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用三十年前气象站坍塌时散逸的茉莉醛共振频谱,把催眠指令编进光的偏振角;而所有镜面,无论镀银、水银、不锈钢,甚至玻璃幕墙倒影、茶汤表面微漾的弧光……都是他们布下的接收端口。
她转身,动作利落如刀出鞘。
安全屋角落堆着今早刚拆封的战术补给箱。
她抽出整幅哑光黑窗帘内衬——未染色、无反光涂层、纤维密实到能阻隔98可见光谱。
指尖划过布面,确认无静电残留。
随即拧开随身保温杯盖,将最后一小截冷透的茉莉茶液尽数倾入,布料吸饱茶液,沉甸甸垂落,蒸腾起极淡的、近乎幻觉的幽香。
阿福推门进来时,她已裁好三副眼罩:宽四指,长覆额至鼻梁,边缘缝入铅箔压条——防红外热成像穿透,也防镜面残余反射率溢出的微弱波段。
她递过去时,指尖擦过阿福腕骨,声音压得极低:“戴紧。闭眼三秒再睁——让瞳孔适应绝对暗。进去后,谁若听见自己心跳突然变慢,立刻咬破舌尖。”
阿福没问为什么。
只将眼罩往脸上一扣,黑布覆住眉峰,喉结滚了一下,转身去调无人机云台参数。
夜风穿窗而入,掀动桌上散落的建筑图纸。
叶雨馨没看,径直走向窗边。
指尖探进裤袋,摸出那只zippo——徐墨辰留在她包里的旧物,铜壳磨得温润发亮,侧面刻着一道细浅划痕,是三年前他在西伯利亚雪原替她挡下子弹时,弹片擦过的印记。
她“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幽蓝火焰无声腾起,不摇曳,不爆燃,像一簇被驯服的磷火。
火光映在她瞳底,也映在手腕内侧——旧疤蜿蜒如蛇,而红绳烙印正从皮肉深处浮出暗金纹路,随火焰明灭,微微搏动,与远处疗养院b3方向某种不可见的频率悄然同频。
窗外,城市灯火稀疏如星屑。
她抬眸,目光掠过对面楼顶——阿福伏在通风管道阴影里,指尖悬于遥控器上方。
无人机旋翼无声启动,三枚微型烟雾弹离机,坠向疗养院后巷地面。
白雾升腾,不扩散,不飘散,竟如活物般贴着墙根匍匐蔓延,精准覆盖了红外感应区与监控死角。
同一时刻,b3东侧长廊尽头,那面蒙尘落地镜背面,通风口格栅缝隙里,一缕极细的白雾正缓缓渗出。
带着茉莉香。
叶雨馨合拢zippo,火光熄灭。
她抓起战术手电,金属外壳冰凉。
推开门时,徐墨辰靠在门框边,衬衫领口微敞,颈侧动脉在昏光下跳得清晰有力。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纹路深刻,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她顿了半秒,将手放上去。
掌心相贴的刹那,腕上红绳烙印灼烫如烙。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
后巷白雾翻涌,吞没三人身影。
前方五十米,b3地下室通风口铁栅无声滑开一道窄缝——
冷气裹着茉莉香扑面而来。
叶雨馨抬手,按亮战术手电。
光束刺入幽暗管道,向前延伸。
光晕边缘,隐约扫过左侧管壁——那里似乎有东西。
不是锈迹。
不是污痕。
是排列整齐的、泛着冷釉光泽的矩形轮廓。
像一排沉默的、等待开启的……门。
通风管内壁冰凉,锈蚀的金属刮擦着战术手套,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毒蛇腹鳞在暗处游移。
叶雨馨垂首匍匐,手电光束压至最低,光晕如一枚紧绷的瞳孔,只照向前方三十厘米——光束边缘扫过左侧管壁的刹那,她呼吸一滞。
不是幻觉。
那一排泛着冷釉光泽的矩形轮廓,整齐得令人脊骨发寒。
不是砖缝,不是检修口,是嵌入墙体的凹槽,深约十五公分,宽窄一致,间距精准如尺量。
每格边缘都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哑光标签,黑底银字,在幽微光线下泛出死寂的反光:
重复,整齐,没有例外。像一道刻进混凝土里的判决书。
叶雨馨没停,也没出声。
她只是将手电光往上一抬,光束切开浓稠黑暗,刺向管道尽头——那里,一扇半开的铁栅门后,是向下倾斜的水泥台阶,尽头沉在墨色里,只有一线极淡的、恒温系统运转时特有的白雾,正从下方缓缓漫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中裹腥的茉莉香。
徐墨辰紧随其后,左腿石膏在狭窄空间里磕碰出闷响,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阿福殿后,微型干扰器吸附在管壁,红灯无声闪烁,阻断一切红外回传信号。
三人落地无声,靴底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叶雨馨腕上红绳烙印骤然一烫,搏动频率陡然加快,与远处b3主控室某台设备低频嗡鸣严丝合缝。
台阶尽头,豁然开阔。
地下空间足有三百平,穹顶高悬,无灯,唯靠四壁嵌入式应急灯带投下惨青微光。
空气凝滞,湿度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温热的绸缎。
而就在这片死寂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水晶棺。
它并非横置,而是微微仰角,棺盖半透明,内部幽光浮动,映不出实体,只有一片被柔化、被拉长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不是躯体,而是某种尚未凝固的时间。
徐墨辰忽然抬手,按住叶雨馨左肩。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阻滞感。
他侧过脸,下颌线条绷成一道锐利弧线,目光直刺水晶棺左上角:“你看领口。”
叶雨馨顺着他视线望去。
棺内,一袭纯白婚纱平铺于丝绒衬垫之上。
裙摆层叠如雪,头纱垂落如雾。
而就在左襟靠近锁骨的位置,一寸素绢翻折处,金线细密绣着两行小字——针脚细密、收束有力,绝非机器所为:
yx-001
(绣线末端,缠着一根几乎不可见的、褪色的红丝)
她右脚踝倏然一凉。
不是风。
是皮肤下的本能反应——脚环内侧,那圈银质窄环紧贴骨节,内壁刻痕正随烙印搏动而微微发烫。
她没低头,却已“看见”那串编号:yx-001。
笔画转折的弧度,收针时那一道微不可察的顿挫……与婚纱上的一模一样。
同一双手绣的。
同一双眼睛盯着绣绷,数着针脚,把编号绣进命运的经纬里。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右侧阴影。
叶雨馨旋身,手电光如刀劈开暗处——陈伯佝偻着背,从焚化炉旧址改造的暗格里踉跄而出。
他左耳残缺处还挂着水珠,右手死死攥着一本焦黑卷边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早已剥落,只剩“徐氏医档·附录”几个模糊凹痕。
他扑到叶雨馨脚边,枯瘦十指剧烈颤抖,手语快得撕裂空气:
“赵文山放火!烧了主档案室!我抢出半本……藏在假骨灰盒夹层……”
他猛地掀开笔记本,纸页脆黄,边缘炭化,中间一页被血渍洇透大半。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两枚清晰的婴儿脚印拓片,墨迹未干般新鲜,旁边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脐带血互换,红绳为证。
真记录在焚化炉第三砖——但火太大,砖裂了,只抢出这个。】
徐墨辰一步上前,蹲下,指尖抚过那页脚印。
他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探向水晶棺底座右侧——那里,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形状奇异,边缘呈三瓣微弧,中心一点浅坑,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长久抵住、压磨而成。
乳牙铜匣。
他掏出铜匣,毫不犹豫将匣底对准凹槽。严丝合缝。
“别动。”叶雨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看着他左手背那缕幽蓝荧光正沿着静脉向上爬行,逼近腕脉,“用血。”
徐墨辰没犹豫。
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迅速涌出,饱满、暗红,带着体温的微颤。
他将指尖按向凹槽中心。
血珠渗入。
一秒。两秒。
水晶棺内幽光骤然转亮,如心跳般搏动三次。
棺盖无声滑开,向两侧平移,露出内里——
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婚纱模特,没有预想中任何惊悚之物。
唯有一套叠放得近乎苛刻的男童西装:深灰呢料,银线暗纹,袖口内衬翻出一角,金线细密,绣着两行小字:
xc-03
(针脚弧度,与婚纱、与脚环,完全一致)
叶雨馨瞳孔骤然收缩。
五岁生日。
西郊老宅。
暴雨倾盆。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蕾丝裙,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小腿上。
徐墨辰举着伞,伞面歪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他忽然蹲下,指着她裙摆内衬一处说:“你这儿,和我袖子上,是一样的。”
她当时没在意,只记得他指尖沾着雨水,凉凉的,点在她膝盖上。
原来不是玩笑。
是标记。
是锚点。
是三十年前就写进皮肉里的编号。
她缓缓抬起右脚,指尖探向脚踝银环内侧——那里,编号之下,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谁用指甲反复描摹过无数次,早已嵌进金属肌理。
就在此刻,安全屋加密终端在她战术腰包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
是物理震颤,一下,又一下,沉钝如丧钟初叩。
叶雨馨指尖悬在银环上方,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