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扬州,钦差行辕。
张方平收到赵小川密旨时,已是深夜。密旨内容简洁而有力,授权他调动驻军,对清源茶社等关键地点实施围捕,务求擒拿首脑、获取核心证据,并明确表示“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烛火下,张方平反复看了三遍密旨,将其小心收好。官家的决心已明,剩下的就是执行。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集陈放以及刚刚从汴京调来的殿前司精锐统领王斌,进行最后的行动部署。
行辕一间临时充作指挥室的厢房内,门窗紧闭,墙上挂着扬州城的简略舆图,清源茶社及周边街巷被朱笔重点圈出。桌上摊着根据刘文焕供述、多日监控以及从墨韵斋胡掌柜(已于半日前秘密控制,正在审问)处获得的信息整理出的茶社内部结构草图、人员大致分布和可能的防卫情况。
“清源茶社位于城西安乐坊,临街门面两层,做普通茶馆生意,后院另有五进院落,有夹墙、侧门,与相邻几处宅院有暗道相连的可能性较大。”陈放指着草图,“据胡掌柜初步交代,茶社明面上的东家姓周,是个挂名的傀儡。实际掌控者是账房‘余先生’,五十余岁,精瘦,留山羊须,极少露面,常在后院最深的‘听雨轩’处置事务。茶社内有护院约二十人,皆配备短刃,部分可能藏有弩箭。后院常有不明身份的‘客人’出入,其中或有携带兵器者。”
“墨韵斋的胡掌柜还交代,”张方平补充道,“茶社不仅是联络点,更是‘账房先生’核算各地账目、签发重要指令的核心场所之一。每月逢五、逢十,各地管事或信使会前来‘对账’或领取指示。明日正是初十。”
王斌,这位来自殿前司、经历过边关战事的年轻统领,目光锐利:“也就是说,明日茶社内聚集的重要人物可能比平时更多?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意味着对方防卫更严。”
“不错。”张方平点头,“所以行动必须周密、迅速、有力。我意,兵分多路,同时动作,务求一网打尽,不使一人漏网。”
他指向舆图,开始部署:
“第一路,主攻清源茶社。由王斌统领,率殿前司一百五十精锐,配合本地可靠驻军二百人,负责正面突破、控制全场。行动时间定在明日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此时茶社开门营业不久,后院‘对账’可能已开始,人员相对集中。行动前一刻,先派便衣彻底封锁茶社周边所有街巷出入口,许进不许出。行动开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前堂茶客与伙计,同时精锐直扑后院,分头控制各院落,重点抓捕‘余先生’及所有在场疑似头目人物,搜查‘听雨轩’及所有账房、库房,务必取得账册、信件等物证。”
“第二路,外围策应与堵截。由陈放统领,率皇城司五十干员及另一部分驻军,负责监控与茶社有暗道相连的相邻宅院,防止有人从暗道逃脱。同时,在扬州各城门、水路码头加派暗哨,一旦有可疑人员试图强行出城,立即拦截。”
“第三路,协同抓捕。根据刘文焕及胡掌柜供出的名单,对扬州城内其他已知或可疑的据点、涉案人员住所,在同一时间(巳时三刻)实施同步搜查与抓捕,防止他们闻风逃窜或销毁证据。此事由本地按察司抽调可靠人手配合皇城司完成。”
“第四路,舆论与善后。行动开始后,立即张贴钦差告示,言明查缉走私盐枭、贪墨官吏,安抚百姓,防止谣言。对茶社前堂无辜茶客,核实身份后尽快释放。查封茶社及所有涉案产业,清点财物,登记造册。”
张方平环视二人:“此次行动,关键在于‘同时’与‘迅猛’。各路人马需严格按时辰动作,通讯以哨箭、旗号为准。王统领,主攻茶社,压力最大,务必求快、求稳,尽量减少伤亡,但若遇持械抵抗,格杀勿论。”
王斌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御史所托!”
陈放也肃然应诺。
张方平最后道:“所有参与行动人员,今夜就地休整,检查器械,熟悉目标地形与人物画像。明日辰时(早上七点)于此再作最后确认,然后各自进入预定位置。记住,我们面对的可能是穷凶极恶、关系网庞大的亡命之徒与贪腐蠹虫,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望诸位同心协力,为国除奸!”
“遵命!”
众人散去准备。张方平独自留在指挥室,再次审视着地图和行动计划。他在心中默默进行“沙盘推演”:如果对方在茶社内藏有大量武器怎么办?如果“余先生”并非真正核心,或者提前得到风声不在茶社怎么办?如果相邻宅院的暗道出口不止一处怎么办?如果抓捕其他据点时遭遇激烈抵抗引发骚乱怎么办?
他一条条推演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并在随身小册上记下要点,明日晨会时再与王斌、陈放细化。这种类似于现代“项目风险评估”和“预案制定”的思维方式,是他多年为官尤其是推行“绩效考成”后养成的习惯,在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
!夜已深,扬州城渐渐沉寂。但在这沉寂之下,暗流汹涌。清源茶社后院“听雨轩”内,烛光同样未熄。那位精瘦的“余先生”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堆来往书信,眉头紧锁。他刚刚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王魁的马帮失去联系已超过一日,疑似出事。东南这边,墨韵斋的胡掌柜今日午后未按约定送来一批“核对账目”,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书铺早早关了门,掌柜不知去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冯某事毕,尾巴须净”的指令早已发出,但似乎并未完全奏效。刘文焕那边也断了消息。难道是朝廷的钦差真的查到了什么?还是内部有人出了问题?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黑沉沉的院落。护院的身影在廊下阴影中偶尔晃动。明日上午还有几拨人来“对账”,其中甚至有两位从泉州过来的“大客商”,事关一批重要的“青蚨”兑付和海船安排。不能取消,否则更容易引起怀疑和混乱。
“加强戒备,明日所有进出人员,暗号核对加倍仔细。后院增加两班巡逻。”他低声吩咐侍立在旁的亲信管事,“还有,去‘丙字库’和‘甲字库’传话,让他们连夜将最紧要的那部分账册和‘硬货’(指金银、重要契约)转移到备用地点。动作要隐秘。”
“是,先生。”管事领命而去。
余先生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东家”上次传来的密信中的警告:“近来风急,务必谨慎,必要时可断尾求生,保核心为上。”断尾哪些是尾?刘文焕?胡掌柜?甚至茶社?他心中闪过一丝寒意。但茶社是他经营多年的心血,也是整个网络在东南最重要的枢纽之一,岂能轻易舍弃?
他决定再观察一下。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只要明日顺利交接,将最后一批重要资产转移出去,就算朝廷真的查过来,核心人员和财富也已安全,剩下的不过是些可以舍弃的壳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他头顶悄然张开,收网的时间,就定在明日巳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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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黎明前夕。
狄咏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俯瞰着下方一处位于两山之间、靠近溪流的平坦谷地。这里便是根据王魁交代,与辽国勃鲁恩部管事“乌图”约定的接头地点。谷地四周林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不利于大规模伏兵隐蔽,但狄咏自有打算。
“侯爷,一切都已按计划布置妥当。”杨烽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我们挑选了三十名最机警、熟悉马帮做派、会几句契丹语的将士,扮作王魁的手下,押送着二十驮货物(主要是铅锭和部分丝绸),已在前方三里外的临时营地‘休整’。王魁本人也被押在队伍中,必要时会让他出面应付。按照约定,乌图会在辰时左右,带大约二十名护卫前来验货交易。”
狄咏点点头,指着谷地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土坎和灌木丛:“伏兵就位了?”
“就位了。东西两侧各埋伏了五十名弓弩手,皆披着伪装,距离谷地约八十步,在这个距离上,我们的神臂弩可以覆盖大半个谷地,且不易被察觉。南北两个出口外的林子里,各埋伏了一百骑兵,一旦信号发出,可迅速封堵出口,追歼逃敌。”杨烽汇报,“另外,我们还安排了十名身手最好的斥候,混在‘马帮’队伍里,专门负责在交易时靠近并控制乌图及其主要护卫。”
“计划不错。”狄咏道,“记住,首要目标是生擒乌图,获取辽国方面直接参与走私、甚至可能涉及更大事端的口供和证据。其次才是歼灭其护卫。信号以我所在处升起红色烟丸为准。若对方率先发难或察觉有异,带队校尉可临机决断,但尽量留乌图活口。”
“末将明白!”杨烽顿了顿,“侯爷,您不亲自靠近指挥吗?”
狄咏摇头:“我在此处统观全局即可。靠得太近,反而可能被对方的暗哨察觉。相信你们的布置和执行。”他拍了拍杨烽的肩膀,“此战若成,不仅斩断一条重要走私线,更能从辽国方面打开缺口,对东南张御史那边也是有力策应。务必小心。”
“是!”
天色渐亮,晨雾在谷地间袅袅飘散。扮作马帮的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检查货物、喂马、生火造饭,一副长途跋涉后休整待交易的模样。王魁被反绑双手,坐在一辆装载货物的板车旁,由两名“伙计”看着,面色灰败。他知道,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最后机会,若配合得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搞砸了,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自己。
辰时初刻,谷地东侧的山道上,出现了二十余骑的身影,缓缓向谷地行来。为首一人穿着契丹风格的皮袍,头戴貂帽,身形壮硕,正是画像上的乌图。他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来了。”埋伏在狄咏身边的观察哨低声道。
狄咏举起单筒望远镜(沈括根据赵小川模糊描述改良的“千里镜”,目前仅少量配发给高级将领),仔细观察着来人。乌图的表情看似随意,但其护卫的站位和手部不经意靠近兵器的小动作,显露出戒备。对方并非毫无警惕。
“马帮”这边,带队的校尉(扮作王魁的副手)主动迎了上去,用生硬的契丹语夹杂着手势打招呼。双方在距离三十步处停下,开始按照王魁交代的暗语和流程进行初步对接。
狄咏屏息凝神,等待着交易深入,伏兵合围的最佳时机。这一刻,谷地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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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大内,清晨。
赵小川比平日更早起身,在御花园中缓缓踱步,看似在赏景,实则在梳理思绪。孟云卿陪在他身侧,两人低声交谈。
“东南那边,此刻应已在最后准备阶段。”赵小川道,“张德远行事稳健,又有王斌带去精锐,当可无虞。只是不知那茶社之中,能否逮到大鱼。”
孟云卿道:“即便‘账房先生’本人不在,若能起获核心账册与往来密信,顺藤摸瓜,也必能将其揪出。妾身担心的是,对方在汴京的‘路子’,若知东南事发,会作何反应?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范纯礼和顾震正在加紧排查。宫内,朕也已让绝对可靠的老内侍暗中留意,凡与宫外联系异常、或近期行为有异者,皆在观察之列。”赵小川停下脚步,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只是,若真有位高权重者牵涉其中,撕破脸时,朝局难免震动。”
“长痛不如短痛。”孟云卿语气坚定,“剜去腐肉,固然疼痛,但方能长出新肌。官家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本就是要涤荡沉疴。此次盐案,正是一个契机。”
赵小川看向她,眼中露出温和笑意:“皇后总是能说到朕心里去。不错,契机。借此案,不仅能打击盐枭贪官,更能整顿漕运、钱庄,甚至清理一些盘踞已久的势力。绩效考成、新军制、科技改良,诸多新政,都需要一个更清明的朝堂来支撑。”
两人正说着,内侍来报,苏轼求见,称有要事。
赵小川在凉亭中接见了苏轼。苏轼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寻常文士袍,手里拿着一卷纸,神色却比平日严肃。
“陛下,娘娘。”苏轼行礼后,开门见山,“臣昨夜与几位精通账目、商事的朋友彻夜长谈,结合东南已露端倪及北疆情报,对那‘青蚨’系统运作方式,有了些更具体的猜想,或对查案有所助益,特来禀报。”
“子瞻快快讲来。”赵小川示意他坐下。
苏轼展开手中纸卷,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线条和节点图,旁边标注着小字。“臣等以为,‘青蚨’绝非简单的地下钱庄。其运作,颇似一个‘多层嵌套、区域结算’的隐秘金融网络。”他指着图解释,“首先,在东南各产盐、销盐重地,必有类似‘墨韵斋’、‘清源茶社’这样的节点,负责汇集当地走私利润,并将其‘账面化’、‘票据化’。比如,将实银、盐引、货物,转换为一种内部流通的‘凭信’或‘兑票’。”
“然后,这些分散的‘凭信’会通过信使或商队,汇集到区域中心(如扬州、泉州)进行‘轧差结算’——即互相抵消一部分债务,只将净额进行实际金银或高价值货物转移。这样能大大减少实物搬运的风险和成本。”
“最后,需要跨境或远距离转移的巨额资金,则会通过泉州、广州等港口,利用海商网络,兑换成海外通行的金银币、珠宝,或直接投资于海外产业(如香料群岛的种植园、南海的商站),甚至购买‘番舶’股份。如此,黑钱便洗白并转移出境,难以追查。”
苏轼越说越兴奋:“此网络之所以难以侦破,在于其‘账目与实物分离’、‘节点间单线联系’、‘利用合法商业活动掩护’。要打破它,光抓几个据点不够,必须同时打掉其几个关键结算中心和对外通道,并起获他们用来记录全局账目的‘总账’或‘密码本’。臣猜想,‘账房先生’手中,必有这样一份东西,记录着所有节点间的债权债务、资金流向、以及核心成员的代号与联络方式。”
赵小川与孟云卿听得神色凝重。苏轼的分析,将对手的运作模式提升到了一个更复杂、更专业的层面,也解释了为何此案牵连如此之广、追查如此之难。
“子瞻此言,如拨云见日。”赵小川赞道,“这份图说,可否抄录一份,立刻以最密方式送往东南张方平处?提醒他,在搜查时,要特别留意这类可能记录全局网络的‘总账’或特殊账册、符号记录。”
“臣已备好抄本。”苏轼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另外,臣还想到一点。如此庞大的网络,其核心成员之间,必然有某种定期对账、确认身份的‘信物’或‘暗记’,可能是特制的印章、特殊材质的符牌、或是约定好的密语图形。若能找到此类信物,或能顺藤摸瓜,识别更多隐藏人物。”
孟云卿接话道:“苏大人所言极是。顾震他们追查家眷和资产转移时,也可留意是否有此类特殊物品随行。”
“好!子瞻,你此番立了大功。”赵小川道,“待此案了结,朕要好好赏你。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此事暂勿外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轼告退后,赵小川立刻召来顾震,将苏轼的分析和提醒转告,令他加派人手,重点追查与东南、泉州、海外有异常资金往来的商号,并留意任何疑似“信物”的东西。同时,再次加密传讯给张方平,强调搜查“总账”和“信物”的重要性。
做完这些,赵小川抬头看了看天色。芯捖夲鉮栈 首发巳时快到了。东南扬州,清源茶社,此刻应该已经箭在弦上。他负手而立,遥望东南方向,心中默念:德远,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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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巳时初刻。
清源茶社如往常一样开门迎客。前堂飘散着茶香,几个早起的茶客闲坐品茗,伙计穿梭招呼。后院却气氛不同,护院明显增多,巡逻频繁。最深的“听雨轩”内,“余先生”已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从各地赶来的管事或信使,低声交谈着,等待“对账”开始。另有两位衣着华贵、商人模样的男子,被引至隔壁厢房用茶,他们是来自泉州的“客商”,等待稍后与余先生密谈“兑付”与“船期”。
余先生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散去,但见一切似乎如常,又稍稍定神。他示意亲信管事可以开始。
然而,就在管事准备分发账册时,茶社临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伙计的惊叫和茶客的慌乱声!
“怎么回事?!”余先生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前堂通往后院的门口,“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名护院踉跄跌入,肩头插着一支弩箭,嘶声喊道:“官官兵!好多官兵冲进来了!”
刹那间,后院大乱!几名管事惊慌失措,有的想往后躲,有的试图拔出身藏的短刃。护院们则纷纷抽出兵器,扑向通往后院的门口和墙头,试图抵挡。
但他们的反应已然慢了半拍。
王斌率领的殿前司精锐,早已在前堂以雷霆之势控制了所有茶客和伙计,并未过多纠缠,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主力如洪流般直扑后院。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手持盾牌短刀,结成小型阵势,迅速突入后院,与护院接战;另一部分人则凭借矫健身手,直接翻越墙头,从侧翼包抄。
战斗在瞬间爆发,却又在极短时间内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殿前司的精锐是百里挑一的战兵,配合默契,装备精良(披着轻甲),岂是这些江湖护院可比?弩箭精准点名,刀盾配合无间,反抗者迅速被格杀或击倒。王斌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如雪,连斩两名悍勇护院,直扑“听雨轩”。
“余先生”见势不妙,在两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试图从“听雨轩”后窗逃走,那里有一条暗道通往相邻宅院。然而,他刚推开窗户,就看见外面院子里,陈放带着皇城司干员,正冷笑着守在那里,周围躺着几名刚从暗道钻出就被制服的茶社护卫——相邻宅院的出口,早已被堵死。
“余先生,久仰了。”陈放一挥手,干员们一拥而上。
“听雨轩”内,王斌已控制住局面,几名管事和信使面如土色,束手就擒。隔壁厢房的两位泉州“客商”也被揪了出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数额巨大的“青蚨”兑票和与海外商号的往来信件。
“搜!仔细搜!所有房间、暗格、地窖,一寸都不要放过!特别是账册、书信、印章、符牌!”王斌大声命令。
士卒们迅速展开搜查。“听雨轩”的书架被推开,露出后面隐藏的暗室,里面堆放着大量账册、契约、往来书信,以及数个上锁的铁箱。砸开铁箱,金光耀目,竟是成锭的黄金和未经剪切的银块,还有一叠叠崭新的盐引、茶引。
在余先生日常坐卧的榻下暗格里,搜出了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本封面无字、内页写满奇特符号与代号的册子,以及几枚材质特殊、雕刻着复杂图案的黑色骨牌和一方小巧的玉印。
陈放拿起那本符号册子,翻了几页,又看看骨牌和玉印,眼中精光爆射:“就是这些!快,呈送张御史!”
几乎同时,扬州城内其他十几处预定目标,也遭到了同步搜查与抓捕。按察司与皇城司联手,以犁庭扫穴之势,将刘文焕供述名单上的据点一一拔除,抓获涉案人员数十名,查获赃物、账册无数。
巳时三刻的行动,如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在极短时间内,将盘踞扬州多年的走私网络核心枢纽及其重要分支,狠狠斩断!
张方平坐镇行辕,不断接到各路人马的捷报。当王斌和陈放将紫檀木盒及初步清点清单呈上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连夜审讯余昌海(余先生本名)及所有重要人犯!重点突破符号册子、骨牌、玉印的含义和用途,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账房先生’的真实身份、下落,以及所有上下线关系、资金流向、海外联络点!”张方平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同时,将缴获的账册、信件,尤其是那套符号册子和信物,立刻组织精通账目、密文的能手进行破译和整理!”
!“还有,”他补充道,“以八百里加急,将今日战果及缴获关键证据之事,密奏官家!并通报北疆狄侯爷,请其留意辽国方面可能之反应。”
雷霆收网,首战告捷。但张方平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抓住了余昌海,起获了疑似总账和信物,等于拿到了打开整个黑金帝国大门的钥匙。接下来,才是顺藤摸瓜、深挖根治的关键阶段。而潜藏在最深处的那条“大鲶鱼”——“账房先生”及其背后的“东家”,此刻想必已如惊弓之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高潮。
东南,扬州,钦差行辕,午后。
清源茶社一战缴获的账册、信件、以及那紫檀木盒内的符号册子、黑色骨牌、玉印,被迅速送回行辕,置于张方平面前特设的“证物分析堂”内。堂内灯火通明,数名从三司、刑部紧急调来或本身就精于账目、文书、密语破解的属吏,以及皇城司的几位密码专家,正在张方平与陈放的亲自督导下,对这些关键证据进行初步分类、登记和破译尝试。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迹和一种紧绷的专注气息。
最先被理清的是那些常规账册和往来书信。它们详细记录了清源茶社作为东南区域核心枢纽,与扬州、楚州、海州乃至更远州府的数十家商号、盐场、漕运节点之间的资金往来、货物交割明细。数额之巨,牵连之广,令见多识广的属吏们也咋舌不已。许多书信使用了暗语代称,但结合已经抓获的余昌海(余先生)及部分茶社管事的初步口供,以及刘文焕等人提供的信息,大部分代指都能对应上具体的人、地、物。
“御史请看,”一位刑部来的老主事指着几封用词隐晦、但格式工整的信件,“这几封落款‘青蚨主人’或‘鹏程’的,指令清晰,涉及大额资金调度和海外安排,语气居高临下,应出自更高层,很可能就是‘账房先生’或其直属上司。”
张方平仔细翻阅,信件内容多涉及“某批货兑为‘海东珠’(代指海外金银或硬通货)”、“‘飞鱼’线(可能指某条秘密海运航线)需加派人手”、“‘老宅’(可能指汴京)有问,需妥善应答”等。他注意到,这些信件的用纸、墨色、乃至折叠方式,都与之前截获的密信高度相似,显然是同一套文书体系。
“重点破译这些信件中的隐语和代称,尤其是涉及人物代号、地点代号、以及具体指令的部分。与余昌海等人的口供交叉印证。”张方平吩咐。
而真正的难点和希望,在于那紫檀木盒里的东西。
符号册子共有三本,皆用坚韧的桑皮纸订成,封面无字。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约有规律可循的奇特符号。这些符号并非通用文字,有些像简化的算筹标记,有些像道家符箓变体,还有些像自创的图形。
“此非寻常暗语或密码书,”皇城司一位专司密码的千户眉头紧皱,“倒像是一套自成体系的记账符号系统。大人请看,”他指着一页,“这些‘山’形、‘水’形、‘金’形符号,旁边标注着数字,像是不同类别货物的代号和数量。而这些交织的线条和节点,颇似货物流转或资金流向的示意图。”
张方平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一些端倪。册子中反复出现一些固定的符号组合,旁边常伴有时间标记和数字。若将其视为一套内部账目,那么记录的可能就是整个走私网络不同节点间的“内部结算”情况。
“试试用我们已经掌握的据点代号(如墨韵斋、清源茶社及其已知关联商号)和货物种类(盐、铅、丝绸等),去代入这些符号,看能否建立起对应关系。”张方平指示,“同时,审讯余昌海等人时,重点问及这套符号系统的含义和使用方法。他们是实际操作者,多少应该知道一些。”
黑色骨牌共有五枚,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坚硬,似某种兽骨经过特殊处理制成。每枚骨牌正反两面皆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一面是形态各异的异兽(如睚眦、狴犴、螭吻等),另一面则是更加抽象的云纹、雷纹或星辰图案。雕刻技艺精湛,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这像是某种信物或身份凭证。”陈放拿起一枚,对着光仔细查看,“或许代表着组织内不同等级、不同职能、或不同区域负责人的身份。余昌海作为东南核心枢纽的掌控者,很可能持有一枚。另外几枚,或许在‘账房先生’、其他大区负责人、或汴京的‘东家’手中。”
那方小巧的玉印则更为奇特。印纽雕刻成一只蜷缩的、似鼠似貂的小兽,印面并非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迷宫或阵图的阴刻图案,线条细若发丝,交错回旋。
“此印绝非用于日常文书。”张方平拿起玉印,蘸了印泥,在白纸上轻轻一按。纸上显现出的图案,与骨牌上的某些纹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集中和抽象。“可能是用于签署最重要文件(如总账确认、核心指令)的‘密钥印’,或者是验证最高层级身份的信物。找最好的雕工师傅来看看,这图案是否隐藏着文字或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审讯余昌海那边传来了重要进展。
在持续的心理攻势和部分已破解信件内容的佐证下,余昌海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承认了自己是“账房先生”在东南地区的首席助手,负责协调各据点账目、传达指令、并管理区域资金池。但对于“账房先生”的真实身份,他坚称不知,只知代号“玄圭”,每次联系都是通过单向加密信件或极少数的秘密信使,从未谋面。他甚至怀疑“玄圭”可能并非一人,而是一个小组。
不过,他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那套符号册子,确实是记录整个网络“总账”的载体。不同的符号组合代表不同的节点(商号、仓库、运输队)、货物种类、资金形态。每一笔交易都会在相应的符号旁进行增减标记,定期汇总到余昌海这里,由他核对后,再通过特定方式上报给“玄圭”。余昌海本人也只懂得其中一部分常用符号的含义,最核心的全局对应关系和部分特殊符号,只有“玄圭”掌握。
第二,黑色骨牌名为“獬豸令”,是核心成员的身份标识和紧急情况下验明身份、调动部分资源的信物。余昌海持有的这枚,图案是“狴犴”,代表他执掌东南刑狱(引申为监督、执法)般的枢纽职责。据他所知,至少还有“睚眦”(可能代表武力或惩戒)、“螭吻”(可能代表财富或吞纳)、“蒲牢”(可能代表声音或联络)、“狻猊”(可能代表坐镇或权威)四枚流在外,持有者皆是“玄圭”最信任的臂助,分镇各方。
第三,那方玉印,余昌海只知道叫“青蚨母印”,是“玄圭”本人使用的最高信物。凡盖有此印的指令或账目确认,即为最终决定,各节点必须无条件执行。印文的图案,他完全不懂,猜测可能是一种更高级的密码或图腾。
第四,关于资金转移海外,主要通过泉州几家表面正规、实则被渗透控制的大海商进行。赃款兑为金银、珠宝,或购买海外庄园、商站股份,甚至直接资助海外小国势力,以换取庇护和转移通道。余昌海负责与泉州方面的接头人(代号“海东青”)联络,安排具体兑付和船期。
第五,余昌海证实,组织在汴京确有“过硬的关系”,但具体是谁,他级别不够,无从知晓。只隐约知道,“东家”能量极大,能影响朝议,甚至宫内消息也偶有透露。这也是他们多年来有恃无恐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方平听完陈放的汇报,神色愈发凝重。余昌海的供词,证实了组织的严密性和高层级的保护伞,但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突破口:符号系统的部分解读线索、“獬豸令”的体系、泉州“海东青”这条线、以及“青蚨母印”的存在。
“立刻根据余昌海交代的部分符号含义,加速破译符号册子,争取还原出更多节点和资金流向。”张方平命令,“同时,绘制‘獬豸令’五枚骨牌的详细图样,发往各州府及皇城司各据点,秘密协查持有类似物品或知晓其来历者。尤其是汴京、泉州、北疆等重点区域。”
“对泉州‘海东青’的追查,立刻部署。通过市舶司和皇城司在泉州的暗线,排查所有与东南有余昌海所供特征相符的大海商及其关联人物。同时,将我们已掌握的、涉及海外转移的账目和信件,整理出线索,发往泉州方面,协助他们锁定目标。”
“至于汴京的‘关系’”张方平沉吟片刻,“将余昌海关于‘东家’能量的供述,以及我们已掌握的可能指向汴京的线索(如部分信件中提及的‘老宅’问询),单独整理成一份绝密简报,以最紧急、最保密的方式,直送官家御前。提醒官家,内患之忧,恐甚于外贼。”
部署完毕,张方平走到证物台前,再次拿起那枚“青蚨母印”,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迷宫般的印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隐藏着无穷的秘密。这枚印,就像是打开最终谜题的那把锁,而钥匙,或许就藏在汴京的某个角落,藏在那个代号“玄圭”的“账房先生”手中,甚至藏在那个神秘的“东家”那里。
“陈放,”张方平忽然道,“你说,如果我们放出风声,就说‘青蚨母印’已被起获,正在破译,且余昌海为求活命,已开始吐露涉及汴京权贵的线索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会不会更加坐立不安,甚至有所行动?”
陈放眼睛一亮:“御史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甚至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不错。”张方平将玉印放回盒中,“东南的网我们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顽固分子和外部枝蔓,清理需要时间。但汴京的那条线,我们碰不到,却可以让他们自己动起来。一动,就可能露出破绽。当然,风声要放得巧妙,似真似假,似是而非。你去找几个‘合适’的渠道,把消息渗透出去。重点在扬州、汴京两个方向。”
“属下明白!”陈放领命,又问道,“那北疆狄侯爷那边,是否将此间进展详细通报?尤其是‘獬豸令’和可能涉及辽国方面的线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然要通报。狄侯爷在北疆施加压力,与我们东南行动互为犄角。将符号册子中可能与北线物流、资金有关的符号组合,以及‘獬豸令’图样,抄送狄侯爷,请他留意边贸中是否有对应迹象。另外,将余昌海供出的泉州‘海东青’线索也抄送一份,或许辽国方面也有通过海路转移或接应的渠道。”张方平考虑周全。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行辕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张方平的指挥下,消化着雷霆行动的成果,并将触角伸向更隐秘、更危险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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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在接到张方平关于扬州大捷及附送的关键线索简报时,他这边针对勃鲁恩部管事“乌图”的诱捕行动也已接近尾声。
伪装成马帮的交易进行到一半,狄咏见乌图及其护卫大部分已进入伏击圈中心,且注意力被货物吸引,果断发出了红色烟丸信号。
刹那间,弓弦震响,弩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山坡的伪装点射出,精准地覆盖了乌图护卫所在的区域。几乎同时,混在“马帮”中的精锐斥候暴起发难,直扑乌图及其身边的两名贴身护卫。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乌图的护卫在首轮弩箭覆盖下便死伤近半,余下的仓促应战,又被从南北出口涌入的骑兵和正面“马帮”队伍的反水夹击,顷刻间溃败。乌图本人武功不弱,但在数名高手围攻下,很快被制服,只是其一名贴身护卫在绝望中斩断了乌图一截手指(其上戴着一枚特殊的戒指),试图销毁什么,但被及时阻止。
清点战场,击毙辽国护卫十五人,生擒七人(包括乌图),己方仅轻伤三人。从乌图身上搜出了与王魁交代相符的接货凭信、部分银票,以及那枚被斩断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细小的契丹文字和一个奇怪的符号,经随军通译辨认,文字是“勃鲁恩部特使”,符号则无人认识。
对乌图的审讯随即展开。起初乌图极为强硬,一言不发。直到狄咏将王魁的部分供词、以及张方平刚刚送来的、关于走私网络使用“獬豸令”和特殊符号系统的情报,选择性透露给他,并冷冷道:“你们勃鲁恩部与南朝不法商贾勾结,走私禁物,资敌谋利,证据确凿。耶律斜轸庇护尔等,其心可诛。你若不合作,本侯便将此人证、物证连同战报,一并呈递我朝陛下,并照会辽主。届时,你看耶律斜轸是会保你勃鲁恩部,还是会将你们全族推出来平息我朝怒火?”
乌图脸色变幻,最终在狄咏承诺若其合作可保性命、并暗示可能将其作为与耶律斜轸谈判的“筹码”而非“罪证”后,终于松口。
他承认勃鲁恩部确实长期与南朝“某些商号”合作,走私盐、铁、铅、丝绸等物,换取辽国的马匹、毛皮、银器。所得利润,大部分上供给耶律斜轸,用于其扩充私军、结交各部。此次交易,是奉耶律斜轸麾下一名汉人幕僚(姓郭)的直接指令,要求务必拿到这批铅和丝绸,并催促加快“那个渠道”的“款项”输送。
关于“那个渠道”,乌图所知不详,只知与南朝一种叫“青蚨”的隐秘钱庄有关,能将南朝的钱财安全转移到辽国,甚至通过辽国再转到更西边或海外的势力手中。他戒指上的符号,就是与南朝“高级伙伴”接头的暗记之一,由郭先生赐予。他从未见过南朝方面的最高层,只与王魁这样的运输头目或个别中级管事打交道。
“郭先生”狄咏沉吟。这很可能就是南朝走私网络在北疆乃至辽国的对接人,甚至可能就是“账房先生”体系中的一员,持有某枚“獬豸令”也未可知。
他命人详细记录乌图的口供,绘制郭先生的画像(根据乌图描述),并将那枚戒指的图案临摹下来。然后,他将这些新获得的情报,连同对乌图口供的分析,加密后火速发往汴京和东南张方平处。
同时,狄咏加强了边境戒备,并派出小股精锐骑兵,深入辽境进行武装侦察,重点监控勃鲁恩部及耶律斜轸直属部族的动向,既是施压,也是预防对方可能的报复或灭口行动。
“侯爷,乌图这些人如何处置?”杨烽请示。
“暂时严密关押,好生看管,防止灭口。他们是重要人证,也是未来可能与耶律斜轸交涉的筹码。”狄咏道,“另外,将王魁与乌图的口供进行交叉比对,整理出更完整的北线走私链条和涉及人物,尤其是那个‘郭先生’。这份东西,对我们,对张御史,都至关重要。”
北疆的天空下,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跨国较量,正随着东南战果的扩大和北疆证据的获取,而层层深入。狄咏知道,自己不仅是在守卫边疆,更是在参与一场牵动两国朝堂的巨大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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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垂拱殿。
赵小川同时收到了张方平关于扬州大捷、缴获关键证物及余昌海口供的详细密报,狄咏关于擒获乌图及其供词的急报,以及范纯礼、顾震关于军中及汴京可疑动向的初步排查报告。
!他让孟云卿一同阅看。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严肃。
“獬豸令青蚨母印符号总账泉州海东青勃鲁恩部郭先生”赵小川低声念着这些关键词,“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复杂。东南、北疆、海外、汴京,几乎都被串联起来了。”
孟云卿仔细看着余昌海关于汴京“关系”的供述,柳眉微蹙:“‘能影响朝议,甚至宫内消息也偶有透露’若此言属实,这‘东家’或其所依仗的‘关系’,绝非寻常官吏。官家,范副使和顾指挥使的排查,可有特别发现?”
赵小川将范纯礼和顾震的报告递给她:“范卿初步排查,禁军、殿前司中近期有数名中低级军官行为或有异常,或与东南籍商贾过从甚密,或突然挥霍无度,正在深入调查。顾卿那边,追查急于安排家眷资产南下者,锁定了几户,背景正在核实,其中有一户,似乎与宫中某位主管采买的副都知有远亲关系。”
“宫中副都知?”孟云卿眼神一凛。
“只是远亲,且往来并不密切,尚不能断定什么。”赵小川道,“但已让顾震重点监控此人。另外,苏轼之前提到的,那些急于包船、找镖局、打听海船股份的线索,也在追查中,似乎指向几个背景复杂的商号,其背后隐约有宗室或外戚的影子,但证据链还不完整。”
孟云卿沉思片刻:“官家,张御史打算放出风声,以‘青蚨母印’和汴京线索搅动暗流,此计虽险,但或可加速对方暴露。我们需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狗急跳墙的行刺、朝堂上的攻讦、甚至宫闱内的异动。”
赵小川点头:“朕已密令殿前司和皇城司,将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尤其是宫城和各位重臣府邸。朝堂上,朕会如常视事,静观其变。若有奏章弹劾张方平或狄咏‘行事过激’、‘滋扰地方’,朕自有主张。”他冷笑一声,“这个时候跳出来的,就算不是主谋,也多半是心中有鬼、或与之有利益勾连者。”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两道密旨。
第一道给张方平:对其战果予以嘉奖,同意其“打草惊蛇”之策,并授权其可根据破译进展和审讯结果,扩大抓捕和清查范围,尤其是涉及泉州海外线路的,可协调水师、市舶司采取行动。同时,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严防反扑。
第二道给狄咏:令其巩固北疆战果,加强对耶律斜轸部的监视和威慑,并设法通过乌图或其他渠道,进一步查实那位“郭先生”的底细及与南朝内部的联系。若有确凿证据指向辽国高层直接策划参与走私资敌,可适时以官方渠道提出严正交涉,施加外交压力。
写罢,用印封缄,交由绝对心腹送出。
孟云卿看着赵小川沉稳的背影,心中安定。这个男人,已从最初那个跳脱的穿越者,真正成长为一位能驾驭复杂局面、敢于直面黑暗的帝王。她轻声道:“官家,臣妾会加派人手,留意宫内各处动静,尤其是饮食、医药、器物采买等环节,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赵小川转身,握住她的手:“有劳皇后。此案已至关键,你我夫妻,当同心共济。待到云开雾散,奸佞伏法,朕带你去看真正的江山如画,而不是整日困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应对这些魑魅魍魉。”
孟云卿心中微暖,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汴京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但在这繁华之下,权力的阴影与正义的锋芒,正在无声地碰撞、交织。握有“钥匙”的人正在奋力破译,而掌握“锁”的人,或许正焦虑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策划着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