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有活着和权力是真的。”他吃力地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墨辰,放我走。楼顶有一架不需要身份报备的待命直升机。只要你送我上去,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示意了一下轮椅夹层。
叶雨馨从中翻出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黑卡和一份刻着微缩阵列的加密秘钥。
“这是‘新纪元’基金会在开曼群岛的所有离岸秘钥,价值足以买下半个申城。”徐震远死死盯着徐墨辰的眼睛,“更重要的……只有我手里有解除叶雨馨体内‘母芯’自我毁灭程序的底层代码。你不放我走,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你选吧,是要正义,还是要你的女人?”
徐墨辰的呼吸凝滞了瞬间。
他看向叶雨馨,后者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神色淡然得仿佛讨论的是别人的性命。
就在此时,实验室厚重的防爆大门传来沉闷的切割声。
轰然一声。
大门被定向爆破。
一群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男人面容冷峻,手里举着一份鲜红印章的公函。
是周砚。
“恐怕他哪儿也去不了,徐先生。”周砚的声音穿过尘烟,带着法制特有的肃穆感,“徐家主,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在逃重犯号?”
周砚身后的法警迅速切断了实验室所有与外界连接的光纤,信号屏蔽仪的红灯在角落疯狂闪烁。
“你的所有海外账户在十分钟前已被监察委联合跨国金融机构封锁。至于那份死亡证明……”周砚冷笑一声,当众撕开一张复印件,“在法律意义上,它从现在起正式撤销。徐震远,你因涉嫌组织黑恶势力、非法人体实验及特大经济诈骗,现在被正式逮捕。”
徐震远原本笃定的神色在看到那张作废的证明时,彻底崩塌了。
他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委顿在轮椅里。
就在法警上前准备给他戴上手铐,将他押离这片废墟时,徐震远突然猛地抬头。
他错开了徐墨辰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在整理资料硬盘的叶雨馨,露出一个极度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
“丫头,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份就是终点吗?”
叶雨馨握着硬盘的手指僵了一下,侧过头,眸光微沉。
徐震远任由法警拖拽着他移动,在经过叶雨馨身边时,他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林文清骗了你。你母亲根本没死在当年的那场火里,她太优秀了……‘母芯’计划需要她活着的意识作为母本。她现在就在公海上的‘极点’基地,在那座暗无天日的活人墓里,替那些疯子完善最后的闭环……”
“你说什么?”叶雨馨瞳孔猛地一缩,常年稳如泰山的手竟然轻微颤抖了一下。
“想知道真相,去翻翻你那个好帮手林特助最近在看的那些航海日志吧。”
徐震远被暴力带出了实验室,但他那沙哑的笑声仿佛还残留在充满臭氧味的空气里。
实验室重新归于死寂。
徐墨辰走到叶雨馨身边,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肩膀,却发现她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主控台上那份由林特助亲手整理、此前一直被他们忽略掉的海外物流清单。
清单的最末行,出现了一个从未在叶家档案中出现过的、标红的坐标编号。
那些跳动的数字在叶雨馨的视网膜上烙下微缩的红斑。
指尖掠过冰冷的合金桌面,触碰到林特助供出的那叠厚重的、带着霉味的纸质航海日志。
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记录的是二十年前几艘挂着虚构贸易公司旗号的货船,在公海某处频繁停留的轨迹。
“这就是全部了?”叶雨馨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是一面封冻的湖,湖底却藏着能搅碎一切的暗流。
站在对面的林特助被一副特制的合金手铐锁在审讯椅上,他那副一向温文尔雅的眼镜斜挂在鼻梁上,挡不住眼底那一抹近乎崩溃的惊恐。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是……是的。叶小姐,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跑腿的。”林特助的声音在空旷的隔离舱内回荡,带着颤抖的尾音,“当年那场火……是叶老太爷和徐震远商量好的。你母亲没死,如果不让你觉得她死了,如果不把那股滔天的恨意种在你心里,你的基因序列根本无法达到‘母芯’融合的峰值……仇恨,是催化剂。他们需要一个最完美的特工,而不是一个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千金。”
叶雨馨握着日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甚至能听到纸张纤维断裂的微弱咔嚓声。
胸腔里那枚名为“母芯”的精密元件,此刻似乎也在疯狂跳动,频率前所未有地合拍,像是在嘲笑她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痛苦和坚持,都只是别人培养皿里的一组数据。
她没有流泪,那种生理性的反应早已在“炼狱”特训营里被切断了,只有一种被生生剥离了人性的虚无感,在血液里肆虐。
“砰。”
房门被推开。
徐墨辰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那道尚未愈合的淤青。
他手里攥着一张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磁卡,这是徐家嫡系继承人特有的最高权限密匙。
“船准备好了。”徐墨辰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本日志,并没有流露出意外,只是声音低沉得厉害,“‘破浪号’在私人码头启航。那艘船被封存了十年,不仅有最先进的抗磁干扰雷达,还有足以支撑一次小型局部战争的补给。雨馨,只要你点头,公海就是我们的战场。”
叶雨馨转过头,看向徐墨辰。
他的呼吸还带着某种康复期的沉重,眼神里却有着和她一样的孤注一掷。
“你父亲还在周砚手里。”她轻声开口,语调冷冽。
“他生了我,但他也亲手杀死了那个叫徐墨辰的儿子。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想陪你找个真相的烂命一条。”徐墨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随即大步向外走去,“阿福在下面,时间不多了。”
码头的海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嘈杂。
阿福正蹲在“破浪号”宽阔的甲板边缘,手里熟练地校准着一挺流线型的重型电磁步枪。
他的脸色异常难看,身边的无线电接收器里不断传出刺耳的杂音。
当叶雨馨和徐墨辰踏上跳板时,阿福猛地站起身,将一个平板电脑递到了叶雨馨面前。
“叶姐,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叶家在海外的那帮旧部,已经疯了。”阿福指着屏幕上飞快刷新的暗网暗号,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在半小时前,叶家内部最高权限账号发出了一道‘击杀令’,说你监守自盗、叛出家族。只要能带回你的头颅,就能平分叶家在公海的全部离岸资产。现在,那一带至少有几十个顶级佣兵团在守株待兔。”
叶雨馨垂眸,看着屏幕上悬赏金额后面那一串长得荒谬的零。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对叶家那群老狐狸最后一点血缘幻想的破灭。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阿福递来的战术腰带,动作极其麻利地将一把把特制的合金匕首插进腿部的皮套里。
海浪越来越大,天空被一层诡异的、铅灰色的云层笼罩。
“破浪号”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滚。
进入公海三个小时后。
叶雨馨独自站在空旷的顶层甲板上,任由咸湿的海风吹乱她的短发。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巧的、如同指甲盖大小的“母芯”接收器。
这种仪器本该只对特定频率的信号有反应,可现在,当船只驶入某片特定的经纬度区域时,那接收器竟然发出了微弱的嗡鸣。
更诡异的是她的身体。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脏处升起,顺着脊髓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发烧,而是一种频率。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甚至心脏跳动的节律,正在不由自主地与船底拍击的洋流产生某种诡秘的共振。
这种感觉,就像是走丢的游子在风中听到了来自故乡的呼唤,亲切,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她在附近。”叶雨馨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那是生理本能带来的战栗。
“雷达发现异常!”
控制舱内传来徐墨辰焦急的吼声。
叶雨馨身形一闪,瞬间冲入驾驶舱。
只见原本显示一片空旷的荧光屏幕上,此刻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信号点,像是无数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正缓缓向中心聚拢。
而那迷雾之中,原本寂静的船舱广播系统,突然传出一阵强烈的电流滋滋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清冷、空灵,甚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腐朽感,最让叶雨馨感到通体冰凉的是,那音色、那语调,竟然与她自己如出一辙。
“雨馨……不要过来。”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如同溺水者般的喘息,“这里没有你的母亲……这里……只有一具会呼吸的‘母体’。走……快走……”
话音未落,整艘“破浪号”猛地一颤。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强磁场瞬间席卷了整艘游轮。
所有的显示屏在刹那间爆发出刺眼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原本明亮的灯光如同被黑暗吞噬的灵魂,熄灭得无影无踪。
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了。
驾驶舱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徐墨辰的闷哼声在黑暗中响起,似乎是撞到了额头。
叶雨馨站在黑暗的中心,她的双眼在极致的黑暗中迅速适应。
尽管所有电子设备都已报废,但在她那经过母芯强化过的感知世界里,周围的迷雾不再是阻碍,而是一张巨大的、正缓缓收紧的网。
她能感觉到,那些红色信号点并没有消失。
它们就在黑暗中,在海浪之下,在迷雾深处,正无声地围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