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场另一头,林野禾正带着商队的小伙子们搭棚子。
从集市上拆来的草棚料,这会儿正好用上,万一下雪,大家吃饭也有个遮挡。
“野禾哥,这柱子够牢不?”一个半大小子用力晃了晃刚立起来的木柱。
“牢!比你在家偷懒的劲儿牢多了!”林野禾笑着拍他后脑勺说道:“等会儿多吃两碗羊肉,长长力气,开春跟我跑商去!”
“真的?我能去?”那小子眼睛亮了。
“能!只要你不怕苦。”林野禾看着这些半大小子们,心里热乎乎的。
一年前他还只能跟在周牧野屁股后面,只能赶着个骡车赚点辛苦钱,如今他却能带着别人闯了。
这感觉,真好。
日头升高些时,宋穗儿和周牧野一起从家里出来了。
宋穗儿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棉袄,靛蓝色的布料,领口袖口镶了圈兔毛,是赵凌云亲手给她缝的。
周牧野也是一身新棉袍,虽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板正,衬得人更加挺拔。
两人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
“穗儿来啦!看看我这饺子馅调得咋样?”李二嫂端着一盆白菜猪肉馅让宋穗儿瞧。
宋穗儿用手指捻了点尝尝,点点头:“咸淡正好,再多放点姜末,去腥。”
“好嘞!”
“周村长,您看看这灯笼挂这儿成不?”几个老汉正在村口老榆树上挂红灯笼。
周牧野抬头看看:“再往左些!对,这样两边对称了。”
宁守拙也从小院里出来了。
老先生今天穿了身深青色棉袍,外面罩着宋穗儿给他做的羊皮坎肩,手里拄着根拐杖,精神头看着不错。
“宁先生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大家都看过来。
杨元和杜文谦赶紧起身让座。
宁守拙摆摆手,在学生们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眯着眼看空场上忙碌的景象。
“先生,您给咱村写个福字吧?”宋穗儿笑着递过红纸和笔。
宁守拙也不推辞,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沉稳地一挥而就,一个饱满圆润的“福”字落在红纸上,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这字有气势!”
“不愧是宁先生!”
宁守拙放下笔,捋着胡子笑:“老了,手腕不如从前了。”
“先生这字,真是绝了。”杜文谦真心实意地说。
三人坐在一处,看着热闹的场面。
杨元感慨:“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贫民窟臭水沟里教几个孩子认字,哪想到今年”
“今年咱们有村塾,有五十多个学生了。”杜文谦接话,“开春后,怕是更多,说不定还有别村的想送来读书呢。”
宁守拙目光深远:“读书识字是根本。只要根基牢,何愁将来不枝繁叶茂?”
正说着,那边灶台传来喊声:“羊肉炖烂乎了!准备开席!”
空场上顿时更热闹了。
长木板拼成的桌子一溜排开,各家各户把自家碗筷都搬来了。
妇女们端着大盆大碗上菜:炖得烂软的羊肉萝卜,炸得金黄的油果子,酸菜炖粉条,炒鸡蛋,拌野菜虽没有山珍海味,但量大管饱,热气腾腾。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围着桌子转,被大人笑着赶开:“去去去,等村长讲完话再吃!”
周牧野和宋穗儿走到空场中央。
有人敲了下锣,“铛”的一声,大家都安静下来。
周牧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跟他从老家逃荒来的,有后来流民营地里加入的,也有新落户的流民,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今天是腊月三十,是咱们河源村第一个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大半年前,咱们不少人都是在自己不同的家乡安稳的生活,几个月前,咱们都为了躲避兵灾和贼老天的干旱在逃荒的路上。”
场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可现在,咱们站在这儿!”周牧野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咱们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村塾、集市、护卫队!咱们把这片荒地,建成了家园!”
有人开始抹眼泪。
“这头一个年,咱们一起吃,一起过!为什么?因为咱们是一家人!从五湖四海来到这儿,就是缘分!从今往后,不分先来后到,不分来自哪里,不分张王李赵,咱们都是河源村的人!”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周牧野等大家安静些,继续说:“这顿年夜饭,是咱们一起做的。”
“往后的日子,也要咱们一起闯!开春后,咱们要垦更多的荒地,建更多的房子,让集市更红火,让娃娃们都上学!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河源村的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
掌声雷动。
宋穗儿这时走上前,周牧野自然地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她。
这个细节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村长敬重媳妇,这是河源村人都知道的事,当然宋娘子的本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
“乡亲们!”宋穗儿声音清亮,带着笑意说道:“周村长说了往后的大日子,我说说眼前的小日子。今天这顿饭,大家放开吃!羊肉管够,饺子管饱!孩子们!”
她笑着看向那群早就等不及的小家伙:“允许你们先吃一个油果子垫垫肚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大人们也笑。
“还有件事。”宋穗儿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咱们村今年成了五对新夫妻,都是落户后相看成的。新人们站起来让大家认认!”
五对年轻夫妻红着脸站起来,有的一看就是刚成亲,还不好意思挨得太近。
“每对新人,村里送两床新被面,一袋白面!”宋穗儿话音一落,新人们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刚成亲的小翠丈夫是个憨厚汉子,这会儿憋了半天,小声对媳妇说:“你看,咱村多好。”
小翠红着脸点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好了,开饭前!”宋穗儿看向老村长大声说道:“我们请老村长说几句。”
老村长站了起来,虽然年龄大了,不过身子骨依然硬朗,他端起一碗酒走到周牧野面前。
“牧野啊!”老村长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清楚楚:“我这把老骨头,有句话憋了很久,今天非得说。”
全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逃荒路上果断把村长位置让给周牧野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