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那布满眼睛的深紫色躯体,触感并不如看起来那般滑腻或令人不适,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凝胶般的柔韧与稳固。
格林坐上它的“背部”,并未感到任何排斥或攻击性,只有一阵轻微的、如同被温暖水流包裹的下沉感。
下一刻,眠眠那无数眼睛同时眨动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酒馆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劣质烟草的气味瞬间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晕染、扭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得近乎实质的、泛着七彩微光的“物质”包围而来。
这不是水,也不是普通的忆质,更像是梦境更深层、更原始、未经“家族”系统梳理与稳定的基础“基质”。
它包裹着格林与眠眠,如同穿越一条缓慢流淌的、由记忆与可能性构成的粘稠河流。
感官变得模糊,时间感也发生错位。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那粘稠感骤然退去,光线重新涌入视野时,格林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
与“黄金的时刻”那经过精心调试、永远充满欢愉与活力因子的“假日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微凉的、略带咸腥的、仿佛海边小镇傍晚的气息,其间混杂着陈旧木材、苔藓、以及某种淡淡铁锈的味道。
光线也不再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柔和的暖金色,而是如同透过一层薄薄雾霭的、略显清冷的自然天光,像是黄昏将尽未尽的时刻。
他站在一条由不规则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路面湿漉漉的,仿佛刚下过一场小雨。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风格各异的建筑,有些像是古老的木质民居,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
有些则是粗犷的岩石结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深深的沟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栋明显带有更先进文明痕迹的金属或聚合物建筑,却也被时间或刻意的“做旧”融入了整体环境。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着也大多朴素甚至陈旧,与黄金时刻那些光鲜亮丽、沉浸在度假狂欢中的游客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居住者特有的松弛与疲惫,话题也多是关于“今天的忆质潮汐是否稳定”、“新来的那批人安置得如何”……
格林将感知悄然扩散开。
这片区域并不大,以他此刻的感知力,轻易便能将其完全笼罩。
整体形态像是一块漂浮于梦境深层、相对独立的“礁石”或“孤岛”,边缘处是不断翻涌、变化莫测的混沌忆质流,构成天然的屏障。
内部结构紧凑,有居住区、疑似工坊的区域。
生活气息浓厚,却缺乏黄金时刻那种蓬勃向上的朝气,反而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静谧的颓唐与安于现状的倦怠。
“流梦礁……”
格林从几个路人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不受家族直接管辖的梦境边陲之地,偷渡客、无法回归现实的“沉眠者”、以及其他原因滞留梦境深处之人的聚集地。
在这里,梦境不再是短暂欢愉的假日,而是赖以生存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家园”。
不少居民的“肉身”据说已在现实中彻底死亡或无法寻回,他们与梦境的绑定远超普通入梦者,一旦强行离开这片相对稳定的区域,暴露在外部不稳定的梦境流或返回现实,便可能直接导致存在的彻底消散。
一个游离于匹诺康尼主流梦境体系之外的灰色地带。
格林的感知细致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大多数区域在他眼中并无秘密可言,居住者的生命形态、能量波动、甚至部分浅层记忆与情绪,都如同摊开的书页。
然而,就在这片“礁石”靠近边缘、一处相对僻静围出的小广场区域,他的感知遇到了几处明显的“阻滞”。
并非坚不可摧的屏障,而是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区域,感知探入便会变得模糊、扭曲,难以清晰成像。
能感觉到那里有生命与强大的能量反应,但其具体状态、本质,却被某种力量巧妙地掩盖或混淆了。
其中一处,能量反应温和而明亮,带着“同谐”的韵律感,却又不完全一样,多了一丝……属于“个体”的、坚韧的微光。
格林的眉头微微一动。
没有犹豫,心念流转间,空间规则在他脚下如同被折叠的纸张。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小广场边缘。
房屋斑驳,苔藓在清冷天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小广场中央有一个井,此刻,井边正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让格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一位少女,穿着简洁利落的服饰,银发,面容精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坚毅——流萤。
另一位,身姿优雅,穿着华美的礼服长裙,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气质高贵,此刻正微微蹙眉,带着警惕与疑惑看向突然出现的格林——知更鸟。
两人的生命气息、能量特征、乃至那种独特的灵魂质感,绝非伪装。
这意味着……她们并没有真正“死亡”?
砂金那场盛大的“死亡表演”中,关于这两人的部分,也是……假的?
或者,是某种更高明的、连他当时都未能完全看透的“诈死”?
那么,砂金本人呢?
他那场以自身存在为燃料、换取梦境“真实死亡”验证的终极赌局……
难道也是……
格林的思绪电转,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也惊动了广场上的三人。
流萤最先反应过来,她看到格林的脸,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更深的困惑与警惕。
她记得这个自称“青锋”的仙舟文官,在黄金时刻有过短暂接触,但此刻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平淡却仿佛与整个梦境空间隐隐共鸣的深邃感,与她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
知更鸟也是如此。
“你是谁?”
知更鸟身上属于“同谐”命途的力量微微波动,但并非攻击姿态,更像是本能的戒备与探测。
而第三人,也是之前感知中那处最为特殊、气息晦暗强大的存在,此刻也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位身量高挑、气质独特的女性。
她拥有一头如夜幕般顺滑的黑色长发,头戴一顶装饰着五瓣花朵饰品的宽边白色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半掩着她精致的面容。
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眼角一点泪痣平添几分神秘与忧伤。
她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长裙,她的左手戴着白色手套,优雅地拈着一朵仿佛由最深沉夜色凝结而成的黑色花朵。
右手则戴着黑色的手套,五指处,锐利如刀的爪子从指尖探出,闪烁着寒光。
一条细长的、顶端带着锋利骨刺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头上两只弯曲的角昭示着她非人的血统。
整体造型,完美融合了极致的优雅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深渊的邪魅。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身上,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几乎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她似乎就从格林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感知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没有任何警告,甚至没有一丝杀意波动。
她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一扬,手中那朵黑色花朵无声飘起,悬浮于空中。
下一刻——
“呼——!”
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而生!
那火焰并非炽热,反而带着刺骨的冰寒与一种焚烧灵魂、侵蚀存在的诡异气息。
它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以那黑色花朵为中心,迅猛无比地向着刚刚现身、尚未说话的格林席卷而来。
火焰所过之处,连清冷的空气和石板地面都仿佛被“冻结”并开始“风化”,留下淡淡的、灰白色的痕迹!
出手果断,狠辣,直接便是足以威胁到资深命途行者的杀招!
这突然的袭击,让旁边的流萤和知更鸟都猝不及防,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而格林,面对这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冻结并焚尽一切的幽蓝火海,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
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