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宋穗儿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是我被这血腥之物一时蒙了眼。陈家那般大族,内部岂会铁板一块?”
他眼神幽深继续道:“送此‘大礼’,未必是陈怀瑾的本意,至少未必是他亲口下令要用如此酷烈的方式。这更像是一石数鸟的算计。”
“可能是陈明澈那一派的人,想用这般残忍的‘交代’,彻底绝了我对陈家任何残存的念想,逼我认清‘外人’的下场,心甘情愿永远做个‘周牧野’。”
“毕竟我虽然不屑陈家,表示不会认祖归宗,可是又有几个人会相信有人对着偌大的陈家家业不动心呢?”
他冷哼一声。
“又或者,是其他派系,故意激怒我,盼着我为此愤然进京。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嫡长身份,一旦回去,便是现成的棋子与风浪,正好可供他们搅动陈家这潭深水,谋夺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与宋穗儿交汇,闪过一丝冷冽的明悟:“无论背后是谁的手笔,其目的恐怕都不是简单地‘给个交代’。陈怀瑾他或许只是下令诛杀那人,以示态度。”
“但这般处理的方式,这刻意送到我眼前的‘震慑’,恐怕是下面的人,为了表功、为了献媚、或是为了各自的算计,擅自添上的狠辣。”
他语气依旧冰冷,但已没了最初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戒惧与决心:“无论出自谁手,这笔账,终究要记在陈家头上。他们内部倾轧,却拿我等性命尊严作伐,实乃大恶。”
“正是此理。”宋穗儿握住他摩挲自己脸颊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语:“所以,我们更要冷静。他们越想我们乱,我们越不能乱。他们越想划下道来让我们乖乖听话,我们越要按自己的步子,走稳当,走长远。”
周牧野看着她冷静自持却又透着无限信任与支持的眼眸,胸中翻涌的戾气终于平复大半。
他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穗儿,幸好有你。否则今日,我怕是要被这‘礼物’气炸了肺,做出不智之举。”
宋穗儿在他怀里安心地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我们是夫妻,本就该一起担着。你原本也能想到的,不过只是因为那是你的生父,让你少了几分冷静罢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汲取着彼此的温暖与力量。
片刻后,周牧野松开宋穗儿,神色已恢复沉静,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处理锦盒之事,又对宋穗儿道:“便依你所言,村中一切如常,暗中戒备。我们稳坐钓鱼台,且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宋穗儿点头,替他理了理方才拥抱时微皱的衣襟,温声道:“你也累了一天,先喝口热水歇歇。这事,翻篇了,至少在我们心里,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
周牧野捉住她理衣襟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目光深深:“嗯,听你的。”
当夜,锦盒被秘密处理,深埋于冻土之下,周牧野与宋穗儿再未提起此事,村中也无人问起那日的锦盒。
随着离年关越来越近,村子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倒是听说更远处有些村子被山匪劫掠,还有更靠近边防的村子被外族劫掠的消息。
而河源村却并是一片祥和,毕竟河源村已经打退过两次山匪了,甚至连黑风寨都被端了,如今村子有着周密的防护、充沛的武力,哪怕知道河源村是第一年落户的流民村,而且十分富庶,也不会有山匪胆敢进犯了。
至于外族,河源村虽然不算紧挨着府城,但是也不算远,如果已经有外族劫掠河源村,要么是有人刻意过来的,要么就是防线彻底失守。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的来到了年关。
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大亮,河源村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村里养的鸡还没几只,是被热气腾腾的动静闹醒的。
“贴春联喽!谁家还没领春联的,赶紧来村塾门口领!”半大小子狗蛋扯着嗓子在村里土路上来回跑,手里举着几张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村塾门口早就挤满了人。
杨元和几个字写得好的学生坐在长桌前,呵着白气一笔一划地写着。
红纸是村里统一买的,墨是杜文谦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好墨,他说这算是他给村里添的年礼。
“杨先生,给我家写个‘五谷丰登’!”王老汉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说:“今年咱家开的那三亩荒地,收成真不赖!”
“我要‘出入平安’!”张猎户大着嗓门说道:“咱村护卫队天天巡逻,得保平安!”
杜文谦也在帮忙,他写的是一手漂亮的柳体,惹得几个老人围着看:“杜先生这字,可真俊!”
“过奖过奖。”杜文谦笑得温和。
他来河源村不过两月,却觉得比在黑风寨六年都踏实。
此刻看着村民们挤挤挨挨地领春联,心里逐渐被填满了。
村中央的空场上,十几口大灶已经架起来了。
这是昨天就商量好的,这是他们河源村落户宣恩府的头一个年,全村一起吃流水席!
赵凌云领着青萝卫的姑娘们正在洗菜切肉。
羊肉是村里凑钱买的两头肥羊,此刻正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凌云姐,这白萝卜切多大块?”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举着刀问。
“切成滚刀块,炖羊肉最香!”赵凌云手上不停,抬眼看了看天色说道:“大伙儿加把劲,晌午前得把菜都备好!”
宋青山从仓库那边扛过来两袋白面,脸上蹭了面粉,赵凌云瞧见了,噗嗤一笑,拿围裙擦擦手走过去:“你这模样,让穗儿看见又该笑话你了。”
“笑就笑呗。”宋青山把面袋子放下,凑近些低声道:“等过完年我去书院,你可要常给我写信。”
“谁要给你写。”赵凌云脸一红,转身要走,却被宋青山拉住手腕。
“那我就让穗儿催你写。”宋青山笑得有点傻气。
旁边几个妇人瞧见了,互相挤眼睛笑。刚嫁到村里的新媳妇小翠碰碰身边同伴:“瞧瞧,赵教头和宋家大哥多般配!”
“这是好事将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