奇怪的生意。有急着要‘包船’南下的,有重金聘请‘护院’说是要护送家眷去‘泉州探亲’,还有打听‘海船股份’买卖门路的。时间都集中在这十来天,出手阔绰,但要求保密,来历也含糊。”
孟云卿心中一动:“可记得具体是哪家牙行、镖局?托办的是哪些人家?”
林绾绾报了几个名字,有些是官眷常用的,有些则名声不太显。“至于托办的人家嘛夫人们也说不全,只隐约提到好像有户部某员外郎的如夫人、一个告老致仕的御史的本家侄子、还有好像是哪个王府的远房亲戚,具体记不清了。”
这些信息虽模糊,却与“转移资产、家眷出海”的迹象隐隐吻合。孟云卿记下,温言道:“绾绾有心了。这些消息很有用。”
林绾绾笑道:“能帮上忙就好。对了,言郎这几日跟着少傅学画‘大图’,可认真了,回府还拉着我讲什么‘红线’、‘绿线’,说父皇和母后在忙着‘抓害虫、堵漏洞’。他虽然憨直,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虫。”
提到赵言,孟云卿神色柔和许多:“言儿赤子之心,往往能看见最本质的东西。你多陪陪他。”
送走林绾绾,孟云卿立刻将方才所得信息整理,通过加密渠道送往顾震处,并抄送了一份给赵小川。她站在殿门口,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汴京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越发湍急。那些急着安排退路的人,正说明东南和北疆的压力已经传导过来,真正的风暴,或许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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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后阁,赵小川收到了狄咏关于王魁供词提及“东家可能在汴京有路子,甚至能影响宫里”的加急密报,以及孟云卿转来的市井动态。他的脸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内侍能感觉到,官家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凝练。
“传范纯礼、顾震。”赵小川下令。
两人很快到来。赵小川将密报内容简要告知(隐去了最敏感的部分),然后道:“北线已基本清晰,东南张方平正在收网。但树大根深,其根须或许已悄然蔓延至汴京,甚至意图沾染宫闱。范卿,你是枢密副使,掌军事,朕要你暗中排查禁军、殿前司、皇城司中,近年有无异常人事变动、财物往来,或与东南、北疆某些人物有过密交往者。不必大张旗鼓,但要细致入微。”
范纯礼凛然应诺:“臣遵旨!定彻查清楚,绝不容许奸细藏于军中!”
“顾卿,”赵小川看向皇城司指挥使,“你司除了配合范卿,重点追查孟皇后所提那些急于安排家眷、资产南下的官员及其关联人。特别是与东南盐案可能有关的,或与宫中某些侍从、内官有亲旧关系的。记住,要证据,不要风声。”
“臣明白!”
“另外,”赵小川略一沉吟,“给张方平密旨:授权他在必要时,可调动东南驻军,对清源茶社等关键地点实施围捕,若遇抵抗,可强力镇压,务求擒拿首脑,获取账册、信件等核心证据。行动须周密,防止对方销毁证据或潜逃。再告诉他,汴京这边,朕会稳住,让他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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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退下后,赵小川独自沉思。对方在汴京有“路子”,甚至可能影响“宫里”,这让他不得不想到一些更深层的可能。是哪些宗室?哪些外戚?还是某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他回忆着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那些看似平常的掣肘、谏言、人事安排,是否有些早已埋下了伏笔?
他走到御案旁,那里放着赵言画的那幅“大图”。孩子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守护家园的线。而作为父亲和君王,他要守护的,是这个国家的纲纪与根基。任何蛀虫,无论藏得多深,都必须挖出来。
他提笔,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暗纹的纸上,写下一道简短的密旨,用上只有他与张方平、狄咏等极少数心腹知晓的密语格式和押印。内容是批准张方平对清源茶社等地的突击行动,并强调“务必取得‘账房先生’及其幕后‘东家’之直接罪证,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唤来绝对忠诚的殿前司心腹统领,命其以最快速度、最隐秘方式,送至东南张方平手中。
做完这一切,赵小川才微微舒了口气。布局已定,网已张开,现在,就是等待收网的那一刻。他相信张方平的果决与能力,也相信狄咏的忠勇与缜密。而他自己,需要在汴京这座最大的舞台上,稳住阵脚,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明枪暗箭。
窗外,日头西斜,将宫殿的影子和汴京城的轮廓拉长。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但也孕育着涤荡尘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