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又飘起来的。
细密的雪沫子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天幕坠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吴王府那堪比皇宫御花园的镜心苑、覆盖了王府院落的黄瓦朱檐(吴王府大明开国时和紫禁城一起营建的,位于紫禁城旁,朱元璋特御赐超规制亲王府,世人皆称为小皇宫)、覆盖了王府正门那块朱元璋御笔亲题的“敕建吴王府”鎏金牌匾。
但王府的澄心殿内,灯火彻夜未熄。
朱栋只披了件鸦青色锦缎常服,赤脚站在巨大的全新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这张由他亲自指导、墨筹带领数算学院学子耗时五年绘制的地图,几乎涵盖了当时已知的整个世界——从大明直隶省、河南省、湖广省、陕西省、山西省、北平省、山东省、辽东省、岭北省、乐浪省、苍海省(乐浪、苍海是乾元十一年朝鲜归附后新设两省)、广东省、广西省、贵州省、云南省、安南省、浙江省、福建省、江西省、旧港总督府、安东省、扶桑省、靖海省(安东、扶桑、靖海为乾元初年覆灭倭国后新设的三省)、四川省、乌斯藏省、朵甘省、哈密省、漠南省、漠北省(含北海),再到标注着葡萄牙、西班牙船队活动轨迹的南洋诸岛,甚至隐约勾勒出美洲大陆的轮廓。
地图上贴着数十面小旗。红色的代表大明现有疆域,蓝色的代表海军航线,黑色的……则标注着几个潜在威胁:西北方日渐强盛的帖木儿帝国、北方边疆外的草原上零星复燃的蒙古部落、以及西洋那些挂着十字架和狮子旗的探险船队。
四十八岁的吴王殿下,此刻眉头紧锁如刀刻。
“咚咚咚!”
殿门外传来急促却不失礼数的叩击声,三急两缓,是王府长史王景弘独有的节奏。
“进!”朱栋头也不回。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六十余岁依旧腰杆笔直的王景弘侧身闪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自乾元元年被朱元璋亲自指派到朱标身边后,就成了朱标最信任的臂助之一。
此刻他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一卷系着明黄丝带的特制卷轴。
“王爷,急诏。”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亲笔,盖的是陛下‘乾元皇帝之宝’私印。传诏的鹗羽卫内线说……陛下寅初时分咳血不止,周院使用了加倍剂量的药才勉强稳住。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您。”
朱栋猛地转身,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咳了多少?”
“半盏。”王景弘报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量,“呈淡粉色,中有血块。”
朱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太清楚这个量意味着什么——肺腑已伤,元气将竭。去年秋天朱标第一次咳血时,不过就是几口血丝。
他一把抓过卷轴展开。确实是朱标的笔迹,但字迹潦草虚浮,完全失了往日那种圆润端庄的“台阁体”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勉力书成:
“二弟速来乾清宫。父皇欲见你,有要事相嘱。我已命宫门值守,见你车驾即刻放行。雄英亦在侧。兄标,亲笔。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寅初。”
末尾那方“乾元皇帝之宝”的小印,朱红的印泥在烛光下鲜艳得刺眼,仿佛刚刚沾染了未干的血迹。
“备马!”朱栋将卷轴往怀里一揣,声音短促如刀,“不乘车驾,不摆仪仗,只带十名鹗羽卫好手。从东华门进——常晟今日当值,他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外头积雪已没过脚踝,骑马恐怕……”王景弘瞥了眼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骑马快!”朱栋已经大步走向殿门,顺手从兵器架上摘下那柄长三尺二寸、剑鞘镶七宝的天策剑——这是朱元璋洪武三年封他为吴王时亲赐的,剑身用天外陨铁混合精钢百炼而成,剑柄刻“如朕亲临”四字,“雪厚正好,马蹄声传不远,省得惊动那些半夜不睡觉、专等着看热闹的御史言官!”
“还有,”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向王府长史,“立刻传令鹗羽卫指挥使李炎:一、加派三倍人手监控各在京王爷王府,尤其是秦、晋、燕王府在应天的眼线;二、神策军天策、天枢、神策三参将府即日起进入二级战备,但不要大张旗鼓;三、通知世子同燨,让他天亮后代本王坐镇议政处,今日所有奏章非军国大事一律压后,等我回来处理。”
一连串命令如行云流水,显示出这位执掌大明军政多年的亲王,在危机时刻何等果断老辣。
长史躬身应诺:“臣明白!”
推开殿门的瞬间,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花劈头盖脸砸来。院子里,十名鹗羽卫精锐已无声集结完毕。
人人玄色飞鱼服,外罩轻便锁子甲,腰佩绣春刀,背上还挎着已经装备部队的洪武二十式燧发短铳——这是格物院三年前的最新成果,射程虽只有五十步,但胜在轻便、防潮,尤其适合近身护卫。
马是河西进贡的乌骓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号称“踏雪乌骓”。朱栋翻身上马,玄色貂皮大氅在身后展开如翼。他最后看了一眼澄心殿檐角那尊自己亲手设计的、融合了日晷和风向仪的铜制麒麟,深吸一口气:
“走!”
十一人,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射入漫天飞雪之中。
年节期间的应天府,本该是灯火通明、彻夜欢宴的景象。
但昨夜那场盛大而沉重的皇家家宴,似乎抽干了这座帝都最后一丝热闹气儿。
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屋檐下堆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轮廓,偶尔被风吹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出诡异的节奏。朱栋策马疾驰,寒风如刀割面,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翻腾着无数念头——
朱标的病、朱元璋的托付、朱雄英的成长、诸藩王的心思、朝中暗流、新政阻力、海外威胁……
四十八年。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四十八年了。
从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高中生,变成大明开国皇帝的次子,再变成权倾朝野的吴王、议政王、天策上将军。
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推广土豆红薯让百姓免于饥荒,建立医疗体系让平均寿命提高了十五年,改革军制打造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开海贸易让白银如潮水般涌入,修建铁路让货物其流,创办报纸……
但他改变不了生老病死。
改变不了朱元璋终究要老去,改变不了朱标终究要走在父亲前面,改变不了历史车轮下那些注定的轨迹——尽管他已经把这辆车的方向彻底扳向了另一条轨道。
“王爷,东华门到了!”前方开路的鹗羽卫百户低声提醒。
朱栋猛然回神。抬眼望去,东华门那高达三丈的包铁城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门楼上,值夜的羽林卫士兵如雕塑般挺立,手中长枪的枪尖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来者何人?!”城楼上传来喝问,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吴王朱栋,奉诏入宫!”朱栋勒马,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诏书高高举起。几乎同时,他身后一名鹗羽卫举起特制的铜制喇叭,用经过训练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重复:“吴王殿下奉诏入宫——!”
城门楼上沉默了片刻。随即,铁链绞动的“嘎吱”声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一名身着明光铠、肩披猩红大氅的将领疾步走下城楼,正是当日当值的皇城卫戍司副总兵官、开平王第三子常森。
这位四十二岁的悍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伤疤——那是洪武年征漠北时,为救朱栋而被蒙古弯刀所伤。
此刻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朱栋马前,抱拳行礼:“殿下,太子有令,请殿下速往乾清宫。末将已命人清沿途,从东华门至乾清宫,不会有一个闲杂人等。”
他说着,目光扫过朱栋身后那十名杀气内敛的鹗羽卫,压低声音补充:“另外……半个时辰前,燕王府长史葛诚的马车试图从西华门入宫,说是给燕王世子送年礼,被末将以‘宫门已闭’为由挡回去了。”
朱栋眼睛微微眯起:“老五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要不要……”常森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朱栋摇头,“打草惊蛇。派人盯死葛诚在应天府的所有落脚点,查清楚他这几天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传了什么话。记住,要隐秘。”
“末将领命!”常森躬身退开,“殿下请!”
朱栋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如黑色闪电般射入宫门。
十名鹗羽卫留在东华门外。
马蹄踏过门洞时,铁掌与青石碰撞出清脆的回响,在幽深的门洞内反复激荡,仿佛某种不祥的鼓点。
乾清宫位于紫禁城后廷正中,是皇帝的正式寝宫。此刻的乾清宫院落,安静得可怕。
数十名身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廊下肃立,人人面色紧绷,手按刀柄。
更远处,还有身穿赤色罩甲、头戴凤翅盔的御前侍卫,将整个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雪花落在盔甲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朱栋在乾清门前下马,早有太监捧着锦垫在雪地里。他没理会,径直大步走向东暖阁。
沿途的锦衣卫、侍卫纷纷单膝跪地,却无人敢出声行礼——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帝病重时,一切虚礼皆免。
暖阁外,太监朴不成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这位侍奉皇帝三十余年的老太监,此刻急得额头上都是细汗,见朱栋到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扑过来:“王爷!您可算来了!陛下他……”
“本王知道。”朱栋打断他,“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暖阁内伺候。”朴不成压低声音,“皇后娘娘也在。周院使说……说陛下这次咯血伤了肺经本源,往后……怕是离不得药了。”
朱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暖阁内还有谁?”
“除了陛下、皇后、太子,就只有周院使和两个煎药的医女。”朴不成道,“陛下有旨,王爷到了直接进去,不必通传。”
朱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开的瞬间,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人参、黄芪、当归、阿胶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的复杂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饶是朱栋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气味冲得眉头微蹙。
暖阁内光线昏暗。
四只鎏金铜兽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银霜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
窗户上糊着特制的“明光纸”——这是格物院五年前的发明,用桑皮纸浸染某种荧光矿石粉末制成,透光性极好且能保温,此刻透进来的天光被滤得柔和朦胧,照在室内陈设上,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紫檀木雕龙大床上,朱标靠坐在一堆锦缎软枕中。他身上盖着明黄色云龙纹锦被,但被子下的身躯瘦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撑起一个单薄的形状。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眼窝处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脱皮,唯有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皇太后的、温和而睿智的眼睛——依旧清明,只是瞳孔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皇后常元昭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汝窑天青釉小碗,正用小银匙一点点喂朱标喝参汤。
这位四十九岁的皇后,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神情平静,只是握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子朱雄英站在床尾。
这位即将三十岁的大明储君,身穿杏黄色四团龙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挺拔,眉宇间既有朱标的温润,又隐约透出朱元璋的锐利。
此刻他双手紧握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暖阁一角,太医院院使周济民正亲自守着一个小火炉煎药。
这位老太医,是朱栋当年从民间发掘的医学天才,如今已是大明医学界的泰斗。他眉头紧锁,不时看看火候,又担忧地望向龙床方向,显然对皇帝的病情极不乐观。
朱栋踏入暖阁的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标缓缓转过头,看到弟弟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微微抬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二弟……来了。”
朱栋快步走到床前,撩袍欲跪:“臣弟参见……”
“免了。”朱标打断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元昭,给二弟搬个凳子。”
常元昭起身,亲自从旁边搬来一个紫檀木绣墩。朱栋接过,却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看向周济民:“周院使,陛下的情况……”
周济民起身行礼,声音沉重:“回王爷,陛下寅初咯血半盏,血色淡粉,中有絮状血块。臣已用药配合金针渡穴稳住心脉,但……肺经受损已深,肝肾亦有虚亏之象。往后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再辅以汤药调理,或可……延些时日。”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谁都听得懂——没救了,只能拖时间。
朱栋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朱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都先下去吧。”朱标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常元昭、朱雄英和周济民,“朕要和吴王……单独说说话。”
“陛下!”常元昭急了,“您刚服了药,需要休息……”
“朕心里有数。”朱标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半柱香的时间。元昭,你带雄英去外间坐坐。周院使,药煎好了先温着,待会儿再送来。”
常元昭还想说什么,朱雄英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父亲此刻要交代的,必然是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朱家未来最要紧的话。
这些话,或许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方便全部听见。
“儿臣(臣妾)告退。”两人行礼,与周济民一同退了出去。暖阁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现在,室内只剩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