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闭合，最后一丝流转的星辉隐没于虚空。
格林与黄泉出现在一个纯白的、无限延伸却又感觉恰到好处的空间里。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纹理，只有柔和均匀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却奇异地给人以一种“室内”的安定感。
这是格林借助梦境规则与“神秘”权柄，临时“虚构”出的一个绝对私密、隔绝内外的谈话间。
他抬手，向着虚空随意地挥了挥，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灰尘。
空间的“概念”随着他的意念而波动。
纯白的光中，物质开始“生长”。
一张线条简洁、质感温润的暗色木桌，两把造型古朴、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椅，无声无息地凝实出现，坐落于两人之间。
桌面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连同底部带有保温功能的茶托一同显现，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雕刻着云雾纹路的木罐，里面是散发着清幽香气的、叶片蜷曲如螺的碧色茶叶。
空气里甚至模拟出了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淡雅熏香气息。
一切行云流水，没有剧烈的忆质波动，没有能量的光华闪耀，仿佛这些东西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轻轻“揭开了幕布”。
黄泉的紫色眼瞳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目光在那些凭空出现的物件上短暂停留，又落回格林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如此轻易地、不着痕迹地操纵梦境忆质进行精细造物，甚至连她都无法清晰感知到具体的力量流转路径……这让她想起了某些关于“记忆”命途的传闻。
但眼前这个自称格林的存在，身上又似乎混杂着其他更隐晦、更难以捉摸的特质。
“神秘”命途的力量，本就如迷雾笼罩下的幽潭，深邃难测，其践行者，尤其是踏足高位的存在，往往将真实意图与力量本质隐藏于层层“虚构”、“误导”与“不可知”之下。
若非如此，追求混淆万事万物“剧本”与“真实”的“虚构史学家”们，恐怕早已在追寻“神秘”的途中彻底消亡。
黄泉看不透，实属正常。
格林走到桌边，伸手示意：“请坐。”
黄泉没有推辞，无声地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姿态自然地坐下，腰间的长刀与椅背轻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坐下后，便不再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格林在她对面落座，拿起茶壶，壶内已然是温度适宜的清水，打开茶叶罐，捻起些许茶叶放入壶中。
他没有点火，只是将手掌虚虚覆在壶身之上片刻，壶内便传来细微的“咕嘟”声，清雅的茶香随之袅袅升起。
他为黄泉面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满，碧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轻轻荡漾。
“条件简陋，聊表心意。”格林将茶杯轻轻推向黄泉，自己也倒了一杯。
黄泉看了一眼杯中清亮的茶汤，没有去碰，而是抬起眼帘，空茫的目光直视格林，声音依旧是那种隔水般的质感。
“你想聊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入核心。
这很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格林放下茶壶，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同样以直接的态度回应。
“怎么才能请动你出手？”
他此刻除了自身实力的提升，确实在思考结盟的可能性。
黄泉，一位实力毋庸置疑、立场似乎相对独立的令使级存在，无疑是极具价值的潜在盟友。
若能建立起某种可靠的合作关系，在未来面对“来古士”乃至更复杂的局面时，或许能多一分关键的助力。
黄泉闻言，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简单。两个方法。”
格林专注聆听。
“第一，”黄泉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
“我自己愿意。”
格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答案近乎于废话，相当于“我想帮就帮”，潜台词显然是“先说出你的具体需求，我再决定是否‘愿意’”。
然而，翁法罗斯的困境，以及“来古士”那近乎弑神的终极目标……这些信息牵扯太大。
在未能完全确认对方立场、确保信息不会外泄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之前，绝不能轻易和盘托出。
“第二个方法呢？”格林没有对第一个方法发表评论，直接追问。
黄泉放下了手，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遥远的东西闪过，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本能渴望的微妙波动。
“用‘虚无’星神的消息来交换。”
虚无星神，ix。
格林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条件，比第一个更加缥缈，也更加危险。
星神本就行踪莫测、存在本身便象征着万物意义的存在，其信息本身就是宇宙间最顶级的秘密与禁忌。
追寻星神的踪迹，往往意味着直面宇宙最底层的规则与无法理解的风险，其危险程度，未必就低于直面“来古士”。
毕竟，“来古士”的目标虽然是弑杀“智识”星神博识尊，但其路径和手段尚有迹可循，而直接触碰“虚无”……那几乎是主动拥抱不可名状的湮灭。
不过，黄泉的这个要求，也意外地提醒了格林另一条思路，
既然“来古士”的目标是“智识”星神，那么，星神层次的“智识”，是否有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
哪怕只是基于对抗共同威胁的短暂利益结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格林按了下去。
星神层面的博弈，远超他目前的认知范畴，盲目接触，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此事，或许可以稍后通过银狼进行初步的咨询和风险评估，但绝非当前能考虑的行动方案。
眼前，还是先应对黄泉。
“虚无星神的踪迹……”格林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这并非推脱，而是确实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与信息范畴。”
他顿了顿，看着黄泉那双空茫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紫色眼睛，尝试性地问道。
“除了这两个方法，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
黄泉似乎因为这个提问而有些茫然，她微微歪了歪头，紫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空寂感减弱了少许，多了点近乎孩童般的困惑。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或组织语言。
“我……经常忘记事情。”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对很多东西，其实都不太感兴趣。”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格林脸上，
“不过，既然同为‘令使’的你，都需要寻求帮助……那这件事，想必非同小可。即便牵扯到某位星神……也不奇怪。”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直觉。
“所以，”黄泉空茫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兴趣”的微光。
“我倒是觉得……可以帮助你。”
格林眸光微凝，等待着下文。
“让你，欠下我一个人情。”黄泉的视线与格林相交：“未来，我可能……也需要你的帮助。”
互助协议。基于对等力量层次和潜在风险的对等交换。
格林心中迅速权衡。
黄泉的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非常实际。
一位令使的人情，价值难以估量，尤其是在双方都明确知晓对方拥有触及星神层面难题可能性的前提下。
这比虚无缥缈的“星神消息”更具体，也比单纯依靠对方“心情”更可靠。
虽然仍未解决“如何确保她未来提出的要求在自己能力与原则范围内”的问题，但至少建立了一个相对平等的合作基础。
“很公平。”格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郑重。
“互助，是为了完成各自必须面对之事，也是为了……在行于命途的险途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向黄泉伸出手：“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黄泉看着他伸出的手，似乎迟疑了半秒，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她的手微凉，触感细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合作。”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依旧很轻。
简单的握手，一个简单的词汇，却仿佛在纯白的空间里签订下了一份无形的契约。
两人在此刻达成了初步的同盟意向。
交换了某种用于紧急联络的方式后，格林再次挥手，一道光门在黄泉身侧浮现。
黄泉没有多言，起身，走向光门，身影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送走黄泉，格林独自在纯白空间里静立片刻，消化着这次短暂的会面成果。
一个潜在的强力盟友，一份未来的债务，以及关于“虚无”与“智识”星神的新思绪。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继续推进在匹诺康尼的计划。
心念一动，纯白空间如水波般荡漾、消散。
格林的身影出现在匹诺康尼梦境中一处相对偏僻的街角，不远处，正是那间加拉赫的小酒馆。
酒馆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酒渍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靡气息。
吧台后，加拉赫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酒杯。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看到走进来的格林，动作顿了顿，随即咧开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用吧台上的老式煤油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灰白的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钉在格林身上。
“嘿……”加拉赫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又像是在感叹。
“真是……看不出来啊。”
他夹着烟卷的手指点了点格林。
“货真价实的令使。没有那份撬动世界根基的蛮力，可造不出外边那种‘大场面’。”
他指的是克劳克影视乐园那片被彻底“删除”的区域。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我有点想不通。你既然已经坐拥令使之力，干嘛还要大费周章，搞什么‘虚构令使’的把戏？除非……你那力量要么是昙花一现的消耗品，要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狠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也一同吸入肺中烧掉。
他自嘲般笑了笑：“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咱们这行，谁还没点秘密？同为‘虚构’之辈，刨根问底，没意思。”
他将烟头按灭在吧台上的一个铁皮罐头里，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格林，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你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那么，接下来，该帮我的忙了吧？”
“理当如此。”格林回答得干脆：“不过，我需要知道，具体要我做什么。”
加拉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酒柜里取出几个瓶子，开始熟练地调制一杯酒。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每一步都精准稳定。
“我啊……有两个‘任务’。”他一边将不同色泽的液体注入调酒器，一边慢悠悠地说。
“第一个嘛……快了，就差最后一阵风。至于第二个……”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格林，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某种深藏阴影的笑容：“还需要点……更‘强大’的力量，来帮忙撑撑场子才行。”
他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嘿，很快你就会明白了。现在说，没意思。”
冰块在调酒器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加拉赫手腕翻飞，动作突然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感，与之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片刻后，他将调好的酒液滤入一个干净的古典杯，推到了格林面前。
酒液的颜色非常特别，乍一看是近乎墨黑的深褐色，沉重得仿佛化不开，但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又能看到杯壁边缘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内蕴光泽。
“喏，”加拉赫示意：“尝尝看。算是我……私人请你一杯。”
格林端起酒杯，没有犹豫，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草药苦味和高度酒精辛辣感的冲击直冲味蕾，霸道而粗粝，仿佛吞下了一口冰冷的灰烬与烈火的混合物。这滋味绝不算愉悦，甚至有些难受。
然而，就在格林准备放下杯子时，那股辛辣苦味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甘甜从舌根深处泛起，迅速蔓延开来，中和了残留的刺激，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感。
与此同时，杯中的酒液颜色，竟然在他的注视下，从沉郁的深褐，逐渐向着更温暖、更明亮的琥珀色过渡，仿佛内部被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这杯酒，”加拉赫看着杯中变幻的色彩，声音低沉了些：“我叫它‘黎明’。”
“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他像是在背诵某句古老的谚语。
“不过嘛……只要能咬牙挺过去，接下来……就是越来越敞亮，越来越暖和的……‘黎明’了。”
格林看着杯中已变得温暖透亮的琥珀色酒液，又回味着口腔里那先苦后甜、层次分明的余韵，心中微动。他缓缓放下酒杯，由衷道。
“好酒。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有一个朋友……如果他能尝到，应该也会很喜欢。”
他想起了翁法罗斯，想起了在时间轮回中承受烈焰灼烧之苦的黑厄。
那种从极致痛苦与绝望中挣扎、寻求一丝微光与慰藉的感觉，与这杯“黎明”的寓意，何其相似。
加拉赫似乎听懂了格林话语中未尽之意，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
“等你下次带他来，我再给他调。”
说完，他脸上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终于等到了该动身的时刻。
“好了，闲篇扯完。”加拉赫拍了拍手，从吧台后走出来。
“现在……该开始‘行动’了。”
他走到酒馆相对空旷的一角，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口中发出几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酒馆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光线昏暗了一瞬。
紧接着，在格林平静的注视下，加拉赫面前的空地上，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荡漾，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生物？
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紫色，表皮光滑，没有毛发或鳞片，却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半开半阖的眼睛。
那些眼睛颜色各异，有的猩红，有的幽绿，有的惨白，有的则是纯粹的黑色空洞，它们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它蠕动的躯体上，时而同步转动，时而各自乱瞟，投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巨大的、长满眼睛的紫色蝎子怪，又像是由无数噩梦片段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聚合体。
一股混合着深沉梦魇、古老记忆与淡淡“同谐”排斥感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别怕，”加拉赫拍了拍那紫色怪物的边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养的猫狗。
“这是我养的‘小宠物’，叫‘眠眠’。性子温顺，就是长得……别致了点。”
那被称为“眠眠”的怪物，几颗较大的眼睛转向加拉赫，眨了眨，居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亲昵”的诡异神态。
加拉赫转向格林，指了指“眠眠”。
“它会带你，去往梦境更‘深’的地方。一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后台’。”
“你在那里等我。”加拉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即将步入高潮的、混杂着期待与冷意的笑容。
“我会把‘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墙壁，投向了整个匹诺康尼流光溢彩又暗流汹涌的梦境。
“……一个一个地，‘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