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众人姿态闲散,目光却紧锁着光幕中那场生死追逐。
百里东君拎着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视线追随着画面中那个倔强挥舞火剑的红衣少年,嘴角勾起笑意:“雷家这傻小子,长进不小啊。
比起刚在天幕里瞧见时那毛手毛脚、动不动就吃瘪的愣头青模样,如今这剑势,总算有了点样子。”
“这身筋骨和悟性,倒是随了心月嫂嫂。”
待到天幕里传出萧瑟那句满是嫌弃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火药”,百里东君更是直接笑出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听听,这调调是不是耳熟,感觉在骂你?
依我看,这直来直去、一点就着的性子,跟他爹才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吧,雷二?”
他笑着转头,却见雷梦杀根本没在听。这家伙不知何时摸出了纸笔,正蹲在一块青石上,眉头紧锁,写得一脸“苦大仇深”。
百里东君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纸上墨迹淋漓,列着一排名字:
冥侯、月姬、宋燕回、无双、赵玉真。
最底下,又新添了一个笔力虬劲的名字——苏昌离。
“哟呵?”
百里东君挑眉,伸手就去拿那纸,“雷二,你这鬼画符的,列的是什么黑名单?”
雷梦杀一把护住,叉腰站起来,另一只手指着天幕上刚刚消失的苏昌离身影,愤愤道:“什么黑名单?这是‘教育名单’!
天幕上我是没辄,眼睁睁看着这帮家伙欺负我儿子!
等回了咱们自个儿的地盘,后面,老子挨个找他们‘切磋’!
非得给我家小桀把这口恶气出了不可!”
“还记上小帐本了?”
百里东君失笑,指着名单,“那这冥侯月姬名字上怎么划了道线?
赵玉真名字又单独画个圈,还戳这么深,纸都要破了。”
雷梦杀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冥侯月姬如今是罗网的人,罗网归谁管?
陛下!
我雷梦杀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能动自己人吗?
那必须划掉!”
他手指重重地戳在“赵玉真”三个字上,仿佛那纸就是赵玉真本人,气呼呼道:“但这个姓赵的桃花剑仙,最不是东西!
让我们家寒衣苦等那么些年不说,天幕上,我们家孩子替他姐姐出气,他还扭扭捏捏不肯下山!
这象话吗?
必须单独圈出来,重点‘关照’!
到时候非得跟他‘好好聊聊’不可!”
他这番护短又双标的歪理,配合着那咬牙切齿又一本正经的神情,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连一向冷面的叶鼎之都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笑声未歇之时——
天幕之上,新的画面就出现了!
【天幕光影流转,场景切回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三道身影疾驰如风,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远远甩开。
直至前方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清淅显现,三人才渐渐放缓脚步。
雷无桀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却挂着逃出生天的笑:“到……到了!
进了城就安全了!
苏昌离那莽夫再横,也不敢在城里动刀兵——如今陛下治下严明,郊外厮杀或许还能遮掩,城内若敢亮兵刃,管他什么暗河明河,都得去天牢里啃窝头!”
萧瑟与司空千落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这话虽直,却是实情。
“少废话,赶紧进城找大夫,你身上这几道口子再不处理,化脓了可有你受的。”萧瑟瞥了眼雷无桀渗血的肩头,催促道。
三人行至城门前,雷无桀仰头,看清城门上铁画银钩的“越州”二字,眼睛顿时一亮:“越州?!那不是离我们雷家堡不远了?太好了!正好在此休整……”
话未说完,骼膊却被萧瑟一把拉住。
只见萧瑟眉心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门下披甲执锐的守城卫兵。
这些人虽站得笔直,但手始终紧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来回巡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甚至……夹杂着极淡的血腥气。
“不太对劲。”萧瑟声音压得极低,“太平州府,守军何至于如此如临大敌?”
“管他呢!先进去再说!萧瑟,快扶我一把,疼得厉害!”雷无桀龇牙咧嘴,不由分说拽着萧瑟就往里走。
奇怪的是,那些神色警剔的卫兵竟未加盘问阻拦,任由三人混入人流——尽管那“人流”稀薄得可怜。
城内景象,比城门更显诡异。店铺虽大多开着门板,却门可罗雀。
长街之上行人寥寥,偶有经过者也多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三人推门而入。
坐堂的老大夫正打着瞌睡,抬眼看见雷无桀身上带血的伤口,脸色“唰”地变了,连忙起身摆手:“治不了,治不了!几位客官另请高明,快请吧!”
司空千落眉头一竖:“你这大夫好没道理!我们只需些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帮忙包扎止血便是,怎的就治不了?”
老大夫急得额角冒汗,连连作揖:“姑娘恕罪,非是小老儿不愿,实在是……馆中草药已断了好几日,如今连最寻常的止血散都没了,拿什么治啊!”
萧瑟目光平静地扫过药柜,忽然开口:“我们不是义军。”
老大夫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三人衣衫、气度,尤其在那气质不凡的萧瑟脸上停留片刻,这才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几位……从何处来?”
“雪月城。”雷无桀心直口快。
“雪月城?”老大夫怔了怔,神色复杂地长叹一声,慌忙转身关上医馆大门,插上门闩。
接着,他示意三人跟上,蹑手蹑脚将他们引到内室,这才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翻找出几卷干净纱布和几个瓷瓶。
一边手脚麻利地给雷无桀清洗上药包扎,老大夫一边不住地催促:“几位,包扎好就快些离去,莫要在城中久留,更莫要多问,平白惹祸上身!”
司空千落抱着银枪,忍不住问道:“大夫,你方才说的‘义军’,还有这越州城,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人人自危?”
老大夫手上动作不停,头却摇得象拨浪鼓:“莫问,莫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萧瑟此时却缓缓抬手,指向正龇牙忍痛的雷无桀,对老大夫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拿了药赶紧……”老大夫不耐烦地挥手,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只听萧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淅:“他是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人。”
老大夫动作猛然僵住,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雷无桀年轻却带着英气的脸庞:“雷家堡?你……你是雷千虎门主座下?”
雷无桀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老大夫脸上顿时涌起一阵激动与徨恐交织的复杂神色,他一把推开刚才拿出的普通药瓶,转身从木箱最底层,珍而重之地取出几个描金细瓷瓶,双手捧到雷无桀面前,语气近乎谄媚:“公子恕罪!
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
这是上好的‘玉肌生肤散’,敷上之后,保管明日伤口便能收口结痂!”
雷无桀看看萧瑟,又看看司空千落,接受到他们眼中示意,便顺着话头问道:“老人家,你不必如此。
只是你方才说的义军,还有这越州之乱,究竟缘何而起?
你若如实告知,我回去后,定向门主禀明。”
老大夫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公子!求公子救救小老儿,救救这满城百姓吧!”
他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发颤:“三位有所不知,这越州,本是青王殿下的封地啊!”
“青王?”
雷无桀挠头,“白王萧崇、赤王萧羽我倒是听过,这青王……”
“是八王!陛下的八皇兄,青王萧景暇啊!”
老大夫急忙道,“公子既知赤王,当知陛下兄弟中,这位青王殿下早年便就藩于此。”
萧瑟此时眉峰蹙得更紧:“北离立国之初,确曾分封宗室于要地,以镇四方。
但当今陛下登基后,早已推行‘推恩’,将实封尽数改为虚封,宗室只享食禄,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即便越州曾是青王封地,又与这‘义军’何干?”
“公子您只知其一啊!”
老大夫捶胸顿足,“陛下圣明,政令通达。
可天高皇帝远!
这越州本是旧南诀之地,青王就藩时,便暗中将虚封做成了实封!
他于此地经营多年,与周边豪族勾结,在这越州,他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雷无桀急道:“后来呢?”
“后来?”老大夫眼中浮现悲愤,“青王变本加厉,横征暴敛!
上月,竟以‘为陛下遴选秀女’、‘为朝廷练兵’为名,强征周边村镇的少男少女!
几日前,更是造下滔天罪孽——城外许家村有户叫许由的人家娶亲,迎亲队伍路遇青王车驾,那魔王……那魔王竟当街要强抢新妇!”
他声音哽咽:“新郎官护住妻子,被青王侍卫活活打死!
那新娘子……烈性啊,一头撞死在花轿之上!
喜事变丧事,满村缟素!”
老大夫喘了口气,继续道:“许家村有几个血性的猎户,忍无可忍,想在青王出猎时行刺。
可青王身边护卫森严,更有蜀中唐门的高手随行!
猎户们侥幸逃得性命,青王却大怒,下令侍卫全城搜捕,挨家盘查!
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趁机敲诈勒索,奸淫掳掠,比青王本人更狠毒三分!”
“百姓是真没活路了!”
他泪水纵横,“十里八乡的苦主们聚在一起,推举那逃出生天的猎户许由为首领,开始攻打越州城!
这城虽不算坚城,抵挡些乱民本该无虞,只消坚守几日,邻近州府援军必到。
可谁知……
天蒙蒙亮时,城门不知为何,突然从里面洞开!
那许由,就这般带着人,兵不血刃地进了城!”
“许由入城几日了?”萧瑟突然打断,脸色凝重。
老大夫一愣:“到今日,正好三日。”
“三日?”
萧瑟眼中锐光一闪,“越州生乱,消息绝无可能瞒过朝廷耳目。
三日,足够周边驻军反应。
为何至今未见朝廷兵马镇压?”
“小老儿不知啊!”
老大夫摇头,“自许由入城,家家闭户,谁也不敢打探外面消息。
只听说……只听说许由的人把守着四门,许进不许出。”
“这青王,真真该死!”
雷无桀猛地站起,牵动伤口也浑不在意,拳头攥得咯咯响,“践踏律法,逼反百姓,留此祸害,天理难容!”
他转向老大夫,“老爷子,你想让我们带你出城,是也不是?
放心,我既应承,必护你周全!”
“不……不全是为了出城。”
老大夫颤斗着,脸上恐惧更甚,“许由入城后,对百姓倒还算秋毫无犯,比那青王在时,竟还稍好些。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您但说无妨!”雷无桀追问。
老大夫近乎瘫软,声音细若游丝:“近两日,城里私下流传……
说那许由,不日便要打出‘光复南诀’的旗号,要在此……在此称王了!”
他绝望地望向天启方向,涕泪交流:“天启城里的那位陛下,当年可是天兵骤降,踏平建业,一统江山的雄主!
那许由不过一介草莽,怎敢……怎敢行此灭族之事!
小老儿怕的是,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这越州城数万生灵,都要跟着他化作齑粉啊!”
“如今城里有点门路的都想逃,可四门被许由的人看得死死的,插翅难飞!
大家都快急疯了!”
“糊涂!愚蠢!”
雷无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那许由虽是被逼反的苦主,却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敢与陛下为敌?
这不是拖着全城百姓往火坑里跳吗?!”
萧瑟缓缓起身,眸中思绪急转:“此事绝不简单。
许由背后,恐有人操纵。
走,我们去城主府。
这越州的水,比看起来深得多。”
话音未落——
天幕画面轰然剧震!如镜面般破裂、翻转!
景象瞬间从压抑的医馆内室,跳转到越州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园密室之中。
烛火昏暗,映照出一个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的华服青年,他正对主位上一人低声咆哮:“大家长!
你让我将经营多年的越州基业,就这么白白送给那群泥腿子?!
你到底如何谋划?!”
主位之上,一人斜靠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烛光摇曳,照亮他半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正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他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青年,声音平淡无波:“青王殿下,莫非真以为,凭一座越州孤城,便能与天启抗衡?”
青王萧景暇脸色涨红:“自然不是!
可这是本王多年心血……”
“殿下。”
苏昌河轻声打断,阴影中的眼眸,却骤然掠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耐心些。
待大局抵定,半壁江山都是殿下的囊中之物,又何惜……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青王浑身一震,死死盯住苏昌河:“你的计划……当真可行?”
】
“这青王着实可恨!”
“官逼民反啊!”
“这皇帝该如何处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