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在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静谧中,闭上了眼睛。
黑暗像是一块沉重的幕布,死死地捂住了叶雨馨的视线。
在视觉彻底丧失的刹那,她体内的感知力却像被火星点燃的引信,顺着脊髓疯狂上窜。
耳畔是电子元件被强磁场烧焦的微弱滋滋声,还有徐墨辰那因肺部受压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她没有去摸索手电筒,因为在那样的磁场强度下,普通光源只会成为干扰。
她凭借踏入驾驶舱那一刻印在大脑里的结构图,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滑行,指尖触碰到了主控台下方的凹槽。
咔嚓。
她精准地撬开了保险盒的侧板。
在这之前,她已经计算过这艘破浪号的冗余动力。
物理操作杆被电磁锁锁死,是因为系统默认电路优先。
她从战术背心中摸出两块特制的备用电池组,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应急能源。
指尖感受着金属接头的冰冷,她将它们迅速并联。
在合上电闸的一瞬,一股强大的瞬时电流如同咆哮的野兽,强行冲开了已经锁死的物理电磁阀。
操作杆在她的掌心剧烈一震,整艘游轮在失去动力三秒后,螺旋桨在水下发出一声沉闷且不甘的咆哮。
那是机械与磁场硬碰硬的嘶吼。
船身由于惯性发生了剧烈的侧倾,叶雨馨的肩膀重重撞在舱壁上,一阵钻心的钝痛传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操作杆推到了底部。
游轮在黑暗中完成了一个近乎自杀式的180度大偏转,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堪堪擦着磁场核心的最边缘滑向深蓝色的海域。
窗外的迷雾依旧浓稠,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嗡鸣声减弱了。
“雨馨,侧舷有东西!”徐墨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战栗的警觉。
叶雨馨不用看也能听到,那是硬物撞击船体发出的闷响,伴随着引擎在低速状态下的空转声。
徐墨辰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决绝。
他单手攀住剧烈晃动的甲板护栏,另一只手在腰间的战术挂架上掠过。
叶雨馨侧过头,看到黑暗中闪过几道抛物线。
轰!轰!轰!
三枚铝热剂燃烧弹在百米外的海面上瞬间炸裂。
那是足以熔透钢铁的高温火光,瞬间将方圆数百米的迷雾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惨白光芒,叶雨馨看到了令她浑身血液凝固的一幕:十余艘漆成哑光黑色的快艇正像狼群一样呈扇形围拢过来。
那是叶家支系的标志,每一艘船上都载满了高能易燃物。
这是叶家那些老狐狸最擅长的自杀式袭击。
“阿福!”叶雨馨厉声喝道。
“在这儿呢!”阿福的声音从船尾传出,紧接着是重型设备启动的轰鸣。
他没有使用会被磁场干扰的机枪,而是架起了船尾那挺用来清理航道的重型高压水炮。
随着他扣动扳机,巨大的水柱带着千钧之势横扫而出。
由于破浪号正在加速,水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狂暴的白练。
嘭的一声巨响,领头那艘自杀快艇的挡风玻璃被高压水柱瞬间击穿。
失控的快艇像一匹疯马,一头撞上了侧后方的同伴。
火光冲天而起,连环的爆炸在海面上构建了一道惨烈的火墙,暂时隔绝了后方佣兵的冲锋。
混乱中,叶雨馨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朝船舷边缘挪去。
那是林特助。
他正试图翻越护栏,借着火光的掩护跳入公海。
叶雨馨冷哼一声,手腕一抖,袖口中的纳米钢丝如毒蛇般射出。
钢丝精准地缠绕在林特助的咽喉上,她用力一拽,将这个满脸惊恐的男人狠狠摔在甲板上。
“想去哪?”叶雨馨俯下身,脚尖死死抵住他的颈动脉,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别杀我!”林特助被勒得满脸通红,眼镜早已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那不是基地……那是基金会的‘生物站’!母体就在那,她就是信号的中转站……求你,带上这个!”
他颤抖着从那身昂贵西装的袖扣里抠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那是军用级的特制卫星导航仪。
叶雨馨接过导航仪,那种来自心脏深处的燥热感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母芯正对着这个黑色的晶体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
她没有犹豫,反手抽出匕首,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划出一道血痕,然后将鲜血滴入了导航仪的生物采样口。
嗡——
导航仪在接触到血液的刹那,爆发出一道诡异且刺眼的红光。
原本报废的雷达屏幕上,在红光的投射下竟然出现了一座从未在任何航海图中标记过的岛影。
坐标,精准锁定。
与此同时,叶雨馨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
她感觉到体内的母芯仿佛被一股来自深渊的力量强行激活,狂暴的能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要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彻底烧断。
“呕——”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在屏幕上,叶雨馨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心脏处,额角的青筋跳动得仿佛要爆裂开来。
徐墨辰脸色大变,踉跄着冲过来扶住她。
叶雨馨感受着喉间的腥甜,视线开始变得重影。
这种感应太强烈了,母芯的副作用正在以几何倍数吞噬她的生命力。
如果不能在抵达孤岛前压制住这股力量,她可能根本撑不到见到“母亲”的那一刻。
她的手颤抖着摸向战术包的底层,指尖触碰到了一根冰冷的金属管。
那里面装着足以让普通人陷入永久昏迷的大剂量神经抑制剂,也是她最后的赌注。
叶雨馨的指尖在金属管上滑过,冰凉、坚硬,像一段凝固的死亡。
她没犹豫。
针尖刺入颈侧静脉的瞬间,一股近乎灼烧的寒意顺着血管直冲颅底——神经抑制剂不是镇痛,是封印。
它强行掐断母芯与神经突触之间那根狂跳的导线,把沸腾的血液按回冰层之下,把撕裂般的共振压成一声闷响,在胸腔深处轰然坍缩。
她呛咳着,喉间泛起铁锈味,却睁开了眼。
视野依旧晃动,但眩晕退了,剧痛钝化为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背着整座海底山脉在行走。
她撑着甲板坐起,掌心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徐墨辰蹲在她身侧,指腹粗粝地抹去她唇角血渍,动作极轻,眼神却沉得骇人:“还能走?”
“能。”她声音沙哑,却没一丝迟疑。
破浪号在火墙余烬中劈开一条暗色水道,三小时后,孤岛轮廓浮出海雾——不是地图上的点,而是一块从深渊里咬出来的黑岩,嶙峋、沉默、布满风蚀的裂痕。
雷达显示,整座岛被三层环形红外网覆盖,正门设在东侧缓坡,哨塔林立,热源密集;而西侧,是垂直百米的玄武岩悬崖,裸露的断面如刀劈斧削,连海鸟都不愿停驻。
“他们不会防这里。”叶雨馨盯着平板上实时生成的热力图,指尖划过崖壁边缘一处微弱的冷斑,“通风口。旧式设计,为规避强磁干扰,用的是纯机械液压排风系统——没有红外扫描,只有压力感应。”
徐墨辰点头,已将液压发射器扛上肩。
那东西形如猎弩,合金弹匣里压着三根钛钢缆绳,末端带磁吸钩。
他抬臂,瞄准三百米上方那处几乎与岩缝融为一体的通风栅格。
“三、二——”
叶雨馨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
嗖——!
钢缆破空,无声无息,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肉眼难辨的银线。
钩爪撞上栅格的刹那,轻微的“咔哒”声被海风吞没。
徐墨辰手腕一旋,绞盘嗡鸣启动,缆绳绷紧如弓弦。
叶雨馨反手抽出战术腰带上的攀岩扣,卡进缆绳,身形一荡,足尖在湿滑的岩壁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向上掠去。
风在耳畔嘶吼,咸腥气灌满鼻腔。
她向上攀,向下看——徐墨辰的身影在崖底越来越小,像一枚钉入黑暗的黑色图钉。
而头顶,通风口栅格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锈光。
她伸手,指尖触到栅格内侧——果然,没有电子锁,只有一枚老式蝶形螺栓,已被岁月锈死。
她从靴筒拔出微型超声波切割刀,贴上螺栓根部。
高频震颤无声蔓延,锈屑簌簌剥落。
三秒,螺栓松动。
她旋开,掀开栅格。
一股混杂着臭氧、消毒水与某种甜腻腐香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翻入。
通风管道狭窄低矮,内壁覆着厚厚一层灰白霉斑。
她匍匐前进,膝盖压碎枯脆的蛛网,呼吸放至最浅。
每爬过一段,她便用腕表内置的频谱仪扫一眼四周——红外盲区,热感静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流低鸣,像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爬行十七分钟,前方豁然开阔。
她伏在管道尽头的检修口边缘,缓缓掀开盖板。
下方,是实验室。
不是想象中的冰冷金属台与闪烁屏幕,而是一座下沉式穹顶大厅。
数十个两米高的圆柱形培养舱呈同心圆排列,舱体由强化玻璃构成,内部充盈着半透明的淡青色液体,微微荡漾,折射着顶部幽蓝应急灯的光。
液体里,漂浮着人。
赤身,闭目,皮肤苍白如瓷,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她们的面容、骨相、甚至锁骨处细微的痣位……都与叶雨馨惊人地一致。