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的雪光透过明光纸,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影。
朱栋看着眼前病骨支离的兄长,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记忆中的朱标,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太子、皇帝,何时如此刻这般……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怎么,”朱标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鼎鼎大名的吴王殿下,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这会儿倒说不出话了?”
朱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绣墩上坐下,声音沙哑:“大哥……你何苦……”
朱标笑着摇头,目光落在朱栋脸上,温和而平静,“二弟,你从小就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你弄出了酒精、肥皂、大蒜素,你改革了医政、军制、赋税,你甚至能搞出铁甲舰、火车、蒸汽机……但有一件事,你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生死。”
“人总要死的。朕今年四十有八了,不算夭寿。父皇快八十了,时不时的还在操心国事,朕这点年纪,本不该叫苦。”
朱标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这江山,这新政,还有雄英……朕放心不下。”
他收回目光,落在朱栋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千钧重担的托付,有对生命的无限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
“二弟,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些丧气话。”朱标的声音轻缓下来,带着回忆般的温暖,“朕只是……想趁着还清醒,还有些力气,跟你好好说说话。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朱栋挺直脊背,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大哥吩咐,臣弟听着。”
“不是吩咐,是谈心。”朱标纠正他,反手握住弟弟的手,那手枯瘦却依然有力,“二弟,你还记得吗?洪武三年,父皇封你为吴王,赐你天策剑,让你建神策军、辅佐朕的时候,你跪在奉天殿上说的一句话?”
朱栋一怔,旋即想起。那年他十五岁,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接过金册金宝,说出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臣弟此生,必为大明之剑,为兄长之盾。剑锋所指,皆为大敌;盾护之处,皆是至亲。”
“记得。”朱栋点头,“臣弟说过,要做大哥的剑和盾。”
“是啊……剑和盾。”朱标眼中泛起笑意,“这些年,你这把剑,为大明开疆拓土、肃清奸佞、推行新政,锋芒所向,无可匹敌。你这面盾,替朕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流言蜚语,让朕能安安稳稳做了二十二年的太子,十四年的太平皇帝。”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二弟,这些话,朕从未对旁人说过。但今日,朕要说给你听——这三十多年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推的每一项新政,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些事,朕未必完全懂,比如那铁路为何能让货物日行千里,那蒸汽机为何能不用人力就能转动,那银行又为何能凭空生出银子……但朕信你。”
他握紧朱栋的手,一字一句:“因为朕知道,你提出那些方案时,眼里有光——那是真心想为这天下找条出路的光。你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名,你是真的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让大明成为万邦来朝的盛世。”
朱栋喉头哽咽:“大哥……”
“听朕说完。”朱标喘了口气,继续道,“还记得洪武七年吗?那场经济改革,你要开海、增商税、摊丁入亩、改宝钞……朝堂上吵翻了天。李善长带着一群老臣跪在奉天殿外,说你是‘祸国妖王’,要父皇罢免你所有职务。连父皇都有疑虑,问朕:‘标儿,你觉得老二这法子,能成吗?’”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朕当时说:‘父皇,二弟的眼睛不会骗人。他若为了私利,大可以守着吴王府的产业富贵一生,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这些得罪所有人的新政?儿臣信他。’”
“后来事实证明,你对了。”朱标眼中闪过欣慰,“南直隶特区五年,国库岁入从六百万两涨到一千二百万两;海贸带来的银子流水似的涌进来,雪花盐、香皂、霜糖行销天下;摊丁入亩让百姓负担减轻了三成,官绅一体纳粮虽然得罪了读书人,但国库实打实多收了四百多万两银子……那几年,是朕当皇帝最舒心的几年——有钱练兵,有钱修路,有钱办学,有钱赈灾。百姓的日子眼见着好起来,江南甚至出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况。”
朱栋想起那些年,也不禁露出笑容:“那时候大哥每次看到户部的奏报,都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拉着臣弟喝两杯。”
“是啊……”朱标也笑了,笑容里满是怀念,“还有军制改革。洪武十七年,你那《大明军制改革疏》递上来时,朕一夜未眠。不是担忧,是激动。朕看到了一个真正能保大明万世太平的军队蓝图——将领轮调防止藩镇割据,战利品审计杜绝贪墨腐败,垂直后勤确保粮饷直达,分级服役减轻百姓负担……每一条,都是对症下药的良方。”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朱栋连忙起身替他抚背顺气。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朱标摊开一直攥在左手的手帕——又是一抹刺目的暗红。
朱栋的心揪紧了。
“没事。”朱标将手帕攥紧,摆了摆手,声音更虚弱了些,眼神却愈发清明,“二弟,朕说这些,不是要表功,是要告诉你——这些年来,你走的每一步,朕都懂,都支持。因为朕知道,你做的,正是朕想做却未必有能力做、或者不敢做的事。”
他直视朱栋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你比朕敢想,比朕敢做。这江山交给你辅佐,朕放心。”
这话太重,朱栋扑通跪倒:“大哥!臣弟何德何能……”
“起来。”朱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还没说完。”
朱栋缓缓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朕这病,是好不了了。”朱标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周院使的话,朕心里有数。多则一两年,少则……或许就这几个月。所以,有些事,必须提前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明显急促了些,却依旧条理清晰:“第一,从今日起,所有日常政务,除非涉及军国大事、宗室谋逆、藩王异动,一律由太子决断。你从旁辅佐,但不必事事躬亲——雄英马上三十岁了,监国理政八年,该独当一面了。”
“第二,军权。”朱标目光如炬,“神策军是你的根基,也是大明的镇国利器。朕不会动,父皇也不会动。但你要记住——这支军队,永远只能是大明的军队,是皇帝的军队。你可以用它保境安民,用它推行新政,用它震慑宵小,但绝不能让它成为你朱栋的私兵。”
朱栋肃然:“臣弟明白!神策军上下,只知有陛下,有太子,有大明!若有异心,臣弟第一个亲手诛之!”
“朕信你。”朱标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第三,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商税、市舶司、银行、铁路、学堂……这些是你数十年的心血,也是大明未来的方向。朕走后,朝中必然有守旧势力反扑。你要替雄英稳住局面,该杀的杀,该压的压,绝不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最后的铁血:“记住,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到时候,不仅新政前功尽弃,连你、连雄英,都会有危险!必要时……可以流血!”
“臣弟誓死护卫新政!”朱栋的声音斩钉截铁,“谁阻新政,便是臣弟之敌,便是大明之敌!”
“好。”朱标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随即又被疲惫淹没,“最后,是家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神色复杂:“允烨那孩子……才华是有的。兵部这两年在他的打理下,武库充盈、军械革新、将领考核都有章法。但……”
朱标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母亲是贤妃,外祖父是刘基。刘基虽已致仕归乡,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身份……注定了他心思重。朕这些年冷落他,不是不疼他,是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朕时日无多,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他看向朱栋,目光锐利如刀:“二弟,待朕走后,你替朕,替雄英,去跟允烨谈一次。告诉他——朕不是不疼他,是这江山,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他若安分,将来可去个富庶之地,朕会留下遗诏,保他子孙三代不降爵;他若有异心……”
朱标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只剩帝王的冷酷:“你是大宗正院宗人令,该怎么做,你清楚。”
朱栋心中凛然。他这位兄长,向来以仁厚闻名,但涉及江山稳固、涉及太子安危时,那份果决狠辣,丝毫不输朱元璋。
“臣弟明白。”朱栋沉声道,“允烨是聪明人,臣弟会让他明白,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至于你那些儿子,”朱标又看向朱栋,目光变得温和,“同燨沉稳干练,今年也三十了吧?在议政处还有战区历练八年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同燧善格物和军事,神策军那些新式火器、铁甲舰,多半是他的功劳,将来可掌军或工部、科学研究院;同煇尚武,在神策军历练得不错,这次西南平叛有功,该封赏了;同熞好文,文章写得连宋濂都夸,留在朝中做学问也好……”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朱栋听得心如刀割,只能频频点头:“臣弟都记下了。他们能有今日,都是大哥多年教导、提拔之恩。”
“还有……”朱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神秘的好奇,“二弟,朕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大哥请问。”
朱标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要穿透朱栋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你……真的只是朕的二弟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朱栋却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朕是说,”朱标缓缓道,眼中没有猜疑,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某种……超越血缘的理解,“你七岁就能弄出酒精,十岁能理清让李善长都头疼的军粮账目,十五岁提出震惊朝野的根基永固策,二十岁推行经济改革,三十岁改制军制……这些事,每一件都超越常理,超越这个时代。有时候朕看着你,总觉得你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一个见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的人。”
暖阁内陷入了死寂。
炭火噼啪,雪光朦胧。兄弟二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朱栋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这个秘密,他埋藏了四十八年,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最信任的徐妙云,他也只说自己是“得了仙人梦中传授”。
而此刻,他这位看似温润仁厚、实则洞察秋毫的兄长,竟然直接问到了这个最核心、最禁忌的问题。
良久,朱栋才涩声开口,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大哥觉得……臣弟是谁?”
“朕不知道。”朱标摇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但朕知道,你是朕的二弟,是大明的吴王,是真心为这江山百姓谋划的人。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朱栋连忙握住,那手冰凉得吓人,却握得异常用力。
“二弟,”朱标握紧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般说道,“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这四十八年,你为大明决心沥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为了百姓好。父皇昨夜让你发誓,朕今日也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大哥请说。”朱栋的声音哽咽了。
“答应朕,”朱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永远做雄英的叔叔,做大明的吴王。永远……别让这江山,因为权力而生乱。永远……让大明,朝着你看到的那个‘未来’走下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朱栋跪倒在床前,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弟朱栋,对天起誓——此生此世,永为大明臣子,永为太子辅弼!此身此心,皆为江山社稷!吴王府后代子孙永为大明江山社稷之屏障,辅佐大明后世皇帝储君,若我及吴王府后世子孙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在暖阁中回荡,沉重如铁,滚烫如血。
朱标笑了。那笑容疲惫而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他松开手,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睛,轻声呢喃:“好……好……朕信你……朕……可以放心了……”
窗外,天色渐亮。雪后的晨光穿透明光纸,洒在兄弟二人身上。一人躺着,气息微弱却面容安详;一人跪着,泪流满面却脊梁笔直。
半炷香的时间,说尽了一生的信任与托付。
“去叫雄英进来吧。”朱标闭着眼,轻声说,“有些话,该让你们叔侄……一起听了。”
朱栋缓缓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袍。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时,背影如山岳般厚重,仿佛已经扛起了整个江山的重量。
而龙床上的朱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